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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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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屏风外人影绰绰,映出深深浅浅的人影,人影随着门侍的动作不断地晃动,总管门侍的人影有条不紊地挥舞着手臂,指挥着各种深浓浅淡的人影忙前忙后。
不消片刻,门外的动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截然相反的寂静的气氛。
然而就在沉寂中,却蓦然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踏……”
脚步声不重,在有的人心中却是重如钟鼓,仿佛他的心也随着脚步声一步步逼近这里,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强烈。
不消须臾,门侍从重重门外引着一位布衣男子进入了被屏风间隔出的独立空间内。
男子五官英俊,皮肤白皙,薄唇鲜红,神态是寂寞三分凉似水,温润七成暖比玉,真是好一张谦谦君子的脸。
他向原本就在空间内的华服男子行了一个稽首礼:“外臣穆怿参见陈王。”
华服男子像是才回过神,心跳声莫名停了一瞬,呼吸有些急促地想要平静下砰砰的声音。
在沉默中度过几息后,穆怿终于听到华服男子的声音响起。
“穆先生,请坐。”姬衡终于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但是在他自己也没发现的地方,他眉目含星,眼神如炬,灼灼地看着穆怿。
穆怿起身,理了理衣服,从容入座,单刀直入所行的目的:“听闻大王有意伐安。”
姬衡不置可否,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是盯着穆怿盯得起劲了:“先生远从安国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在此处住下,暂且休息几日。”
穆怿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他出发前就从安王口中得知了陈国的基本情况。
上一代陈王无功无过,与周边的侯国相处还算融洽,就连和边境多有摩擦的安国也是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在他薨逝之后,由王后所生的姬衡自然而然成为了新一代陈王,至此已经是第五年当陈王了。
姬衡与上一代陈王不同,行为上更像是王后,行为激进,但更加阴晴不定,又碰上天子威势有倾颓之相,自然与楚国的矛盾显现出来。
姬衡在不久前的天子朝会上与安君发生了口角,扬言要攻打安国,安国积弱久矣,恰逢穆怿到安国讲学,安君恳求他来为楚国求情,至少能拖延到安国外援的到来。
姬衡此时顾左而言他,明显就是不愿改变伐安之意,也不愿意听他一言。
穆怿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开口。
“大王,安君虽行为先前多有得罪,此次派外臣前来已是认识到自己之错误……古人云,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如今安国国力不济,打仗必是最为伤民,外臣早闻大王爱民之盛誉,大王又何必动武,若大王以柔定远民,安国臣民必心怀感激,安君也是愿意与大王讲和和盟誓,不如同修旧好……”
他从小就从师学习儒学,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即便无望,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如果能避免争端也算是为民生作出贡献,如果不能也算了结心事。
他的母国……
穆怿暗暗嘲笑自己,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是惦念着那件事。
只是他的目光更加坚定。
虽然他不是安人,安国也算是他半个母国——他的母亲来自安国,况且他来安国游学讲道的时候安君也是给他行了不少方便。
他曾经有心无力,此刻却有着大好的机会让他去游说,他一定要护下安国的百姓。
姬衡打断了他的话:“先生又非安人,又何必为安国来这一趟?”
“……”穆怿抿了抿嘴唇,“天子礼法,以和为贵,天子与诸位先祖也是不想要大王和安君兵刃相见的……”
其实他知道,如今天子式微,说这种话完全就是杯水车薪,会不会尊敬天子礼法完全就是姬衡一念之间。
姬衡盯着穆怿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叹了口气:“先生,我陈国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他安国扰我国边境,屠我百姓,先王用财物求不得安宁,安国不厌其心,又如何我国不能攻打?礼法能比我民生万千重要吗?”
“……争端劳民伤财,”穆怿意识到姬衡没有再谈的余地,是要彻底撕开和安国表面和平的伪面,势必与安国一战,他只得再一拜,“愿大王能避百姓而战。”
姬衡没有说话,只有暖黄的烛光打在他身上,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人觉得他的心绪更加晦暗难明。
穆怿心跳如鼓,手指慢慢握紧。
陈王会答应他的请求吗?
他脸上不动声色,在时间的延伸中的这种未定的沉默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博弈中先显露败色的就已经是输家了。
失望在寂静中积攒。
或许他不会答应了……
“外臣穆怿先行告退了。”穆怿作揖,往下拜了拜,起身准备离开。
姬衡看着他的动作,良久没有说话,等穆怿将要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他又突然叫住穆怿:“先生以何作保。”
“……什么?”穆怿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寡人倒是能保证不伤安国百姓,只是此战于两国边境,安国能遵守君子之约,不伤我百姓,先生以何作保?”
穆怿没有想到姬衡会问出这种问题,转过身,只是愣愣地看着姬衡,僵着没有说话。
“若先生没有其他可以作保的,可以以先生自己作保,留在我陈国……先生风清月朗,寡人自是信得过。”姬衡似乎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睛,心情很愉悦。
姬衡这是想让他留下来作质?!
他又不是安国的公子,又怎么能替安国做保?
穆怿未曾听说过这样荒谬的事情,一时间思绪有些紊乱,心里只暗道要拖延时间,再一作揖:“请容许我我考虑些时日。”
“寡人自然不是想要逼迫先生的意思,但是时间紧迫,先生还是早作决定为妙,他日我军抵达边境这事情可就难办了。”姬衡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穆怿的表情,“我军三日后就将出发,愿先生能尽快给寡人一个回答。”
“……”穆怿心道这时间是拖不下去了,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再一次行礼,“外臣知道了。”
“陈宫简陋,还望先生能在陈宫好好休息。”姬衡唤来内臣宦官,推开屏风便离去了。
穆怿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低着头直到姬衡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他才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姬衡离开的方向。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也罢,无非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
等到楚国和陈国化干戈为玉帛,他自然能够离开陈国,继续游学问道……直至死亡。
穆怿露出一个苦笑。
啊,其实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2.
穆怿在陈宫住了下来,住在一个小宫苑内,小苑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好一番风景趣味,比穆怿前几年住过的房屋好上太多。
他半天不到就收拾完了他的行囊,他的行囊本就不多,况且他所求本不过饭疏食饮水罢了。况且,外臣居内宫本就是不合规矩,穆怿亦不太愿意留着。
但是姬衡还是派了个内臣来,虽说名义上是照顾他的起居,穆怿仍然觉得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也对,自古那个王侯不多疑。
穆怿是在一个早晨的屋门口看到派来的内臣的。
“仆名叫多多。”年纪约莫十六七八的宦官预备着想要向穆怿做个稽首礼。
穆怿连忙扶住了他:“我……我已经……又不是什么贵族,亦不是什么大官,你何必对我行稽首礼。”
“大王似乎很看重您。”多多避而不谈,顺着穆怿扶着他的手搀扶着穆怿回到屋内坐下。
穆怿看了看门口,扭回头耐着性子问他:“你本家姓什么?”
多多抿嘴一笑,把毫无血色的纯色抿出一点血色,低眉顺目的模样看着格外温驯:“小门小户罢了,并不值得您多费心。”
“……”穆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只能盯着一旁,尽量用假装的平静去舒缓这份尴尬,“你是为何要来当这个宦官?”
“先生,能在大王身边博得一官半职就足以光耀我族门楣了。”多多给穆怿倒上刚从宫厨带来的蜜浆,“您先休息着,仆去将大王赐予您的物件收拾好,仆应该还需些时间收拾。”
“……”穆怿默然,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说不上来,只剩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进不出。
就在多多转身将要出门的时候,穆怿余光瞥见了他缓慢步子和颤抖的双腿。
弯曲的腿部和下意识地佝偻无一不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多多遭受了非人的宫刑。
“你……”穆怿有些不可置信,他提高了声音,但是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陈王对你用了宫刑?!”
“先生,像我们这种人,想要获得什么,总要失去一些,”多多没有回头,穆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好像在微微颤抖,“仆正是受了这些苦,才能服侍先生啊……”
“我帮你吧。”穆怿有些于心不忍,况他游学时所学的儒学本就以仁为心迹。
多多回过身向穆怿鞠了一躬:“大王有令,先生还是暂且休息着吧。”
不用想,如果穆怿做了多余的事情,多多必然是遭罪的。
穆怿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是先恶陈王残暴,还是先怜惜多多的经历。
明明……
穆怿想起那日看到的衣角。
他记得那浅赤色的衣摆在地上划过,记得甩袖时布料摩擦的声音,还记得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穆怿的视线默默从多多忙碌又缓慢的身影上挪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观摩他人苦痛对他人来说还是太过于残忍,他于心不忍。
或许是吧。
3.
等到第三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穆怿去找了姬衡,彼时姬衡正准备从议事堂往寝殿去,宦官正扶着轿子备车。
“外臣愿以自身为质换得楚国百姓安全。”穆怿跪了下去,手臂紧紧贴着地面,仆从备车的声音有些喧闹,他不得不提高了些声量。
喧闹的声音很好地掩饰了他的紧张,他其实不确定姬衡会不会因为他赶着最后的期限出尔反尔。
有权者随心所欲,无势者听凭他命,不是吗?
这三天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他在陈为质后受姬衡折辱,那他又当如何?他能忍受住吗?受不住之后呢?百姓怎么办?
最终的结论是,也只能是,凭信而动,但求问心无愧。
穆怿叹了口气,穆怿这样的姿态似乎是取悦了姬衡,他很快就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穆怿,但是依旧神色默默,没有开口讲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似乎在考量什么。
穆怿在心里想,考量是应当的,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用他一人来换这些岂不是很不值得。
时间似乎是过了很久,久到穆怿几乎是从盘古开天追溯到现在,姬衡终于开口了:“先生的话真是错了,先生才是真正的爱民啊,竟然如此豁得出去。”
他的脸色突然浮现出一阵笑意,话锋一转:“你就不怕我折辱你吗?”
穆怿冷汗瞬间冒出,只能将身体伏得更低:“外臣不敢。”
姬衡笑意一散,随手抽了本竹简出来,摔在了穆怿跟前,竹片四散飞开来,好些擦着穆怿的身体飞过。
穆怿想不懂自己是哪里招惹这位了,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姬恒一时间看不出穆怿是如何想的,亦悟不出穆怿是如何想的,依他之见,天下之事无出利益权势。
然……穆怿所求为何?
只是为民吗?
他盯着穆怿清瘦的背影出了神。
其实他还有更多想同穆怿说的,他曾读过穆怿的文章,他钦慕于其文采,他想要问问他为什么之后再没有作品流传出……但是穆怿终归是外臣,他是陈国国君,这种将外臣推至心腹的做法未免太过于愚蠢。
他为求自己一己私欲将穆怿留下来,而……穆怿终将会留下来,这就足够了。
“寡人应允你。”姬衡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这样生硬的话,甩袖离去。
穆怿抬起头,看到了姬衡离去的背影。
有一瞬间,世界变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