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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坐住的雪 ...

  •    云散了

      纪真攥着扶手,神情有些紧张。她讨厌这种失重感。舷窗外,浓厚的云层忽然撕开一道裂隙,下面不再是平整的云海,而是一片锋利、冰冷、拒绝驯服的荒野。铁灰色的山脊切割着天空,积雪的峰顶在稀薄阳光下闪着钝光。

      “看下面,贡嘎。”

      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段经文。她转过头,邻座的男人望着窗外。他侧脸的线条像被高原的风直接雕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圆润。皮肤是一种历经曝晒和严寒后的赭石色,深深浅浅。

      “它从不怕颠簸。”他用食指指了指,指尖有洗不净的矿物颜料痕迹,靛蓝,“它在那儿几百万年了。这点动静,不算什么。”

      纪真顺着望去。剧烈颠簸中,那座巨大的雪峰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却有一种超越所有混乱的、绝对的静止。她的心跳,莫名跟着那静止缓了一拍。

      颠簸渐渐平息。机舱里响起零散的、松了口气的叹息。

      “你常住高原?”她松开扶手,掌心有汗。

      “我住在那里。”他指的方向,是贡嘎北面更辽远、更混沌的云霭深处,“刚回来,出去送几幅画。”他说得寻常,像去了趟街角的邮局。

      “画家?”

      “不算。”他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磨得温润的铜杯,向空乘要了清水,“开个小客栈,顺手把看见的东西记下来。”

      他喝水很小口,喉结缓慢地滚动。动作里有种与机舱格格不入的、属于慢时间的从容。

      “第一次来?”他放下杯子。

      “算是。”纪真顿了顿,“来换换气。”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理解,又像包含了别的。“城市里喘不过气?”

      这个问题太直接,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她心口那层自己都没察觉的硬壳上。她沉默了两秒,才点头:“差不多。”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他说他叫洛桑。聊起高原的冬天,不是从日历开始算,是从第一场“坐住的雪”。

      “坐住的雪?”

      “落下就不再化,会一直坐到春天的雪。”他望着窗外又开始聚合的云,眼神好像已经穿透钢铁机舱,落在某片具体的草场上,“那样的雪,才算真正认了这里做家。有始有终。”

      纪真有点恍惚。家,原来可以用一场雪来定义。

      广播响起,提示二十分钟后降落。大地越来越清晰,褶皱的山脉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络,蜿蜒的河流是丢弃的银色丝带。

      “来旅游的,大多只去地图上标出来的那几个点。”他忽然说,声音不高,“拍拍照,买点珠子,然后说‘我去过高原了’。”

      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一个他看到的事实。纪真却莫名感到脸热,好像自己尚未实施的计划已被看穿。

      “那……不该去哪里?”

      他沉默了片刻。空乘开始检查安全带,降落前的嘈杂涌起。

      “如果你迷路了,”他的声音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吞没,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几个词,“……找炊烟……风马旗……那里通常有路。”

      飞机轮子重重砸在跑道上,一阵熟悉的震动。机舱里响起零落的掌声。

      排队下机时人群推搡。纪真回头想问他客栈的名字,却只看见那个赭石色的侧影已消失在通道拐角,像一滴水汇入人海。

      除了“洛桑”和一个“有风马旗的地方”,她对他一无所知。

      高原的风,在她推开机场玻璃门的瞬间,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那不是风,是亿万颗冰冷的、细小的砂纸,迎面打磨过来。她本能地屏息,吸气时却感到更深的窒息——空气太薄了,像永远也吸不满。海拔警告牌上猩红的数字,冷冷地提醒她:你已闯入另一个物理世界。

      租车行的姑娘两颊绯红,说话带着咝咝的哨音,利落地办完手续,咧嘴一笑,牙齿很白:“玩开心!下午怕要变天,别跑太远咯。”

      纪真开的是一辆白色SUV,车门上租车公司的贴纸还没撕掉。导航设定的是她收藏夹里那个“高原十大小众秘境”之首——一个据说能同时看到七个海子倒映雪山的观景台。

      开出机场高速,风景变得单调起来。笔直的公路像一把尺子,生硬地丈量着枯黄的草甸。远山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她摇下车窗,让干冷的风灌进来,吹散车里崭新塑料和皮革的味道。副驾上,相机包随着颠簸轻轻叩着车门。

      包里装着三个镜头,两块备用电池,还有一本簇新的旅行笔记本。扉页上,她用钢笔认真地写着一行字:“去寻找不被计算的美。”

      此刻,这行字在高原过于坦白的天光下,显得有点……幼稚。

      第三天下午,当她终于拐过攻略上描述的最后一个弯道,准备迎接预想中的寂静圣境时,现实给了她一记闷棍。

      观景台上,越野车挤得像沙丁鱼群。鲜艳的丝巾在风中群魔乱舞。长枪短炮的三脚架林立,镜头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仿佛在举行某种现代朝圣。喧闹的人声甚至穿透了车窗。

      纪真没有减速。她甚至没有把车完全停稳,只是猛打方向,轮胎在砂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径直冲了过去。

      地图显示,前方二十公里还有一座湖。她转向一条更窄的砂石路。

      路况开始变坏。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两道模糊车辙印在草甸上的土路。导航机械地重复:“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几次之后,它彻底沉默了,屏幕定格在一片令人心慌的、没有道路标注的灰白区域。

      她看了眼油表,还有半箱。时间,下午四点。

      高原的黄昏是位脾气急躁的画家。前一秒还在草尖上调弄金光,下一秒就泼翻了整桶靛蓝的颜料,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黯下去。风毫无征兆地转向,从雪山那边直吹过来,带着冰刃出鞘的凛冽。

      那座湖始终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湖,静默地卧在群山合围之中。湖水是那种看不透底的黛绿,边缘已凝起一圈透明的薄冰,像给湖镶了一道冷硬的玻璃框。

      她熄了火。

      车厢像迅速漏气的罐头,温度骤降。手机屏幕左上角,“无服务”三个字焊死在那里。窗外,最后的天光正被山脊大口吞没,留下铁青色的、狰狞的剪影。一种陌生的、源于绝对寂静和孤绝的空白感,从胃里缓慢升起,漫过四肢。

      然后,她想起了那句话。

      那句在引擎轰鸣中几乎被淹没的、关于迷路的话。

      “找有炊烟和风马旗的地方。”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吸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暖意。她环顾——东面是刀削般的崖壁,西面是无边枯草在暮色中化作的黑海,北面是她来时的、已被昏暗吞没的路。南面……

      南面山坡的暮色最浓处,有一缕烟。

      笔直的,细瘦的,灰色的烟。在几乎凝固的寒冷空气里,缓慢地、固执地向上攀升,像大地伸出的一根食指,平静地指向天际正在次第浮现的、疏淡的星子。

      没有犹豫太久。她锁上车,背起沉重的相机包,朝那缕烟走去。

      草很深,淹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踩碎草叶上晶莹的霜壳,发出细密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无边的寂静里被放大成惊雷。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在附近枯草丛里急速窜逃。风停了,寂静变得有重量,压迫着鼓膜。

      距离比目测远得多。走了近半小时,那缕烟才逐渐清晰。它从一个低矮石屋的烟囱里升起——屋子几乎与山坡的土石融为一体,像大地自然隆起的一个肿块。屋前立着一根光秃的木杆,上面挂着一串褪色破旧、纹丝不动的经幡。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跃动的光。

      纪真在门口站住。相机包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的那个世界——精确的行程、可预期的舒适、所有的社会身份和计划——在此刻显得无比遥远和虚浮。她即将闯入的,是一个陌生人扎根于此的全部生活,一套她完全陌生的生存逻辑。

      但寒冷推着她的背,孤绝攥着她的心。

      她抬手,用了点力气。门轴发出衰老而绵长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叹息。

      温暖混杂着牛粪饼干燥的烟气、酥油茶浓腻的香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矿物和松节油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坐住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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