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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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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的飞雪,一粒粒打在迟砚脸上。
没一会儿,他白皙的皮肤开始泛红,身上落上一层银白。迟砚裹了裹身上的棉袄,低下头,茫然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
似乎到达了目的地,队伍停下,站在前头的司仪喊道,“哪位是儿子?”
半晌没人应答,司仪只得再次喊了一声。喊道第三声时,站在队伍末尾的迟砚被叔叔推了下,登时反应过来,面目表情的应了声,“来了。”
京城柳县,偏远地区,仍然保留着传统的风俗礼仪。一天下来,迟砚磕了不下五十个头,额头已经红肿破皮,绕着他家五亩三分地跑了不下十圈。
寒风中,迟砚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天他老去,就让儿子把他一把灰扬了,省的子孙麻烦。
夕阳逐渐染红天边,迟砚仰头看向远方。心中默念,爸爸,一路走好,下辈子不见。
骨灰下土,迟砚磕完最后一个头,仪式正式结束。
一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程,依旧鸦雀无声,气氛压抑的就跟此时灰蒙蒙的天空一样。
突然,一声尖锐的女人呼救声从迟砚老房子传来,似乎是遭遇了极其不好的事情,声音听上去凄惨、悲痛。
不好,是王女士。
王女士是迟砚的奶奶,老太太苦了一辈子,八岁嫁给王家当童养媳,便冠以夫姓王。
说得好听点是嫁过来,还原事实的话就是被卖给了王家,一头猪就打发了。本来寄希望于夫家摆脱原生家庭,不料想前方是更深的龙潭虎穴等着她。嫁过来一个月不到,便被“年幼不懂事”的丈夫推到河里,数九寒天,高烧无人送去医治,活生生烧瞎了双眼。
迟砚立马扔掉手中的伞,朝着老宅飞奔而去,将司仪之前嘱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饶是他拼尽全力,还是晚了一步。回来的时候,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全部被一扫而空,不值钱的则被砸的稀巴烂。
而王女士已经停止了哭泣,安静的坐在一堆破烂中,目光涣散的“盯着”面前的一切。
迟砚走过去,伸手拉起王女士,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慰道,“奶奶,没事了。今天......”迟砚顿了顿,继续道,“一切都结束了。”
王女士握住他的手,在迟砚手背轻轻拍了两下,站起来点了点头,“嗯,没事了,回去吧,还要招呼客户。”
一老一小正准备往屋内走。突然,迟砚看见西边巷子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一身深色西装,完美隐匿在黑夜里。要不是一双擦的锃亮的皮鞋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迟砚说不定会忽视掉。
迟砚盯着男人看了几秒,对方像是毫不在意被发现。非但没有闪躲,反而走到灯光下,隔着一地四分五裂的桌椅,远远的看着迟砚。
就像要把迟砚盯穿......
盲人向来敏感,察觉到迟砚动作有异样,王女士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小砚,那些人是不是还没走?”
迟砚收回视线,怕王女士担心,搀着她往里屋走,“看错了,有一只狗在巷子那边。”
王女士释然,紧缩的眉头终于松了下来,“哦,狗啊!这两天家里菜多,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等会结束了,你挑点剩的肉喂喂。”
“知道了,你先进去,我过会就去喂。”迟砚再次盯着男人的方向,咬紧了牙关。
怕王女士多疑,他走到厨房拿了不锈钢食盆,装模作样的装了菜,随手顺了把菜刀,才往巷子走去。
去之前,迟砚已经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今晚乃至以后的宗旨,就是要钱没有,贱命一条,随时奉陪,等候来取。
反正,这样的日子,谁觊觎,谁便来换。
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迟砚没有一丝留恋,像极了赶赴一线战场冲锋陷阵的士兵。唯一的区别在于,迟砚不带任何希望,直接赴死。
迟砚涨红了双眼,提着菜刀,冲到巷子,却发现空无一人。
刚才那个男人似乎才走,白白的地面一角堆着七八根烟头。最上面一根只抽了几口,正往空气中冒着一缕缕白烟。
倏的,他好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勇气一瞬间从体内抽离。握紧菜刀的右手,无力的垂在身体一侧,胸腔却猛烈的起伏。
迟建华头七当天,家里又来了另一拨人来闹。
迟建华就是迟砚的父亲,私生活混乱,男女通吃。染上一身的脏病,却依旧不知悔改。死的时候,还被男人骑在身下。迟砚被警察叫去确认尸体时,迟建华全身赤裸,身上布满暧昧的红痕,仿佛生前遭受非人的凌虐,可邻居都说他是爽死的。
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能顺手砸的东西也在迟建华出殡当天全部被摧毁。
拿不到钱的那些人为了泄愤,开始砸门、砸墙。原本就破旧不堪的两间土屋,最终未能承受住,分崩离析。
“住手。”迟砚冲着讨债的人喊道。虽然一直想离开,但亲眼目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就这样没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呦,到底是迟建华的儿子。啧啧,长得真他妈够带劲儿的。别这样看我,都快把我看硬了。”带头的胖子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迟砚,伸手在迟砚白净的脸蛋摸了两把,“不如这样,你跟你爸好好学学,把哥几个伺候爽了。我们大人不记小过,债款的利息给你免了,这交易划算吧?”
说完,他冲着身旁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使了使眼色,几人立马不怀好意的将迟砚围起来,欲行不轨。
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只见刚刚耀武扬威的胖子,左肩似乎被利器所伤,鲜血就像忘记关的水龙头,汩汩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染红了白色的皮夹克。
迟砚拿着水果刀,站在一旁,刀尖上的血好像一颗颗红色的珍珠,滴滴坠入雪白的地面。
同行几人看清局面后,皆是一愣。站在胖子左侧瘦的跟猴子一样的男人,上前飞快一脚踹掉迟砚手中的刀子,接着牵制住他,“操,你他妈的想死,弟兄们给我上。”
还是刚才那群围着他的人,脸上却重新换了一副表情。刚刚的欲望逐渐被愤怒代替,拳脚交加,狠狠踹在迟砚身上。
迟砚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挣扎求救,施暴者越是会兴奋。他本能的抱着头,声音却冷得可怕,“来啊!有本事弄死我,没种的家伙。”
他在刺激他们,好在这群流氓中招,落在迟砚身上的拳头力道越来越重,更如雨点般越来越密集。
好极了……
迟砚躺在地上,脸被重重的压在雪地上。眼中几双男士鞋子开始重叠,混杂着鲜红的血液。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一双漆黑锃亮的男士皮鞋出现在视野,晃的迟砚一阵头晕目眩。
几秒后,落在身上的疼痛消失不见。迟砚倒吸一口凉气,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周围都是木质香水混杂血液腥甜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好闻。
局势调转,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几人,此时却像过街老鼠般被一群黑衣保镖压制,个个鼻青脸肿抱着脑袋蹲在迟砚对面的地上。
“少爷,这几个人怎么处理?”保镖对着迟砚旁边的高个子男人请示道。
是那晚出现在巷子里的那个男人,看样子不像是来讨债的,那究竟是谁?为什么会三番五次的出现?
男人似乎耐心告罄,摆了几下手,面无表情的开口道,“给几个钱打发掉。”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指着迟砚说,“他欠的钱一起给了。”
“是。”保镖应道。
迟砚缓了缓,终于看清男人的模样。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正紧紧盯着迟砚。
“谢谢。”迟砚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觉得男人多管闲事。
男人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看了一眼,随后将跟保镖的聊天界面展示给迟砚看,“不用着急谢我,债务87万,准备怎么还?什么时候还?”
迟砚觉得一阵烦躁,本来事情已经朝着他预期的发展,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心烦意乱,胸口堵得慌。他朝旁边吐了口血水,抬手擦拭两下嘴角,“我没有强迫你帮我还。”
男人被迟砚的话噎到了,嘴角抽了抽,随后笑出了声,似乎在后悔救了一个白眼狼,“行,我自愿的。”
说罢,男人朝着停在巷口的迈巴赫走去,留给迟砚一个冷酷的背影。
等候在车旁的保镖拉开后排的车门,男人微微弯腰,修长笔直的右腿踏进车内。
“等等。”
迟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车边,伸手挡住即将关闭的车门,递给男人一张白纸。
男人侧头瞥了一眼,皱巴巴的白纸上赫然写着欠条两个字。
“算我借你的。”见男人没有动作,迟砚将纸条扔到车内空着的位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行吧,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于是,迟砚在他十七岁生日当天,继承了父亲的巨额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