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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胡姬5 “她天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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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几巡樗蒲,玻莉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双颊因兴奋而透着红晕。明理见她玩得鼻尖冒汗,眼神却还亮晶晶的,不由失笑:“过瘾了?我去对面给你买两个胡饼垫垫肚,老实待在摊子边,别乱跑。”
一听有热腾腾、粘满芝麻的胡饼吃,玻莉塔忙不迭地点头,乖巧地蹲在旗杆根下。
明理心想,暗卫就在附近,对面铺子不过几步路,左右出不了差池,便转身扎进了买饼的人堆里。
谁知明理刚走开不到半刻钟,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粗粝的大手,一块浸满了刺鼻药味的白帕子死死捂住了玻莉塔的口鼻。
她心头一惊,拼命挣扎,可那药力极猛,不过几息功夫,眼前的喧嚣市集便化作一团漆黑,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入眼的是一处昏暗憋闷的厢房。
玻莉塔发现自己被麻绳捆得结实,整个人像件货物一样被两三个壮汉在地板上拖拽。
那几个汉子满脸横肉,嘴里咕噜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方言,贪婪的目光在她那一头红发上扫来扫去,显然是动了转手卖个高价的心思。
“放开我……我有钱,给你们钱!”玻莉塔吓得面无人色,用蹩脚的汉话混杂着胡语拼命求饶,可那些人充耳不闻,只当她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正当她绝望地被拖向门口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几名身着劲装、手持寒铁长剑的侍卫如虎扑羊群般冲了进来。那些壮汉甚至来不及拔刀,便被利落地割开了喉咙。
鲜血溅了一地,甚至有几点温热溅到了玻莉塔冰凉的脸上。她惊叫一声,拼命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我是被抓的……我是无辜的!”她语无伦次地喊着。
侍卫们并没搭理她,干脆利落地清理完现场后,恭敬地立在两侧。一名穿着月白色绸衫的公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那公子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和气,让人见之心安。
他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玻莉塔,眼底掠过一丝虚假的惊讶,随即挥手让侍卫将尸体抬出去,顺势俯身,用随身的小刀割开了玻莉塔身上的绳索。
“姑娘受惊了,歹人已伏诛,随我去隔壁歇息片刻吧。”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玻莉塔被带到了另一间开阔的阁楼包厢。那公子亲手为她斟了杯热茶,又命人传了几道精细的茶点。
玻莉塔脸色惨白,手掌死死扣着膝盖,牙齿还在打颤:“谢……谢公子救命。我的家人还在等我,我得回去了,改日定当重谢。”
“不必急于一时。”月白衫公子温和地摇了摇头,“我刚才已命手下查清,此地离城中心甚远,你受了惊吓,未必认得出路。我已经让人放了消息出去,若你家人在附近寻你,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寻到此处。”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玻莉塔顺着看过去,只见此处视野极广,半个建康城的青砖黛瓦尽收眼底。
这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感让玻莉塔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面目清朗,语气诚恳,不像是什么歹恶之徒,这才战战兢兢地在胡床上坐了半个屁股。
那名唤作瘐斐的月白衫男子,眉间总是锁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
他一会儿看看玻莉塔,一会儿又望向窗外攒动的人头,似乎满腹心事。
可玻莉塔哪有心思管他在忧虑什么?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明理,恨不得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能破门而入。
见玻莉塔只管发愣,瘐斐轻叹了一口气,温声打破了沉默:“在下瘐斐,字子安。姑娘怎么称呼?”
玻莉塔正魂不守舍呢,冷不丁听到对方开口,也没听全,只隐约捕捉到“瘐”和“斐”两个音。她胡乱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便又缩回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见她迟迟不肯接话,瘐斐俊秀的脸上掠过一抹懊恼,语气竟带了几分自怜:“姑娘……竟如此厌烦我吗?”
“啊?没有啊。”玻莉塔连忙摆手,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人好生奇怪,救命之恩我也谢过了,报答的话也留下了,他在这儿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忧郁的,又不直说要干什么,自己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哪猜得透他的心思?
瘐斐见她确实是个直肠子,便不再绕弯子,神色凝重了几分:“实不相瞒,子安最近确实遇上了一些烦心事。”
玻莉塔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巧了,我也有烦心事。”
她心里的烦心事,是待会儿见了明理怎么交代,更是昨晚那个荒唐的吻。那位尊贵的郎主,此刻是不是正为了找她而大发雷霆?
瘐斐顺势接话道:“最近建康城里不大太平,地痞流氓横行。年前那一拨反贼虽被清剿了,可最近隐约又有卷土重来的势头,当真是乱臣贼子,杀之不绝。”
玻莉塔听得云里雾里,这种社稷大事离她太远,她既没本事出主意,也当不了官,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心想那些当官的若能多使点劲,自己今日也不至于遭这一场罪。
“说到底,这些乱象皆因城中某些世家而起。”瘐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愤慨起来,“王氏一族把持朝政,行事跋扈,视百姓如猪狗。如今这君不君、臣不臣的世道,皆是拜王氏所赐。”
听到“王氏”两个字,玻莉塔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了焦。
这和王淙之有关。
她坐直了身子,主动追问道:“王氏?”
她想起明理曾教过她,建康城里水深万丈,而琅邪王氏便是那最深的一潭。王氏子弟遍布朝野,权倾天下,连当今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她只道王氏势大,连王淙之一介女流都能在官场如鱼得水,却从未听过这些负面传闻。
不过她也明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王氏那样庞大的家族,出几个害群之马也不稀奇,只要大方向没错就行。起码在执圭院这些日子,她还没听过王淙之有什么恶名。
瘐斐见她终于肯正眼瞧自己,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像是笃定鱼儿终于上了钩。
他勾了勾唇角,声音低沉而有诱导性:“是啊,王氏掌权已有百年。当年扶持皇权,尚有‘王与马,共天下’的美名。可几代人过去,那份辅弼之心的初心早就不在了。如今这建康城的动乱,便是大变局的前兆。姑娘,这天……怕是要变了。”
听到什么“变天”、“乱世”,玻莉塔只觉得心口沉闷,跟着叹了口气:“那希望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吧。要是真变了天,我以后怕是连门都出不成了。”
她语气单纯,稚气十足,瘐斐听得眼角微微一抽,险些维持不住那副忧国忧民的矜持模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竟然碰上了一个只担心能不能出门逛街的傻子。
他强压下心头的无力感,索性撤去了那层温和的伪装,目光如炬地盯着玻莉塔,一字一顿道:“据在下所知,娘子其实是王淙之身边的人吧?”
玻莉塔浑身一僵,满眼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今日出门,明理分明带她乔装打扮了一番,穿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素布裙衫。明理自己也扮作了寻常管事女子的模样,混在人堆里极不起眼。
瘐斐淡然一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轻蔑与讽刺:“近日建康城的贵族里早就传开了,说是琅邪王氏的那位女郎主,新得了一名心头好的美人。西域人氏,一头火烧云般的红发,眼珠子绿得像猫儿一样。放眼这城中,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王淙之样样都好,唯独一样露了破绽。她天生不喜男子,偏爱女人……”
他盯着那头红发,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却卑贱的玩物。
玻莉塔下意识地抓起一缕发梢,左瞅右瞅,心里懊恼地叹了口气。
果然,这副异于常人的长相,哪怕披上麻袋走在大街上,也没人会把她当成普通民女。
可她没料到,那些权贵的耳朵竟然这么灵。王淙之得了个女宠的消息,竟然连外人都知道了?
“你调查我?”玻莉塔脑筋转了一圈,猛地抬头盯着瘐斐,“不对,你在调查郎主大人!”
如果不深挖细查,他怎会知道这些隐秘的传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玻莉塔惊慌失措地想要站起身逃走,可回头一看,包厢的木门早已被那几名黑衣侍卫从外面反锁了。
“你要干什么?”玻莉塔色厉内荏地喊道。
瘐斐稳坐如初,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娘子请宽心,我并非有意针对你,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黎民苍生。”
这种冠冕堂皇的空话,玻莉塔一个字也不想听,她紧紧靠着窗台,哆哆嗦嗦地问:“你究竟想让我干嘛?”
“你是她最亲近的奴仆,是她最宠爱的玩物。既然能近她的身,自然能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你要让我杀她?”玻莉塔惊叫出声,整个人又往后缩了一大截。
她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温文尔雅、衣冠楚楚的公子哥,竟然藏了一副如此狠毒的蛇蝎心肠。
且不说她想不想杀王淙之,就凭王淙之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身边的重重护卫,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异邦少女,怕是还没摸到刀柄,就先成了刀下亡魂。
见玻莉塔吓得面如土色,瘐斐索性变了脸,语气变得恶毒而激昂:“你可知那女人是如何祸乱朝纲的?她一介女流,不依附父祖,反而仗着外祖家的势力,公然披上红袍入朝议政,简直是厚颜无耻!为了权倾朝野,她步步为营,朝中不知多少官员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多少纲常法度被她践踏成泥。这种牝鸡司晨的祸害若不除掉,这大好的江山迟早要断送在她手里!”
他越说越愤慨,脸上的清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扭曲的阴鸷:“她弄权好势,弄得民不聊生,你若能为民除害,便是功垂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