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大街都是死对头的信息素》凉个秋

11、同病 有病之人

　　送到诊所后，医生立刻给陆空青挂了一针。

　　即便是在昏睡中，他也微微蹙眉，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见人的脸色比自己还惨白，安知恒怒气渐消：“他看着还是不太舒服。”

　　医生：“烧退得没有那么快，如果想他舒服点，你可以释放点信息素安抚他。”

　　他不自在摸了摸脸颊，仿佛余热未消，“我不是他伴侣。”

　　医生改口：“我看你这么关心他还以为，抱歉……我们也有医用安抚素可供使用，但效果没那么好，不过要先确认患者对其是否存在过敏。你朋友对医用信息素过敏吗？”

　　他一脸茫然，恰巧这时楚笑靥将陆空青监护人的号码发了过来。“我问问。”

　　电话另一头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听闻陆空青生病后立刻道：“我马上来接他——你是安知恒吗？”

　　安知恒以为楚笑靥已经和对方打过招呼了，便道：“是。”

　　“哦，没事，那也没那么急了。”语气直转急下。

　　“啊？”

　　虽不解其意，他仍旧老老实实地将医生的话复述了一边。“他们这有安抚的信息素可以使用，他对这个过敏吗？”

　　电话另一头顿了一会儿，“他有‘信息素障碍’，一般的信息素对他是无效的。”

　　安知恒一怔，“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没事，我相信你是好孩子，才告诉你的。”

　　安知恒心中生疑，忽而又听对方道：“不过他对Eternal有反应，不知道你们那有没有？”

　　握着手机的手轻抖，他脸一热：“就算是正规医院也不会有这个吧。”

　　“也对，是我想多了。”对面发出一声极大的喟叹，“那就让他自己慢慢熬吧，唉，真可怜，从小到大因这病平白遭了这么多冷眼不说，就连生个小病都得比别人多受一份罪，可怜呐——”

　　安知恒听出对方话里有话，好像在引导自己问下去。“他家境不是很好吗？这也没法治？”

　　对面声音一激灵：“唉，这就说来话长喽——”

　　絮絮叨叨半天，安知恒对陆空青建立了全新的认识，同时也知晓对方压根就不是陆空青的监护人而是他的助理兼兄弟。
　　对陆空青感到同情的同时也不由感叹其心真大，身边留了这么一个什么都往外漏的大嘴巴，忽然觉得陆空青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小心眼。

　　通话结束后，等待徐徉到来的期间安知恒便一直紧紧地守在陆空青旁边。

　　看到昏睡的陆空青，他有一种身份互换的错觉，上一次对方也是这样守着自己的。

　　“你也没我想得那么容易。”他喃喃道，“既然都有病，以后就不要相互为难了。”

　　一个谁的信息素都闻不到，一个信息素对谁都管用。
　　他们甚至连生病都是相反的。

　　“……”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知恒看到对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俯身细听，是一声极轻的“爸爸妈妈”。

　　他宛如一根羽毛，在空中颤了颤，而后魂不守舍地落回原地。

　　徐徉没有告诉他有关陆空青家里的事，但安知恒猜想，若是他父母在身边又怎可能任他遭人欺凌，甚至连个监护人那一栏留的都不是亲人的信息。

　　他趴在病床边，小声道：“我也没有爸爸妈妈……”

　　其实他们挺像的，都有隐疾，都很要强，都很孤独。

　　“那我们为什么会讨厌彼此？”

　　他歪着头细细打量着病者，目光在对方的眉眼间逡巡。

　　原本深邃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没有故意的冷漠与逃离的眼神。
　　嘴巴也呈现自然的弧度，让人暂忘了那些冷言讥语。

　　安知恒恍惚道：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令人畏惧，只要他不看他，只要他不说话。

　　比起安知恒的对陆空青一套，对别人一套；陆空青倒是始终如一，只是对安知恒多了一些回避的意味，所以更显得冷酷。

　　青春期的经历令安知恒生出软甲，习惯性用虚假的笑容去缓和一切的关系，从中获取自己可得的好处，又时刻筑起围墙供自己撤退。

　　可这一招对陆空青不管用，他在第一晚就揭下了自己的假面，所以之后所有的伪装都不攻自破。

　　敌对的情绪在获悉对方也想争取云江实验室的直推名额时达到了顶峰。

　　云江实验室是国内研究腺体疾病的顶尖研究所，安知恒将其当作自己的梦想，从中学起就为之努力。他坚信凭借自己的的天赋与勤奋，这个目标的实现指日可待。

　　直到在听闻陆空青也想报名时，他才第一次感到不安。

　　单论成绩，安知恒不曾有一刻认为自己会输给对方，可若再凭背景，他必败无疑。
　　毕竟在起冲突的当晚，他曾目睹过从辅导员到校领导对陆空青谄媚的笑容。

　　自卑者的不安在心底逐渐扭曲成嫉妒，接着变成一种奢想。

　　若他不是孤儿，他也不会为得他人的善意而总带伪笑的假面；若他身后也有强厚的家底，他也可以做到不看人脸色，恣意行事……
　　只要，只要……

　　怨愤的激流蓦地停滞，安知恒兀兀地看着床上的人。

　　其实也不会。

　　两颊上的肉轻轻抽动，他扭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以后不会再嫉妒你了。”他嗫嚅道，“想象一个不存在的可能，又有什么用。嫉妒另一个可能，又有什么用。”

　　他伸手按动颈侧的按钮，空气中的信息素一点点变浓。

　　半夜不再有病人来，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旋即，陆空青蹙起的眉峰逐渐平息，转而安知恒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他继续将档位调低。

　　果然，之前过敏的话是骗人的，他真的能闻到自己的信息素，那他会不会是……
　　不，不会的。即便是又如何，他们之间又不会有任何的可能。
　　陆空青是绝不会喜欢他的。

　　他背过身子，将腺体凑近病人的枕边，仰头望着天花板，怅惘道：“毕竟连我都讨厌我自己……”

　　-

　　陆空青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睛，看见床边有个人影；倦意沉沉，倏忽困意袭来，犹如一阵阵汹涌又将他拖入海底；深蓝色的汪洋是岑寂的坟冢，旧日的回忆拉着他往下沉。

　　飞机的残骸、沉闷的葬礼、检查室内写有“信息素障碍”的报告单……

　　他看见记忆中那座红色的小房子逐渐黯淡，变成落在山丘上的一粒灰。

　　推土车的铲子高高举起。
　　妈妈的花园，爸爸的池塘，还有他在后院里堆起的那座城堡。
　　灰飞烟灭。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无人回应。

　　「一座房子而已，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将在那建立一座新的实验室，我将打造方舟的盛世。」

　　陆曜泽的声音像幽怨的音波，同海水混搅在一起。

　　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连我的家你们也要拿走呢？

　　我想要的只有和父母的回忆，为什么你们连这么一点东西也不愿留下。

　　「我们家空青，不需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只要开开心心地长大就行。」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于是伸出手竭力去够。

　　妈妈，不要走，我很想你，我每一天都在思念你……
　　爸爸，我害怕，可我的眼泪已经不会带你回来了……

　　愈陷愈深，正自沉沦窒息之际，一股暖流拂过身子，身子一盈将他送往海面。

　　眼前铺满白色的浪花，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咸湿的海水与清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

　　他隔着蓝色的床帘与对方相望。

　　Alpha的脸与褶皱的帘布影影绰绰地混在一起，可他闻到的却是Omega的信息素。

　　你到底是谁？

　　他竭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的泡沫化去。

　　不是Alpha，不是Omega，是——Beta？

　　“徐徉？”

　　徐徉激动地握住他手，“天呐，你可算醒了！”

　　陆空青一霎不霎地盯着他。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脸失望？”

　　他别扭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你怎么在这？”

　　徐徉顶着大写的“难过”：“啊！你不希望看到我？我可是专门推掉了我和你嫂子的良宵来看你。”

　　“没有。我没事。”睡了一觉他感觉好多了，并不费力地将自己撑起，“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徐徉羞涩地朝他眨眨眼睛，“如果我说是，你会感动得将这个月的工资翻倍吗？”

　　陆空青：“那看来不是。”

　　徐徉撅嘴靠回椅子上：“不是我啦，是一个白白净净又温柔体贴的Omega。”

　　陆空青眸色一凝：“安知恒？他人呢？”

　　“和我交完班后人家就离开了。”徐徉长叹一气，“难怪你这么在乎他，也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陪人随随便便待一晚上的。”

　　他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照顾我一晚上？”

　　“对呀。”徐徉窃笑道，“是不是很感动呢？”

　　“嘁，他自己感动自己，和我有什么关系。”陆空青倨傲道。

　　安知恒并没有听出他的警告，这几天身上依旧弥漫着淡淡的Eternal，但这味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得到。他搞不清楚对方倒底有何企图，如果不是针对自己，那他每天都喷洒低量的Eternal又是为了什么。

　　他揉揉鼻子，鼻腔酥酥麻麻的，似乎运作了一晚上。

　　“你真觉得那人是对你图谋不轨？”徐徉问。

　　“这样的事情我遇到多了，小心点总不会出错。”陆空青道。

　　徐徉心中冒出一种大胆的想法，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陆空青，还是将话忍了回去。

　　-

　　陆空青因为生病被徐徉提前接走，他的活被平摊到团队其余人员身上。

　　调研的最后一天，团队到该基地的另一座山上的种植基地拍照调研。

　　山势陡峭，团队的大巴和负责人的车都开了上去，众人打算调研结束后直接坐车打道回府。

　　安知恒被分到的任务是给B区拍照，并记录作物的生长环境，这一块区域原本是他和陆空青一块记录的，这下只剩下他一个人扎进林子里忙碌。

　　一旁的C区是尹喜和另外一位同学负责，尹喜拍完照后就坐在林场外围发呆，看着安知恒渐行渐远的身影小声嘟囔道：“这都要卷，记这么详细有什么用，汇报的时候最多放几张照片，人家评委又不会亲自过来看你材料是不是站在这拍的。”

　　呆得实在无聊，看见楚笑靥从另一个出口出来还以为是终于可以走了。
　　“学姐，我们这是要离开了吗？”

　　“项目负责人晚上线下有个会要开，我们几个得先回去，你们可能要等一会儿。”

　　楚笑靥左看右看没瞧见安知恒身影，只好将任务口头托付给尹喜：“有一个文件我已经发给林场的工作人员了，你记得催他们盖一下章，走的时候记得将文件带走。我们先坐负责人的车走，大巴就留给你们。”
　　说罢就匆匆离开。

　　尹喜突然被委以重任，身子不觉飘飘然。

　　千辛万苦拿到盖章的文件后，他招呼其余人集合，准备离开。

　　山上的信号不好，聊天群的消息自楚笑靥走后就一直发不出去，所以集合基本靠吼，幸好大部分人都累了，早早收工在林场外边等——除了安知恒。

　　有人道：“没看见安知恒啊，他是不是和楚学姐她们一块走了？”

　　楚笑靥走时只在群里说“我们走了”，没有明说她具体和谁走，一般情况下大家默认这指的是她和叶瑶遥。不过安知恒在团队排名里靠前，再看这几日的表现也算作团队的前列核心成员，此时不见人也难免以为他和学姐在一块。

　　尹喜本就不想留在山上喂蚊子，此话一出，心念一动，接话道：“应该就是提前走了，我们直接上车吧。”

　　“要不要确认一下，万一落下了怎么办？”有人不安道。

　　尹喜叉着双臂不耐道：“谁想在深山老林里待这么久，他肯定挑准机会早走了。你要不放心，就去B区里面再逛逛。”

　　团队内登时没了声音，山上才下过雨，地面湿泞，没人想过去踩泥巴。

　　尹喜轻笑一声对大巴司机道：“人齐了，走吧。”

　　车辆缓缓启动，他惴惴不安地坐在位子上，暗筹：“反正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大家都以为你走了，我们才走的。要怪就怪你一个人走那么远，还听不见我们喊话。”

　　山势较高，大巴一圈一圈地绕下去。

　　尹喜飘忽的眼神捕捉到路边的一个站牌。

　　反正安知恒发现自己被抛下后也会坐车回去，不会有危险的，自己不过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仅存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他靠在自己的座椅上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