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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侵略 日本人…… ...

  •   窗外的天光,是那种蒙着一层灰的亮。
      不是往日里能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光斑的明媚。它更像是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有气无力地搭在天空这块大画布上。
      整条巷子却静得可怕。
      往日里早早开门的面摊,此刻门扉紧闭,只有挂在门楣上的幌子,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硝烟的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沈清梨整夜没怎么睡好,噩梦像水草一样缠着她,几次惊醒都发现江昀醒着,或是在窗边倾听,或是就着微弱的星光看她,眼神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再一次睁开眼,天光已现,江昀已经醒了,正靠在墙上,望着门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醒了?”江昀的声音有些沙哑,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转过头,眼里的锐利瞬间被柔和取代。
      他侧过身,伸手将她一缕睡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带着粗粝的暖意,“我刚去门口看了看,巷子上没人。”
      他指尖的温度让沈清梨稍稍定了定神,驱散了些许噩梦的寒意。她坐起身,腿有些发软,江昀不着痕迹地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瞧。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都不敢出门了。”沈清梨轻声说,声音干涩,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江昀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掌心安抚般地、稳稳地按了按她的肩。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这死寂清晨里唯一的活气。“昨天夜里那阵仗,谁都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保不齐今天日本人就会进城。我得回宅子看看,不知道爹他们怎么样了。”
      他转过她的身子,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你在家待着,千万别开门,不管外面是谁敲门,说什么,都别应声,别露一点动静。”
      沈清梨仰头看着他,清晨稀薄的光线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她喉咙发紧:“可你出去也危险啊。”
      “没事,”江昀松开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尽量放得轻松,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但不太成功。
      “我熟路,走巷子后面的小路,贴着墙根,很快。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拿起墙角一个旧布包,“你在家等着,回来给你带吃的。”
      沈清梨知道拦不住他。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确认的牵挂。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仿佛想把自己的力气也分给他些:“那你一定要小心,早去早回……我等你。”
      “嗯。”江昀重重点头,回握了她一下,那力道坚定而短暂。他不再耽搁,转身从狭窄的后门侧身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堆满杂物的巷子拐角。
      沈清梨关上门,落下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那点被他握过的暖意很快消散,心里空落落地晃着,七上八下。
      她走到窗边,不敢掀帘,只将脸颊贴在窗帘旁的墙壁上,透过那一点点缝隙往外看。巷子里依旧静得诡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辨不清是枪炮还是别的什么,每次响起,她的心脏就跟着一缩。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灶台上的旧座钟指针缓慢爬行,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沈清梨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放得极轻,却依然觉得刺耳。她一会儿走到窗边张望,巷子空空如也;一会儿又走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住呼吸,徒劳地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声响——脚步声、说话声,哪怕是江昀的咳嗽声也好。可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什么也没有。
      江昀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阳光艰难地穿透灰云,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又渐渐偏移、黯淡。沈清梨开始后悔,深深的后悔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后悔没有坚持跟他一起去,至少那样,危险是看得见的,煎熬是两个人分担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遗弃在绝对的寂静里,任由恐惧和无数可怕的想象将自己吞没。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空虚的绞痛提醒着她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她走到墙角,打开江昀之前带来的那个旧布包,里面只剩下三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面馒头,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她拿起一个馒头,用力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混着唾液艰难下咽,味同嚼蜡。
      她就着那一点咸菜味,强迫自己慢慢咀嚼,目光却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巷子深处,看到江昀可能遇到的种种不测。
      这种独自等待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炮火轰鸣都更让她恐惧。
      它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一点点挤压着空气,收紧着胸腔,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才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黑暗彻底吞噬,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半个馒头时——
      “笃、笃笃。”
      后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紧接着,是那个熟悉又带着明显疲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我。”
      是江昀!
      沈清梨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久坐而发麻的腿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浑然不顾,几乎是扑到后门边,手忙脚乱又极其小心地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江昀风尘仆仆的脸出现在外面,额发被汗水浸湿,粘在额角,脸颊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灰痕,眼底有浓重的血丝,嘴唇干裂。但看到她的瞬间,他紧绷的脸庞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甚至试图勾起一个笑。他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
      “我回来了。”他喘了口气,举起手里一个不大的油纸包,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看,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清梨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和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强烈的酸楚和庆幸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她没去接那油纸包,只是快步上前,手指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紧紧抓住了他沾满尘土的衣袖,布料下的手臂坚硬,带着外面的凉气。
      “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轻得像叹息,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江昀脸上的强撑的轻松立刻消失了。他放下油纸包,几乎是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在她背上缓慢而用力地抚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他低声重复着,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胸腔的震动。
      他身上的硝烟味、尘土味和他本身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奇异地驱散了沈清梨心头的冰冷。她埋在他肩头,泪水很快浸湿了他肩部的衣料,但并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细微地抽动着。江昀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发泄积压的恐惧,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复。
      过了一会儿,他才稍稍松开她,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看你,脸都花了。”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眼底的心疼藏不住。他拿起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快看看,还热乎着呢。”
      沈清梨这才低头,打开被小心包裹的油纸。里面是两个白面包子,虽然表皮有些皱了,但还残留着些许温热,散发出久违的肉香。还有一个小巧的竹筒,揭开盖子,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我回了趟家,”江昀一边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衫,一边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带着疲惫,“爹和陈妈他们都还好,家里有些乱,但人都没事。爹惦记你,让我一定护好你。”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街上比我们想的要乱,铺子十有八九都关了,巡逻的警察少了很多,个个脸色难看。我绕了些路,没碰到日本人的大队人马,但零星看到几个骑马的探子。”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梨,“听说,城里的守军还在几个口子顶着,但……情况不太好。”
      沈清梨小口咬着包子,久违的油香和肉味在口腔里弥漫,她却食不知味。“那…那我们怎么办?”她咽下食物,声音还有些哑,“一直待在这里吗?这里…也不安全了。”
      江昀的脸色沉凝下来。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凝神看了片刻巷子深处,才转过身,眉头紧锁:“暂时不能动。现在外面像没头的苍蝇,城门不知道封了没有,就算没封,路上也绝不太平。我和爹隔着门说了几句,他也是这个意思——先稳住,观察一两天,看看日本人进城后的动向,再图后计。”
      他走回沈清梨身边,没有坐下,而是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清梨,听着,”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现在慌没用,乱跑更危险。我们得忍,得等。这里偏僻,只要我们不露痕迹,未必会被立刻搜到。粮食……”他看了一眼那个旧布包,“我会想办法。”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别担心。有我在。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爹,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出去,相信我。”
      他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铁,坚定而炽热,驱散了沈清梨眼中最后的茫然和恐惧。
      她看着他被灰尘和疲惫覆盖却依旧清朗的眉眼,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坚定力道,那股一直盘旋在心口的寒气,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她不是一个人。他们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两天,日子过得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折磨人。白天,江昀会出去一两次,时间不定,但绝不会走远,总是在沈清梨的担忧累积到顶点之前回来。
      他带回的东西越来越少——半袋有些发霉的米,几个蔫了的萝卜,或者一小罐珍贵的盐。消息也是零碎而压抑的:“东边好像打了一阵,又停了。”“听说南城门那边守军撤了,不知道真假。”“水站今天没开门。”
      他从不细说路上的见闻,但沈清梨能从他不经意蹙起的眉头、偶尔沉默时眼底的阴郁,以及衣角蹭上的不明污渍里,拼凑出外面世界的残酷轮廓。
      她不再追问,只是在他回来后,默默递上拧干的湿布,或者一碗晾到温度刚好的水。
      沈清梨则彻底成了这座寂静“堡垒”的守护者。她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用旧布条塞紧每一条可能的缝隙。她学会了在黑暗中听辨声音:远处沉闷的爆炸是炮击,清脆连续的哒哒声可能是机枪,零星的“砰”声是步枪……每一种声音都让她心头揪紧。
      巷子里任何一点异动——一声突兀的狗吠,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甚至只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都会让她瞬间僵直,屏息凝神,直到确认危险没有逼近这扇薄薄的门板。
      只有在傍晚,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江昀安全归来,插好门闩,两人就着如豆的油灯,分食那一点点简陋的食物时,屋子里凝固僵硬的空气才会微微流动。
      他们吃得极慢,仿佛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这一天勉强偷来的安宁。
      “今天我试着往老街那边走了走,”一天晚上,江昀搅动着碗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声音压得很低,“看见粮铺的老板正在用厚木板封死店门,钉得很狠。我隔着街听见他老婆在哭,说‘全完了’。”他顿了顿,没有说粮价,但沈清梨明白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那我们剩下的……”
      “别急,”江昀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沉稳的光,“老宅那里,应该还有存货。”他放下碗,语气是深思熟虑后的确定,“我娘在世时,心思细,总说‘家无余粮,心里发慌’。她瞒着我爹,在后院假山下的地窖里,常年存着好几缸米面,还有腊肉、咸鱼、干菜,封得严严实实。小时候我和我哥淘气,还偷摸下去过,挨了好一顿揍。”说到这里,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回忆的柔和,但很快又隐去,“这次回去太急,没来得及查看,但地窖入口隐蔽,除非把假山炸了,否则很难发现。东西应该还在。”
      沈清梨的心因这渺茫的希望而稍微活络了一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覆盖。
      “那……去取不是更危险?路上,还有老宅那边……”
      “我知道,”江昀截住她的话,目光沉沉,“所以得等机会,必须万无一失。眼下,我们先熬着。”
      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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