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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事 反正我都在 ...

  •   沈清梨是第一个察觉到江昀变化的人。
      卯时六刻,晨光稀薄。
      往日里,这时候的江昀多半还赖在床上,或是不知在哪处野地里疯跑,连商铺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可江祁走后的这些天,沈清梨每日清晨去绣庄时,总能看见那个穿着半旧短褂的身影,已经站在柜台后了。
      江家做的是海外贸易的营生,自然不轻松。老一辈在国外设了代办处,国内则在江浦建了原料基地,雇佣栈工转运货物。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头发乱糟糟、裤脚沾泥的少年。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妥帖,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沈清梨路过时,偶尔会瞥见他正捧着大哥留下的账本,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移动。
      有一回,沈清梨送绣好的货去铺子,正撞见熟客刁难伙计,说布匹成色不如从前。换作以前,江昀早该炸毛般冲出来理论。可那天,他只是沉默地走过去,拿起布料细细看了看,又翻出前几日的进货记录,低声解释:“这批是大哥走前订的,和上次是同一家作坊,只是这批染缸稍浅了些。您若不中意,我给您换一匹,或是退钱,都行。”话说得条理清晰,态度也平和,反倒让那熟客没了脾气,摆了摆手说算了。
      沈清梨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去整理货架,动作虽还有些生疏,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往日跳脱的少年,竟隐隐有了沉稳的轮廓。
      她心里轻轻一叹——江祁的离开,似乎也把江昀身上最后那点稚气,一并带走了。
      这般过了将近半月,江明远的身体渐好,能扶着墙慢慢走动了。这天午后,他让周先生把账本搬到院中石桌上,又叫张妈唤来了江昀。
      江昀刚从外面收账回来,额角还渗着细汗,看见父亲坐在石凳上,连忙快步走近:“爹,您叫我?”
      江明远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账本上,声音带着病后的虚浮,却异常清晰:“昀儿,这半个月,周先生都同我说了。账算得清楚,客人也应付得妥当。”
      江昀垂着头,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你大哥走前,把铺子里的事都托付给你了。”江明远顿了顿,眼神落在儿子紧绷的侧脸上,“爹老了,身子也不中用了。江家这担子,往后……就正式交到你手上了。”
      周先生在一旁笑着附和:“小少爷聪慧,上手快,将来定能打理得比大少爷还出色。”
      这本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江家的产业,终究交到了他手里。
      若是从前,江昀或许会表面不在意,心里却偷偷得意。
      可此刻,他只觉这“交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心口发闷。
      他抬起头,迎着父亲期待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江明远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眉头微蹙:“怎么?不乐意?”
      “不是。”江昀连忙摇头,嗓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觉得这位置,本不该是我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巷口——那里空荡荡的。
      掌心的钥匙沉甸甸的,却也空落落的。他要守的家还在,可那个让他学着长大的人,却不在场了。
      沈清梨恰好送绣活路过,听见这话,脚步顿在了院门边。她看见江昀的眼圈悄悄红了,他拿起账本,低声说:“爹,我再去对对账。”说罢便转身进了铺子。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江明远望着儿子的背影,又望了望巷口的方向,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石桌上的账本,长长叹了口气。
      沈清梨没去打扰,绕道去了绣庄。
      傍晚下工回来,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西厢房黑着灯,显然没人。她略一思忖,便朝院中那棵梨树走去。
      果然,江昀坐在梨树下的青石板上,后背倚着树干,手里攥着本翻开的账本,却没看,只是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出神。
      梨树枝叶在他头顶铺开,晚风拂过,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他寂寥的侧脸上。
      听见脚步声,江昀转过头,见是她,愣了一下,嗓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能,当然能。”
      沈清梨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目光落在梨树粗壮了不少的枝干上,轻声道:“这树长得真快。还记得咱俩种的时候,才那么一点高。”
      “是。”江昀抬手扯了扯身旁的梨枝,叶子簌簌落了几片,语气里带着未散的闷意,“以前总嫌它长得慢,盼着快点长好遮阴。现在它真长起来了,我倒盼它慢些了。”
      沈清梨瞧他耷拉着脑袋的模样,忽然弯了弯眼,故意板起脸:“合着是嫌它挡着你看巷口的路了?还是以后躲在树下偷懒,容易被陈妈从叶子缝里瞧见?”
      江昀猛地抬头瞪她,刚要反驳,却见沈清梨忍着笑,指了指他的衣襟:“还有,你攥着账本半天,也没见翻一页。小心把字都攥糊了,回头周先生又该念叨你不爱惜东西。”
      这话戳中了他的心思。江昀有些窘迫地松了松手,指尖蹭过账本封面,耳尖悄悄泛红。他咳了一声,没好气道:“就你话多。”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沈清梨往前走两步,蹲身捡起一片带锯齿的梨叶,递到他眼前晃了晃,“再说了,树长得快是好事。等秋天开了花,才好看呢。”
      江昀见她仍站着,指尖捏着叶片晃来晃去,耳根的红还没褪尽,却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青石板:“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沈清梨挑了挑眉,倒也没客气,拍了拍裙摆便挨着他坐下。
      晚风穿枝过叶,带着草木清气。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吹叶动的簌簌轻响。
      “我发现,你每次不开心,都会坐在这儿。”沈清梨先开了口。
      “……是吗。”
      “也许吧,我没注意。”江昀视线投向远方,“但不是不开心,只是……有点闷。”
      “因为你哥?”
      “不是。”
      “那因为什么?”
      “我找不到自己该往哪儿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大哥有他要追的理想,爹有要撑的家业,就连宅子里的下人,也都各有各的职责。只有我,浑浑噩噩,混着日子。”
      沈清梨静静听着,没打断。江昀便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就算爹把江家交给我,也像是踩着大哥的脚印往前走。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这样撑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几乎轻不可闻:“……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没有。”沈清梨捏着梨叶的手指微微一顿,将叶片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会没用。”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着江昀垂下的脑袋,看着他无意识蜷起的手指,那些堵在心里的话忽然涌了上来。
      没等江昀反应,她忽然倾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飘进他的呼吸里。
      “江昀,你很好,你很厉害。”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像清风拂过。
      江昀整个人僵住了。
      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脸颊,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能感觉到沈清梨轻轻搭在他肩上的手,能听见她清晰的心跳,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在一起。
      “这几日你的努力,不是‘踩着脚印’,是你自己一点点学会的。”沈清梨慢慢松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眼底漾开温软的笑意,“你只是太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好,才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你已经好好撑起这个家了,这就很了不起。”
      “我相信你。所以别这样想,好吗?”不知何时,沈清梨的眼角润湿了,落下几滴泪,不是难过,是心疼,“这不像我认识的江昀了。”
      江昀看着她眼角的泪,慌乱地抬手,想去擦,手指伸到半空却又僵住,最终只是笨拙地憋出一句:“你、你别哭啊……我又没怪你……”
      “谁哭了。”沈清梨吸了吸鼻子,抬手蹭掉泪珠,故意板起脸,可眼底的湿意还没散,反倒显得软乎乎的,“是沙子进眼睛了……”
      “沙子哪有这么巧,专往你眼睛里钻。”江昀嘟囔着,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笑容悄悄漫上他的脸庞,语气也软了大半,“……都听你的。”
      “江昀。”
      “嗯,我在。”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没有。”
      “没有?”她来了兴致,“真的?”
      “……我不爱对别人笑。”
      “除非那个人是你。”
      沈清梨一噎,没接这话,视线转向天空。月亮不知何时已悬在正上方,澄澈明净,像是专为他们亮起的灯盏。
      她看向江昀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他还维持着方才说话时的模样,嘴角微微扬着,眼神却有些局促地飘向梨树枝叶,仿佛说完那句心里话,便失了底气。
      “喂,问你个事。”
      “嗯,你问。”
      沈清梨的目光落在远处屋檐模糊的轮廓上:“为什么……你那么讨厌你父亲?”
      江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上的纹路,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卷着梨叶晃过他眼前,他才低低开口:“不是讨厌……是恨过。”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我是个私生子。我娘……是他当年藏在外头的人。他说会娶她,会给她名分。我娘信了,苦等了好几年,最后只等到他成家、娶了正房的消息。”
      “后来正房太太走了,他才把我和娘接进江家,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让我娘做了二房。”他抬头望着月亮,眼神空茫,“我娘性子软,待人也和善。可旁人哪管这些?背地里骂她是狐狸精,骂她不知廉耻。”
      “我那时还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他们都在骂我娘,骂我是野种。我跑去问爹,让他帮娘说话,可他只让我别管闲事,说忍忍就过去了。”江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直到有天夜里,我听见娘在房里哭。第二天一早,陈妈就发现她……在房梁上悬了绳。”
      “那天的情形,我已经快记不清了。可越是想忘,娘的样子就越往眼前浮。”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透,“是他骗了她,最后把她逼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恨他。”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可他偏不对我发火。我闯了祸,他默默去赔罪;我饿肚子,他让张妈给我留热饭。”
      “他是在弥补,我知道。”江昀低下头,“可这弥补来得太晚了,我娘再也看不到了。我没法真的原谅他,可看着他如今这副苍老病弱的模样……又恨不起来了。”
      沈清梨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轻轻覆在他攥得发白的手背上。掌心温软,像团暖烘烘的棉花,轻轻裹住了他指尖的冰凉。
      “江昀,”她的声音放得很柔,顺着晚风飘进他耳里,“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定会高兴的。”
      她抬眼望向梨树茂密的枝干。月光透过叶隙洒下,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亮斑:“她那样好的人,不会愿你总抱着恨过日子。你现在学着担事,其实也是在替她……好好看着这世间啊。”
      见江昀的肩膀仍绷着,沈清梨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至于你爹……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原谅,也不用逼自己放下恨。慢慢来,就好。”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泛红的眼尾,眼底满是温软的澄澈:“反正我都在呢。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都在。”
      “真的?”
      “骗你是小狗。”
      “沈清梨,你知道吗?”
      “嗯?”
      “其实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
      “有吗?对了,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我好好奇,有没有照片……”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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