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悲痛和欢乐之间》椰风金条

2、那或许只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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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比确信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他与维他命女士的见面总是提前，预约的时间段也愈来愈长。

　　但是苏比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问题，很明显，自己只是想要爸妈和朋友们见一面，那些鼎鼎有名的文豪们天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可是福尔摩斯与华生才刚刚结束了案件，有着充裕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看音乐会、写小说、品尝美食——

　　当然还有和自己的小朋友们来一场欢畅的谈话，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见面！

　　然而却变成这样，真令人难过……

　　苏比本来还想埋怨爸爸妈妈，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头上那湿漉漉的感觉，心里就酸酸的，十分难受，极力地控制自己不和爸妈分享自己在华生那边听到的故事，甚至是最早的故事，有关于血字的研究，在苏比六岁的时候就读过了，可是当华生张开嘴再讨论的时候，苏比仍然感受到自己激动的，欢悦的心情，砰砰乱跳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这个描述似乎也不总是准确)，压抑，压抑住。

　　“但是仍然不能和爸妈说，”他自言自语，“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医生那里。”

　　孩子总被认为是父母的附属物——不，这当然不是在说财产那种带点贬义色彩的意思——而是，正常来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哪怕是少年，如果离开他的监护人，似乎就会遇到些危险，各种各样的危险。

　　如果我能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活下去，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

　　不，苏比，如果你这么干了，那你的精神病就要朝着解离的那一步跃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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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很担心你，苏比，哦，苏比……”

　　苏比假装自己听不见面前那个留着大胡子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任何句子，他无所适从地挠了挠自己的鬈发，结果又惹得对面的大胡子高声地笑：“哈！哈！哈！虽然我很担心你，但是你也不至于这个样子，既然你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正常，那你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呢？正常人会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吗？如果一个正常人需要通过假装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这就说明他本身就不怎么正常。”

　　“但是，苏比，哪怕是不怎么正常的人也能够获得别人的爱，就像你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孩子一样。”

　　“我觉得我不是，”苏比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并不受欢迎，我不讨人喜欢，你刚刚说了一大串话，但是就好像是什么都没说一样。”

　　大胡子就像是看孩子一样看着苏比——虽然苏比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他的胡子一颠一颠的：

　　“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喋喋不休地论证你刚刚说的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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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究竟是谁？

　　这个代词带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天生地把人划分到某个派别，哪怕其实并不，但是苏比在听到别人把他划到“我们”里面的时候，心底总是会升起一阵隐秘的喜悦。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听到大胡子说“我们”的时候，他又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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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我希望你不要想那么多，”夏洛特温和地看着他，看着苏比往嘴里填了一个小饼干，“你又不是碰不到摸不着，我也不觉得我是个假人，又或者，鬼魂？”

　　旁边面色更加苍白的艾米丽说：“我喜欢这个词，鬼魂，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这么叫我，鬼魂勃朗特之类的。”

　　夏天的白昼渐渐消失了，但是蓝天上仍然没有沾染上一点雾气，对于英国人来说，这几乎是极端好的天气，可是苏比就只是坐在那里，咀嚼了好久，说：

　　“或者我才是那个假人，那个鬼魂。”

　　“……那个生活在缝隙里的那个人。”

　　太阳正在疲惫地温和地告别着他们，女士们并不愁苦，哪怕她们通常愁苦；男孩子面带悲哀，哪怕他总不悲哀。

　　苏比向三个勃朗特坦白：“无论是你们，还是福尔摩斯和华生，又或者是，哪怕是莎士比亚，我都不认为是假的，你们这样鲜活，这样生活着，你们怎么会是假的呢？那么假的就只可能是我了，我才是……”

　　“奥古斯塔致阿尔弗雷德唱给亚历珊德拉的歌，”艾米丽说，“格伦尼登之梦，没有一个亲人现在能够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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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泥地里站起来的倔强的男孩子，他穿的衣服并不粗陋，只是经过太多的浆洗，只不过在泥地里摔了跤，原本一件衣服本该有的干净的美德也已经完全背离，男孩子希望有人能给自己做一下包扎，最差也让他洗一下澡，可是他却只能无聊地在这片泥地里蹒跚，摔倒，又或者给我一把勺子，让我将脸上的泪水舀走？

　　被人怜爱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会有一身干净的衣服，能吃上合胃口的饭，生病了能够得到很好地医治，总是有人会对自己说“我爱你，爱你，”一天就能够听到别人一整年的表白？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有点痒，他想要挠一挠，但是自己的手上全是泥水，虽然他的鬈发已经全被沾上了泥，但是他仍旧不想要让不干净的手再去碰头发，那不干净。

　　阿波罗旅行的光穿透了整个宇宙，可却照不明男孩所在的这片泥地，阿尔忒弥斯也未能怜悯地注视，昏沉而黑暗让男孩充满痛苦和忧虑，泪水涌了出来，一些温和的话或许能让他好受一些，而他似乎也听到了一些让他好受的话，他最终伸出自己肮脏的充满泥泞的手捂住了脸，泪水扑簌簌地掉落，可是他心里却难得地出现了一些畅快，这让他在泥地里的蹒跚变得好过了起来。

　　只是森林仍旧对着他皱眉，幽灵一般的树，如此悲伤，如此哀愁，如此落寞，在晦暗的天底下耸立着摇头，最后刻薄地嘲弄着男孩的徒劳；知更鸟却发出轻快亲切的啾啾声，然而男孩只能听到森林的嘲弄，却不对知更鸟的啾啾声有更多的反应。天上的阴沉沉的云怜悯他！主动地驱散了自己，让阿尔忒弥斯能让月光照耀着他，可也让他更加凄凉，更加孤寂地竖在荒芜的旷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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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比特醒了过来，他用自己干净的手摸索着自己的头发，感觉非常奇怪，脑袋发热，整个人模模糊糊，似乎还有一些小发热。

　　喔，我怎么还没死？

　　会不会太晚了？

　　他的脚踩上了地毯，依旧柔软的触感，苏比透过窗户往外看，现在还没天亮，月亮正在西边发出幽明的温润的光，璀璨而又清澈，地面上没有一处不沐浴着这银辉，可他又感到了无比的疲惫，苏比好像听到了叶子在夜间摇曳着叹息着无论什么人的命运，又或者是哀悼，他们喜欢夏日，可也讨厌夏日，或许只有把树搬到阿尔卑斯山顶，他们才会用更大一点的声音：“是的，没错，我爱夏天，让我远离这恐怖的雪山吧！就当我求求你啦！”

　　等到阳光终于穿过玻璃来到他的金发上的时候，苏比特才真正醒了过来，他感到自己确实发了烧，于是他离开了房间，用冷水洗脸，在热牛奶上加了两圈奶油，这才把头疼摔了个粉碎，假装遗忘了那个理应被遗忘的坟地和坟地周边的泥地，只剩下茉莉花的香味还缠绕在他的鼻子旁。

　　——那是夏洛特在离开后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