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马甲又掉了》凭君莫话

37、闲谈

　　袁尚听完，嘴角控制不住微笑：“哦，是么？朕见那信使已到了殿外了，就这么放进来，也不怕是歹人？”
　　那士兵听完这话，显然愣住了：“这……”
　　“无碍！”不料袁尚大手一挥道：“将信呈上来，给朕看看。”
　　立刻有人将信捧给百源，袁尚道：“念。”
　　百源抖开信，深吸一口气，尖着嗓子道：“欣禀陛下，托圣上洪福，岭南现今洪水已退，旱灾已解，百姓欢呼，皆念圣恩，臣已安排妥当事宜，定于后日启程，返京面圣。临行在即，唯愿陛下珍摄龙体，则天下幸甚。”
　　“臣沈丹青再拜。”
　　百源话音渐落，殿内立刻鸦雀无声，未有人说话。
　　“听见了么？”袁尚勾唇道：“朕钦点的巡抚，岂会是庸碌之辈？”
　　“还是说……诸位爱卿觉得朕识人不明？”袁尚从左至右，扫了众臣一眼，最后目光落至袁修和脸上，发现他一片了然之色，并不惊慌。
　　呵呵，八成是自家的探子早就报上了实情，今天等着在殿上看自己笑话呢！
　　袁尚略有不满，收住了笑，转而对赵勉道：“如何？赵相还有何话可说？”
　　赵勉哆哆嗦嗦道：“没、没有。”
　　“就剩咱俩了啊。”沈丹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继而打着哈欠道：“哎，原来才过去五天，总感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那么久，话说，你不困么？感觉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
　　云起一身白衣，在朝辉下闪闪发光，他闻言轻笑道：“想休息就回府上歇歇，大人的床铺都还留着，我走前特地吩咐让人定期打扫。”
　　“谢谢啦。”沈丹青绽开一个笑容：“哎，话说你都不嘲讽我了，记得在洞内，你动不动就要说我两句。”
　　“那是大人反应过激了，在下怎敢嘲讽大人呢？哦……对了。”云起话锋一转道：“昨日我手下用你的名义写了封信呈给皇上，到时候陛下问起来，可别出了差错。”
　　“好啊你！”沈丹青眉毛倒竖，又道：“欸，不过昨日我们不是还在洞内吗？”
　　云起“呵呵”尬笑了两下，没有说话。
　　沈丹青望着他，突然道：“哈哈哈，我的云副使啊，你怎么连你的手下都管不住，他们若是哪天偷了你的章去盖文书，到时候出了岔子，你认还是不认。”
　　“怎么会呢？”云起正色道：“我一没钱二没权，他们拿我的章子有什么用？你看看卑微如在下，连出门在外都得帮沈正使提鞋。”
　　“嚯，你还提鞋？在那洞内，是谁天天拽着我的胳膊让我去这去那？”沈丹青不满道。
　　“哦？要不是我拽着你，你早就被石头碎成渣渣了。”云起道。
　　沈丹青说不过他，只得气呼呼道：“你！”
　　不料云起却笑逐颜开道：“好啦好啦，事情都解决了，也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别吵了，等会瞌睡都吵没了。”
　　沈丹青听了这话，眉眼才舒展开：“话说为何要这么着急，晚上就得回去，不在岭南多休息一会么？”
　　云起笑着没说话，半晌才道：“回去你就知道了。”
　　袁修和府内，翠鸟啼鸣，袅袅琴音缠着柳枝，碧水轻晃，檐下铃音轻响，然而这氤氲的轻烟，如诗的意境中，却猛然传出几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袁尚倚在藤绞安乐椅上，边笑边拍着大腿：“你是没看见赵勉那个样子，哎呀，笑死我了，终于有机会把他气成猪肝。”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袭明黄色常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浑然没有半分在殿内那天子的压迫感，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年一般。
　　一旁的方青文垮着张脸，英俊的脸上法令纹拉地老长，垂眼品茶道：“君子要行端坐正，你这一招，太过阴险。”
　　袁修和换了个金镶贝珠扇摇着，没形没款地靠在博古架旁，却道：“说得就是你，亲爱的陛下，君子怎么能像您那样坐，有辱斯文。”他一身月白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活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游勾栏。
　　方青文道：“应该像王爷这样靠着才是，不知道的以为咱们陛下狠心，王爷骨头坏了都不给治。”
　　袁修和立刻站直了些道：“方大人，您这就不对了，我这样站着，原是日夜操劳，不像那几位大人泼的脏水，说我天天……”
　　袁尚半眯着眼，回方青余的话道：“怎么就阴险了？你还不知道那赵狗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上次殿试，不仅题目是他出的，竟然还有人作弊！你说这殿试上作弊，丢的是谁的脸？不还是朕么？最后传出去，又是朕成了笑话，百姓们都说朕是昏君！”
　　袁修和笑着道：“陛下莫急，上次虽败了你的名声，却也挫了那赵勉的锐气不是？”
　　“嗯，只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方青余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只不过陛下也要小心些。”袁修和道：“赵勉此番在你这处吃了亏，指不定哪天要还回来。”
　　袁尚嘟着个嘴，不说话，只伸着手让小厮们续茶。
　　“不过陛下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方青文端起茶盏，慢慢嗟了一口道：“这天下，还是不该易手他人，自己的东西，总该握在自己手中。”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园中不知是何花的香气。三人一时无话，只听得檐下风铃叮咚作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听得袁尚有些心惊。
　　“朕倒觉着，有些快了。”袁尚思虑甚重，说完这句便止了音，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啊——”
　　一阵杀猪般的叫声顿时传出书房外，小福子立刻开门进来：“陛下，你怎么了？”
　　“有刺客？”那倒水的小厮愣愣道，浑然不知自己便是罪魁祸首。
　　“有刺客！”袁尚穿着棉袜，一脚踹上那小厮腹部：“青螺，说的就是你！”
　　青螺被皇帝龙爪一踹，顿时赔礼道歉道：“对不住，陛下，小的今日不知怎得……”
　　袁修和走上前来，躬身看着袁尚道：“尚儿，嘴巴张开，我看看。”
　　袁尚乖乖地张开嘴巴，袁修和垂目望着，突然道：“陛下坐的这处有些暗，不如往里头坐坐，看得清楚些？”
　　袁尚乖乖地朝坐位里头挤了挤，伸着舌头给他看。
　　“唔……还是有些看不清，陛下要不再往后仰仰？”袁尚依言照办，一旁的方青文已经开始笑了。
　　“再把头侧一侧？”袁修和仍是一脸认真地说道。
　　袁尚一瞥方青文，立刻知道了什么，就着姿势踹了袁修和一脚坐起：“净欺负我！朕是皇帝，你这是欺君！”
　　那一脚踹地甚没力道，何况袁修和习武出身，只感觉被猫挠了一般，只眯着眼睛道：“是是是，我欺君，尚儿要不要现在就把本王关入大牢？”
　　袁尚恨恨吹着茶，不料一个侍女模样的人款款走了进来，对袁尚徐徐福身，恭恭敬敬道：“陛下，您的甜豆冰沙。”
　　袁尚看到那如同袅袅仙气般的冷炎，眼睛都直了，马上道：“快些给朕端上来！朕不要喝这牢什子茶了。”
　　袁尚见那侍女将冰沙摆上小案，终于从食物上挪过目光，瞥了那侍女一眼。
　　此人一身白衣，一张玉脸素白，眉目如墨晕开一般，正是当天清晨来皇叔府上时，垂目抚琴的那个！
　　袁尚皱着眉，一脸探究地盯着那侍女，却觉着近看，又没那么像赵银屏了。
　　“怎么。”袁修和打趣道：“看上她了？要不要带回宫去，就当皇叔送你的礼物。”
　　“不要。”袁尚闷闷道：“别把女人当物品，再说了，朕可不是什么都要的人。”
　　袁尚说完这句，猛地一惊，突然知道此次来袁修和府上，真正的目的。
　　“真是可惜。”袁修和哀叹道。
　　袁尚瞪着眼睛，望着袁修和。
　　“今日赵相的帖子，已经送到我府内了。”袁修和让青螺递上一物，正是赵勉递来的请帖。
　　赵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赵金屏的女儿几年恰好十三，已到了待嫁的年纪。
　　袁尚看着那帖子，半晌未说话，许久，才嘶哑着嗓子道：“朕今年才十六……”
　　“也到年纪了。”方青文面无表情道：“你不娶赵家的，也总要选一个，说不定是秦家，也可能是贾家，又或者是李家、王家。”
　　“他们上赶着送女儿，不就是怕我年纪大了翅膀硬了，不受他们管了么？”袁尚眼眶有丝些微的红，颤声道。
　　袁修和站在一旁，眼望窗外碧柳垂湖，一片蓝天绿水，一女子坐在一侧，弹着素琴。
　　方青文垂目品茶，没有说话。
　　“皇叔，你怎么看？”袁尚颤声道：“你也要让我娶亲么？”
　　袁修和笑着道：“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先帝先后早逝，能做主的，便也就我一个。”
　　袁尚听了这话，心下一沉，脸立刻垮了下来。
　　然而袁修和道：“所以这娶不娶，当然不是那群半截入土的老臣说了算，我袁家的孩儿，自己的亲事，定然是自己做主。”
　　袁尚顿时眉头扬了起来，大喊一声道：“耶！”
　　“不过。”袁修和道：“此次赵勉此举，恐怕已经起了疑心，下次有什么事，还是让他几分好些。”
　　袁尚淡淡望着窗外初夏景致，檐角铃铛忽明忽暗，软风吹拂下，正有一阵没一阵地晃着，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雀鸣，接着是振翅高飞的破空声。
　　似乎有什么大事，再悄然之间要来临了。
　　“让他几分倒是没什么，只不知这神州的子民，又肯不肯了。”袁尚喃喃道。
　　“这次若非陛下与王爷出的注意，赵勉和那贾芮不知要如何得寸进尺，但沈丹青出了这次风头，免不了也要入这一滩浊流。”
　　就怕在此紧急关头，沈丹青反倒成了赵勉的左右，另袁尚本就不乐观的局面，火上浇油。
　　“定是不能让他成为赵勉的人。”袁修和道。
　　他这些日子接到暗报，赵勉似乎有什么动作，只怕成亲只是一个前戏。
　　“我看他也不像是那性格，在赵勉手下办事，一则憋屈，二则埋汰，皇叔，六部之中，现今势力如何了？”袁尚问道。
　　“户部尚书贾芮、礼部尚书王息是赵勉的人，兵部尚书秦远未明，不过秦远是赵家女婿，赵金屏的相公，指不定也是赵勉的人。”袁修和蹙眉沉吟道。
　　袁尚一直便怀疑，先前科举舞弊案，指不定便有礼部尚书王析参与。
　　“不像。”方青文道：“今日虽未上朝，但听说贾芮和秦远吵起来了？”
　　“差点大打出手。”袁尚咧嘴笑着道：“那胖子贾芮看起来也不算聪明，真不知当时他提去年那事作甚？”
　　“头是你起的。”袁修和一合折扇，修长手指抚过贝雕雕刻：“贾芮明显是急病乱投医不是么？不过也说明，此次事件与秦远无甚干系，起码秦远未有提前串供。”
　　“说不定本就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办给陛下看的。”方青文道。
　　“先生倒是也会开玩笑了。”袁尚盯着袁修和手上那一晃一晃、流光异彩的贝扇，只觉自己要被晃花了眼睛：“不过那秦远性子耿直，看起来不像，原先听闻赵金屏已许久未跟赵家来往，不知是否属实……还有，皇叔，你手上那玩意谁送的？说了少收些这样劳民伤财的民脂民膏，小心又有人参你一本！”
　　袁修和不知何时又已没形没款地倚上了博古架，听罢将折扇一斗，抖开五色流光在袁尚面前不住晃道：“哎呀，陛下说笑了，谁敢与本王来往？定是扣个结党营私的帽子。这扇子怎么样，好看吗？本王可是花大价钱在一个番邦商人那儿收购的。”
　　袁尚换了个姿势靠着，翻了个白眼，笑着道：“朕还是觉着皇叔先前那个破折扇好看。”
　　然而袁尚说道此处，袁修和竟有些落寞道：“是么？那什么时候换个差不多的。”
　　袁尚心中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只听方青文道：“而剩下三部，工部尚书方洪开是我堂侄，刑部尚书郑捷是新任、吏部尚书唐玥没什么大本事，只是个墙头草。”
　　“别忘了尊贵的大理寺卿沈墨，他可是从来不上朝的。”袁修和道。
　　“可是没人敢惹他。”袁尚一声长叹道，显然是对其人仍心有余悸。
　　袁修和笑道：“你倒是忘不了他。”
　　袁尚道：“他也是沈家人，还好沈丹青不是跟他一个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