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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   袁尚原以为只是寻常的昏昏欲睡,未想打架的眼皮没多久便阖上,周遭殿上的嘈杂的对答声已然远去。

      他仿佛已进入一团浓雾,浓雾中停云霭霭,竟是什么也看不清。

      北地卷起狂烈的风沙,贾府内一片昏暗,唯有朱红的灯笼随风晃动,映得整个府中有如鬼城一般。

      庭阶寂寂,家丁们沉默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家厮们早以睡下。半夜三更,贾延年却仍端坐床榻,手中不住把玩一块玉玦,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

      冯筝提着剑,一脚踹开贾府大门,如入无人之境。朗月映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落上少年墨般的眉梢。光影交错,虽看不真切,却决计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

      此时的贾府空空荡荡,连侍卫都没有一个。贾府的下人见有人进来,即不大声呵斥,也不拱手相迎,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只盼能早些做完,早些便能上床去做美梦……

      冯筝便就这样连踹了四五扇门,长驱直入,到了贾延年屋前,又是一脚,踹开了屋门。

      “今日,我来取你性命。”冯筝“唰”地一声抖开长剑,剑锋映着皎皎明月,闪过一层寒光。

      怒号的风涌进屋中,张扬着冯筝的发丝,如同地府中爬出的鬼魂般。

      “你来了……”贾延年望向他,表情无波无澜,仿佛在平静地等待那终将到来的——死亡。

      长剑没入腹中,贾延年喷出一口血来,双膝跪地,发出“砰”的一声。冯筝悍然抽剑,剑锋带起血花。再举起另一只手,猛地扯下贾延年胸前玉玦,起身,抱剑悠悠向外走去。

      贾延年兀自登着双目,面朝冯筝离去的方向,嘴角裂开一个不明显的笑。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冯筝喝过一口烧刀子,回身将剑一翻,刺入最后一人的胸膛内,一时间,鲜血飞溅。

      圆月独悬,朗照漆黑的夜,降下点点银光,铺在广阔的沙漠上。

      戈壁上刮过嚎啕的风,扬起残破的红巾。冯筝坐在冷硬的石头上,与镖客们的尸体相伴,孤独地喝着酒。

      许久,他伸手摸出玉玦,借着月光端详者它的纹路,和沁进玉身的,斑驳的血迹。

      冯筝抬头,一朵云在头顶浮动,缓缓掩蔽了月光。他将玉玦塞入怀中,掏出一只破旧的笛子,缓缓吹了起来。

      袁尚在这见鬼的浓雾中转来转去,却如同鬼打墙般。许久,一声悠扬笛声飘进浓雾,袁尚疑惑更甚,不知不觉就向笛声飘荡的地方寻去。

      云雾散去,袁尚睁眼,却是漆黑一片,唯有狂风卷起笛声,飘荡至袁尚的耳内。

      “这是哪?”袁尚不安得看着眼前这处荒地,阴风卷起满天的黄沙,幽幽的笛声如同冤魂的哭泣,袁尚不由得汗毛倒竖。

      一声呜咽的转音,笛声停了。

      几乎瞬息之间,剑锋盛着月华“唰”的一声擦过了他的发丝。袁尚虽没有实体,却也不由得胆寒。

      “朕……我我我我我不是坏人!”袁尚吓得泪流满面,赶忙叫道。

      冯筝疑惑不解,却也不敢冒然收剑,只得问道:“那你是何人……何鬼?怎在此处?”

      袁尚见这影于黑暗的刺客收了杀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便调整情绪:“……我,也不知道怎么,只知走着走着,便到了此处。”

      袁尚虽看不见对方,却感觉杀意再起,只好急忙补到:“不不不,不过,我并无恶意……你看……”

      还没等袁尚将话说完,冯筝就一剑劈下,剑锋划过袁尚的身躯,似乎有冰冷的寒芒透过他的体内。袁尚的发丝随衣摆在空中飘荡,他惊呆了。

      “欸……没事?”袁尚惊讶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他抬起手,养尊处优的手指在月光的映照下有莹润的光。

      “哼。”冯筝抱剑轻笑:“你看,我若有意杀你,也无法奈你半分。”

      剑锋入鞘,带起金石之声。

      “不过,我信你。”冯筝干脆利落地说。

      袁尚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内心突然涌起异样的情感。

      从来没有人……这样信过我……

      大昭皇宫中,御书房。

      袁尚猛地一抬头,不住大声喘着,未想适才竟是进入了梦乡,不过那个梦……是昨日,他在大殿内睡着时碰到的少年,未想今日竟再次于梦中重复了一遍,可这……真的只是梦吗?

      春天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枢洒下,照得房内一片暖融融的,花香裹在风中,从缝隙中挤进来,充盈着整个房内。

      袁尚坐在御书房内,手里拿着根狼毫笔,往墨砚中直戳。满面百无聊赖,浑然没有皇帝的模样。

      再一看,那墨砚中哪有墨?净是些不知从何处摘来的……花。

      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袁尚心不在焉地想着,昨日还没聊上几句,袁尚就听见灵台中一声暴喝,接着是一个哭爹喊娘的讨饶声。

      袁尚深知不能多留,于是心念一动,竟是五音入耳,五感充实。袁尚一睁眼,殿上金铃晃动,竟是又回到了太和殿内。

      果不其然,那考生磕磕绊绊东拉西扯,就是说不到正点子上来,满朝百官俱是老狐狸,怎会看不出虚实?于是考生不出所料地被关进了大牢,只等皇上吩咐。

      脂粉的香气忽然袭来,玉盘相碰的叮当声响起。

      袁尚却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的摆弄着那怎么揉都不碎的花。

      许久,袁尚见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将眉头一皱,心想是哪个宫里调来的,这么不长眼。正皱抬头欲发一通龙威时,却看见了来人,一通龙威具吞进了肚中,化作阵阵心虚。

      袁尚仰着头,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太……后?这个时候,你怎么?”

      太后名唤赵银屏,乃是权倾朝野的赵氏次女。此时尊贵的太后娘娘才将将三十出头,一副面容身段保养得如同少女一般。

      太后昨日去了躺皇陵,今日匆匆赶回,为避风头,也只敢当作不知昨日之事。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事丞相赵勉定脱不了干系。

      若将那些买通的进士放入朝内,再由赵勉举荐一番……袁尚此刻望着赵银屏,便如同见到了奸臣赵勉一般,不由得咬牙切齿:赵勉这个老狐狸,真是贼心不死!

      袁尚这个傀儡皇帝当得甚没趣,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一切交给皇叔处置,自己再不过问。

      这太后看着不务正业的小皇帝袁尚,亦是咬牙切齿,想着昨日丞相亲爹做的那桩子破事,却又有些无可奈何起来。

      于是赵银屏只得深吸几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亲切地问道:“尚儿,怎在这呆坐着……今日的课业……”

      太后脸朝着袁尚,余光却不住往墨砚上移。

      只见那墨砚中的花已被捣出了花汁,捣花用的狼毫前头已是支楞八叉……

      那是今年北疆新贡的狼毫笔,取的乃是那幼崽脖颈处最柔嫩的一撮毛,一支笔便需耗费九九八十一头狼……现下那狼毫笔的笔尖……

      更别说这猢狲摘的那桃花,更是……罢了罢了……

      赵银屏停了腹诽,目光一转,亲切地看着这不学无术的小皇帝,似乎在等他答个话。

      “嗯……”袁尚慌张四望,似乎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瞬间看得那玉盘中盛的水果。

      那水果晶莹透亮,乃是潘邦贡的蜜瓜,一块块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内。看刀工,应是太后亲自所为,定是废了番心思……

      “刚才皇儿还在想……太后何时来见我,想着想着便发起呆来了,太后莫非……”

      赵银屏听见袁尚如此一说,算是二人都有了个台阶下,看来昨日那事也不准备提了,顿时笑逐颜开道:“当真在想我么?尚儿,你也不小了,该学着……”

      “太后!”袁尚立即打断了赵银屏,出言抗拒:“孩儿今年虚岁十六,还有四年才至及冠!”

      赵银屏被打断了话,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也罢,哀家毕竟不是你的生母……正好御苑那边有些事,这便回了……”说着便头也不抬,转身走了。

      “太后!”袁尚所料不及,瞬间回头,怔怔看着赵银屏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素来刚强的女人,看起来有些许……落寞?

      袁尚生母段氏,曾死于数十年前的一次皇室内斗中,听闻还与赵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真是那次内斗,才让赵家趁虚而入,扶了这个赵银屏做皇后……

      这本是他二人间的禁忌,今日怎的……突然提起这陈年旧事?

      袁尚甩甩脑袋,想不明白这事,只当太后脑子抽筋了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便复又去磨他的花汁。

      偶然余光看见那玉盘中装的甜瓜,才似想起什么一般,漆黑的瞳子中闪过一丝阴翳,立即转身,朝门外站着的太监大喊:“百源,快进来!”

      百源这个五十余岁的胖子,在宫中当值已有四十多年了,乃是昔年袁尚的爷爷孝武帝跟前的老人,若太监也算臣子的话,他百源也能混个三朝老臣当当。

      此时百源忙不迭跑来,生怕慢了一步便须得看小皇帝的脸色,中途肚子还不小心撞上了案角,差点把案上摆的书撞下来。

      “老奴来咯——”百源笑容满面,自顾自吆喝道。

      袁尚双手扶额,满头黑线,遥遥一指案上那玉盘,无奈道:“把这玩意儿带下去,给下人们分了。”

      百源看着袁尚,又看看那碟水果,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好将眉毛鼻子拧成一团,艰难地问道:“陛下,这……”

      “快去!”袁尚摆摆手,满脸的不耐烦,见百源还站着不走,便又补道:“朕说过,没有通传,莫要把其他人放进来……”

      “陛下,那是太后……”百源一张脸拧成了苦瓜……胖苦瓜,抄着手站在原地,仍是不动。

      袁尚抬头,狠狠横了百源一眼,百源无奈,这才躬身前去捧了玉盘,不情不愿地往屋外走去。

      “一个个的,都向着太后……”袁尚不满地嘟喃着,趴在案上,花汁也不想磨了,只想睡觉。

      春日的阳光慵懒的照下,洒向每一寸土地,皇宫中哈欠此起彼伏,袁尚趴了一会儿,被这哈欠声催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不一会儿便把头一歪,睡着了……

      冯筝在风沙中吃力地走着,正午的太阳如同烈火一般,身下的赤沙竟是热的烫脚。冯筝暗道完蛋,像这样走,不知几时才能走出沙漠。

      冯筝热得汗直冒,无奈只能找个阴凉的大石头处避避这热气,他蹲在石头下,拿出水囊喝水,不妨碰上被太阳考得火热的石头,痛的他一阵鬼哭狼嚎。

      “冒烟了……”袁尚冷不妨出现在冯筝身前的上空,将冯筝又是一吓,差点再次碰上石头。

      冯筝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昨天见过的那个鬼……人

      ……

      好吧,他也不知道是鬼还是人。

      冯筝仰头看他,心想起码得给个称呼,这不人不鬼的……也不是个事,于是爽朗一笑:“我叫冯筝,你叫怎么名字?”

      袁尚心想,告诉你名字,你敢信么?朕可是九五之尊,这九州华夏的主人。于是只道:“我……我没名字。”

      冯筝盘膝坐在阴凉处,心想左右无事,不如跟这个……聊聊,于是问道:“你是住在玉佩里的妖精么?还是被镇压在此处的亡魂?我看这玉佩上粘过好多人的血……”

      多说多错,袁尚只道:“……我不是妖精,如果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生魂。”

      “嗯……传说生魂只能在尘世飘荡七日,也许是玉佩……”

      “……”

      “那……随便聊聊?我爹爹是武林盟主,不过现在死了。”

      “……我爹也死了。”

      “你爹是武林盟主,那么你也?”

      “不……我不是,我……武功不行,他们不认我。”

      “而且,我很倒霉。”冯筝犹豫半晌,终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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