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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终)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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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初雪,却枝跟着周家人一起入了京。
梁夫人用一根银挑子拨了拨手炉里的炭火,道:“你们在青州可曾这么冷呢?”
等母亲的眼光快递到她的脸上,却枝才慌忙回应,“青州不冷。”,她不知道为什么又紧张起来,仿佛这屋里的一切人或物都让她紧张,她知道梁夫人不喜欢她,老爷也不喜欢她,他们对她这个女儿就像一个物件扔在青州幽深的老宅里,她从来没有受过什么疼爱,只是在祖母的口中知道父母依稀点事。
然而她的弟弟妹妹却备受宠爱。她刚来时,看到他们脸上的笑,知道那是没有受过苦的人,她看着他们父母慈祥,兄妹友爱,他们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个外人。昨天采办的送来几匹料子让她们几个姑娘选,她明明喜欢那匹藕粉色的流光锦,可是三妹妹先选了,轮到她时只能选那匹又老气又素净的青缎子,衣服事小,可那股事事被放在后头的滋味叫人难受,她也是周家的女儿啊,为何父母就不能看一眼她呢,她又不是什么没人要的破布娃娃,任他们糟践!
想到这里,却枝又有些愤怒,她看着梁夫人射过来的目光,大着胆子道:“夫人若是无事,我先回去了。”
梁夫人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又没说,严厉的目光看向她,“明日去县主府上,注意举止,不要惹出什么笑话来。”
这是分明看不上她,既看不上她为何又要她来?却枝恼怒伤心,回到房中关上门忍不住落泪,她不过是添头,两个妹妹的婚事才是梁夫人要考虑的头等大事,她大约知道这一次接她来是为了给她说亲,不然长女未嫁,两个妹妹倒嫁了,传出去不合规矩。
晚上却枝卧在床上睡不着,听到外间两个小丫鬟在说闲话,似乎说到她,竖起耳朵听,先是一个丫鬟道:“夫人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大姑娘?”
一个道:“你可小点声,别让她听到。”
另一个道:“她听到又如何,反正在咱们家也待不长。”
“我告诉你罢,我也是听人家说的,早年间有个算命的说大姑娘跟夫人的命格犯冲,有她在的一天,夫人就没有好日子过.....”
“怪不得,那可不就是扫把星。”
.......
却枝在里间,一会听她们声音小了,才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是那般的清冷,寒烟笼着纱,此刻想必也照在青州的运河边,她就是从这条运河坐船而来。
青州,青州,那是她的家,唯一给她一些温暖的地方。她倚着被儿,思绪飘至远方,雨落清晨,那个人骑马而来......
她的心被酸楚占满,只有想一想他,心里才得好过点。与他相识,是在青州一个下雨的清晨,他骑着马,打街边而过,却枝与他一个回眸,两个人的眼神撞上了,他笑着问她叫什么,却枝不敢回答,关上门锁进深院里,却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扇紧闭的大门并没有隔断两人的故事。次日却枝又见到了他,那男人胆大包天,竟然翻进了她的院子里,却枝吓得不知所措,质问他想干嘛,那男人笑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走。”
“周却枝。”
“什么?”那男人故意装听不见,靠近了一点。却枝想躲,那男人却一把拉住她,两人靠得那样近,却枝好像踩住一堆蓬软的云,软软的,不合实际,她被云带着飘了起来,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景物,只剩下一片空,空。千百万条柔软的丝带缠住她,舔吻着她的肌肤,她一个颤栗,从那云端惊醒了。
男人带着笑意看着她,他是英俊的,潇洒的,同时也是危险的,有侵略性的,却枝知道应该远离他,可是他们的目光胶着着,好似一个囚笼,把两个人都困住。
“我叫秦未,我们以后会常见面的。”
秦未的话不是随便说说。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宅院里,在去跟着祖母上香的路上,秦未总有办法避开所有人,出现在却枝面前,有时他会给却枝带来她爱吃的点心,有时他会给她买来最时新的首饰,那些宝石和漂亮的珠钗映衬着她的眼睛越发的亮了,却枝觉得这就是爱了,如果他不爱她,怎会如此待她?
秦未要走了,回京中,回他的家。却枝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对秦未这个人并无了解,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秦未的家在京城,她也要去京中了,梁夫人遣人送来的信已经到了老宅,不日她就要启程赴京,他们还会再见吗?秦未向她保证,一定会的。
她等,一直在等,等到今冬下了第三场雪,还是没有等到,秦未的出现就像一场风,是她生命中最热烈的一场风,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就这样轻易的爱上了他。是啊,她爱他,匍匐于他,等着他的垂怜,总是等待。可她却连他的家在哪都不知道。他还会出现吗?他还会带着他的爱意而来吗?茫茫人海中,不知他在何方,她从来都是找不到他的,只能被动的等着他来找她......
这就是青州的一段爱恋,只能藏在她的心底,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要她说了,就会被视为不端,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是连春梦也不能做的,这是她的悲哀,也是女人们的悲哀,当然却枝现在还想不到这些,她只希望秦未能赶紧出现,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似乎只有他来了,才能从这漫无天日的日子里带走她。
秦未这一晚到底没有出现,却枝想了又想,叹了又叹,思一阵念一阵,次日在县主府的宴上昏昏欲睡,满座华服一地香,忽一个贵妇人款款走来,道:“你可就是周家的大姑娘?我家有个小郎君看上了你,快跟我一起归家吧。”,哄堂大笑,却枝脸一红,不知她是谁,亦不知那郎君是谁,贵妇人道:“你忘了?上回你来京中的时候,那同行的船上有个小郎君...”
不久,她见到了谢徽。谢徽是个很好的人,他喜欢她,却从不要求她也喜欢他。他们相见的第一次是在游河的船中,谢徽穿了一件蓝色的锦纹袍,他道:“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
她晓得的,他们早就见过的,在同行的船上,在船行穿过冬季的山林,风烈烈,吹起他们的衣袖,见过。却枝不知道,谢徽见过她的很多样子,发呆的,同人笑的,但更多的还是她蹙着眉头默默出神,她在想什么?她在念什么?谢徽想把她心里那个人赶走。
“那日下船之后,我本想留住你,可是码头上人来人往,我便不便相留,回家之后因要备试春闱,因此便耽搁了,一直到了近日,我才向父母提起此事,他们就想让我二姐去打听一下,看看你有无婚配,没想到在县主府上闹出了笑话。我二姐一向行事说话没什么顾忌,你莫要着恼。其实,她问的我也想问,却枝,你愿不愿意?”
他眼中的情意让却枝心颤。她应当答应的,谢徽是个良配,他家世好,人又温良,难得他又有情与她,再不答应,想她终身难靠,她还在犹豫什么呢?秦未,她还在等,她还在等秦未。
她等了他那么久,最后还是见到了。他们在一处河边“相逢”,确切的说是她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谢徽在她身边道:“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了你,那时在青州我和秦未一起,他比我快一步,你看到了他,却没看到我。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我以为他会好好珍惜你,后来我才知道他还是忘不了从前,他有一个爱了七年的女子,却枝,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
她等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是他和别的女子一起欢好的结局,她退后,再也不想回来。
是年春,却枝离开,不知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