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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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午后，阳光带着最后一丝盛夏的余威，蛮横地穿透玻璃，在崭新的木地板上切割出刺眼的亮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油漆和木屑混合的气味，提醒着这里是一个刚刚被搭建起来的、毫无生气的“家”。
沈清许就坐在这片亮斑的阴影里，蜷在一个尚未拆封的纸箱上。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身形清瘦，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都细得过分。他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了，侧着头，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高楼的轮廓是陌生的，街道的走向是陌生的，就连风吹过行道树时发出的沙沙声，也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喧嚣。楼下偶尔传来孩童的嬉闹和汽车的鸣笛，那些属于这座城市的鲜活声音，像潮水一样拍打在他感官的堤坝上，却无法渗入分毫。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石子，沉在一条与自己无关的河流底部。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和拖动行李箱的滚轮声。
“清许，爸爸妈妈要去赶飞机了，你自己在家要照顾好自己。”母亲林岚走过来，蹲下身，习惯性地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转而帮他理了理额前略长的碎发。“冰箱里有给你准备好的速冻水饺和面包牛奶，饿了就自己热一下。新校服放在你房间的衣柜里了，明天开学别迟到。”
她的语速很快，话语里包裹着公式化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S-觉的急躁。
“嗯。”沈清许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父亲沈建国站在门口，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知道了。”林岚站起身，最后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事就给张阿姨打电话，她的号码贴在冰箱门上。我们……尽量下个月回来一次。”
沈清许没有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起身去送，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他知道，这种分别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他的人生就是由这样一次次的迁徙和告别组成的。父母永远在为他们口中那个“更好的未来”而奔波，而他，就是那个被打包进行李，又最先被安置下来的、沉默的附属品。
防盗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门外最后的声响。
瞬间，整个屋子陷入了巨大的寂静。之前被交谈声掩盖的空旷感，此刻如同猛兽般扑面而来，将他吞噬。沈清许缓缓地闭上眼睛，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这座巨大的水泥囚笼里，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黄昏，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可这份温暖却无法传递到他的身上，他只觉得冷。
晚饭，他煮了六个速冻水饺，机械地吃完，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他的行李不多，一个书箱，一个衣物箱。他将书一本本地码上书架，把几件素色的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做完这一切，房间依旧显得空旷而陌生。他躺在新床上，床垫偏硬，带着塑料薄膜的气息。失眠如期而至。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映出的、流动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明天。
A市重点中学。
这是父亲托了许多关系才让他进来的顶尖学府，也是他即将要面对的又一个战场。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还有那些……或许会像从前一样，带着审视、好奇、排斥的目光。一想到要再次将自己暴露在人群中，他的心脏就一阵阵地抽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
第二天，沈清许是被手机闹钟惊醒的。他几乎一夜未睡，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里没什么光彩。他套上崭新的蓝白相间的校服，版型宽松，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独自一人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清晨的街道上，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汇聚成流，他们谈天说笑，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理所当然的朝气。沈清许戴上了白色的有线耳机，里面什么也没放，只是想借此为自己构建一个无声的屏障。他低着头，将自己藏在人群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当“A市重点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校门庄严而宏伟，充满了精英学府的气派。穿着整洁校服的学生们笑着、闹着，熟稔地刷卡入校。他们身上的那种自信与松弛，是沈清许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要走进一个巨大的、会吞噬人的漩涡。
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示，他找到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站在后门，能听到里面嘈杂的喧闹声。聊暑假见闻的，抄作业的，打闹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前门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零点几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扫描了一遍。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
沈清许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也渗出了冷汗。他痛恨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
“这位同学，你是……”一个温和的女声解救了他。
他抬起头，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应该是班主任。
“老师好，我叫沈清许，是今天来报到的转学生。”他小声说。
“哦，沈清许是吧，欢迎你。”班主任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她拍了拍手，对全班同学说：“来，大家安静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沈清许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份子了，大家要互相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
“你就……先坐到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吧，那里刚好是空着的。”班主任指了指教室的角落。
“谢谢老师。”
沈清许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向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黏在他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那短短的十几步路，他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坐了下来。冰冷的椅子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有了一丝松懈。他将书包塞进桌肚，身体下意识地靠向窗户那一边，似乎想离这个喧闹的集体更远一些。
他没有去看身边的同学，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开学第一天的混乱和嘈杂，似乎都与他无关了。他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安全的世界里。只是这一次，他的世界，多了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