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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眯着眼, ...

  •   至少,与你相遇,也是今生幸事。

      这句话我久久未对他说出口,可不管他最初目的为何,几次三番救我,已然让我原谅了他的所有,或者江湖中,确实有许多的生不由己。

      我坐在窗前,看着夜色四合,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是夜,月光如银,洒满窗台,我望着案上的那台古琴,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弦面,琴弦微颤,仿佛还残留着母亲年轻时的气息,窗外竹影摇动,我顿然觉得这世间当真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亦有很多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颤巍巍起身,坐到琴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琴弦,半晌无言。我本欲开口相问,却见他忽然抬起眼来,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迟迟,待我伤好后,跟我走吧。”

      我怔住了,窗外的风忽然停了,竹影也凝在月光里。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在我心底漾开层层涟漪。“走?去哪儿?”

      我轻声问,他一遍遍抚着琴弦,指尖沾了夜的凉意,半晌道:“去江湖,去寻幻梦蛊还差的几味奇珍异宝。”

      “天下之大,江湖之远,我想带你去看看,在有限的时间里,陪着你,看山川之美,云卷云舒。”我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窗棂,他这番话,像是月光浸过的酒,醉人,又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你……为何要带我去?我命数如此,不想拖累你,我不过是你漫长一生中的过客。”我轻声问他,声音却有些发涩。

      夜风绕过窗隙他沉默片刻,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你是我这一生所遇到的最美的风景,也是我唯一想停下脚步,好好看上一看的人。”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月光落地般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竟一时寻不出半句应答的话来。我瞧着烛光点点,眼睛万分疲倦,屋外漆黑的夜,竟让我有些慌神。

      我看到那片竹影下,月光如旧,他坐在琴案前,指尖拨弄着我从未听过的曲调,琴音渺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身前,一位女子身着白衣伴着他的琴音翩翩起舞,舞姿轻盈如烟,衣袂翻飞间竟与竹影融为一体。

      我站在梦的边缘,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她一个翩然地转身回眸,那张脸竟与我一般无二。

      我忽然心里释然了许多,也许这世上真的还有另外一个江湖,而那个江湖中的我身体康健,能歌善舞,可以陪伴你左右。

      一阵敲门声令我猛地惊醒,窗外天色浓墨,琴音早已归为沉寂。

      “姑娘,你的药……”忆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推门进来,见我怔怔坐在澄澈的身边,并未多说什么,我将药端起一口饮下,那股天然的苦味感便在喉间散开,我放下碗,指尖轻轻擦过唇角,直到忆姐离开,那股困意才慢慢涌上来。

      “去睡吧。”澄澈忽然说了一句,迷糊之间,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到床边躺下,贴心的盖好被子,自己起身准备去偏屋睡,恍惚间,我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我,烛火在他眼底晃动,映出一片柔和的暖意。“怎么了?”他问。

      我身体虚弱至极也困得很,借着药劲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出意外,我又跌入了自己的梦里,又是那片竹林,只是这次天色微亮,晨雾如纱,我看到师傅莫青古站在溪边,手里捏着一片竹叶,碧绿的长袍被晨风拂得轻轻摆动。

      “醒了?”他未曾回头,声音却知晓我已至,山间晨露微凉,在他语气里化作寻常,我上前两步,轻声唤了句“师傅”,他这才转身看向我,目光却比往日沉了几分,“有一事,为师还是要告知你。”

      “师傅但说无妨!”

      “你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多的毒素堆积在身体,已然回天乏术,若你愿意,这几日便多看看她吧。”我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些,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正转身欲走,师傅忽然痛苦得呻吟起来,只见他身形微晃,一手撑住身旁的竹竿,另一手紧紧按住胸口,面上血色尽退,涌上无数根墨线。我急急上前两步,探上他的脉搏,大惊道:“师傅……你……”

      “啊!”他痛苦地大喊起来手臂上也突然冒出青筋猛地扑向我。

      “师傅……你一身痴迷研究药人,可你为何连自己都不放过!”

      忆姐这时候出来,一把牵制住师傅,奈何师傅此时力气大得惊人,双臂一振便挣脱了忆姐的钳制,直直朝我扑来。我脚下虚浮,避让不及,一下子被扑倒在地。本能之下只能双手抵住他的肩头,惊骇间对上那双已然漆黑的双眸,不见半丝清明。

      “师傅……”此刻我心里万分痛苦,当年将我母亲炼制成药人的事我早已原谅了他,这几年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恩,已经足矣。

      可如今他竟也将自己炼成了这副模样,我抵着他肩头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将他推开。我随手抓起身侧的物件,一根竹子就这样贯穿了他的心脏。

      我看到黑色的血滴顺着竹节淌下来,落在溪边的碎石上,竟将青苔蚀出一小片焦痕。师傅的身形僵了一瞬,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随后整个身躯如断竹般向后倾倒,摔落在溪水里,我爬向他,手伸进冰凉的水中,却迟迟不敢触碰那根竹节。

      “师……傅……”我喉头哽咽,指尖悬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方,终究没有落下。溪水被墨色的血染成青灰,我浑身脱力地跪坐在溪水里,晨雾被染得晦暗。

      忆姐从身后扶住我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是掌心微微用力,我心头猛地一酸。

      “啊……啊……”我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在我心里蔓延开来,我伏在溪水中,双手撑住粗粝的石砾,指节发白。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苍天如此不公,让我有限的生命里,还得一次次目睹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个离去!我嘶吼着,嗓子眼里像灌了铁水,疼得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忆姐终是蹲下身来,将我颤抖的肩头拢进怀里。

      我猛地惊醒,却不知已经又是一个清晨,窗棂的帘子被风吹动,窗外初秋的梧桐叶落在案上,澄澈一身白衣趴在案上的身影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我想他应该在这里守了一夜。

      “澄澈……”我轻轻唤道。

      他突然醒来,看着我,揉了揉眼睛,“你醒了?”他嗓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未褪的倦意,却仍是弯了弯嘴角,“做噩梦了?你喊了好几声师傅……”

      “那个药的副作用就是会让人分不清梦和真,每服用一次,只会让我限得更深。”我撑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勉强靠着床头才撑住身形。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沙沙地响,我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喃喃道:“我跟你走……去看看江湖……。”

      澄澈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他的笑干净而纯粹,“好。”

      “我先带你去北朔皇城,取万年龙血珠。”

      “澄澈。”

      “嗯?”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缕晨光落在他眉眼间。

      “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身世……”他从未告诉我他来自哪里,为何身上会满是鞭伤,也许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过往,可是既然要并肩同行,我便想知道,就像他知道我的过去一样。

      澄澈的笑容僵了一瞬,像秋日阳光下忽然掠过一片云影,他垂下眼帘,“我本命,南宫澄澈。”

      “你知道南宫这个姓氏吗——淮北巨擘,北朔王朝的贵族之姓。”

      “南宫家……我听过。”我微微惊叹,为何他既然生在如此显赫的家族,却甘愿流离江湖。

      “因为那个家,早就把我除名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讲一件旁人的事,他眼神很轻,望着窗外北风吹动的竹叶,眉宇间却有藏不住的波澜。

      “你不是问我为何身上都是鞭痕吗?我只是南宫家的养子,南宫家历代家训只能有一子,后面生下的孩子,若天资不够,便会被送去别处养着,对外只说是旁支。我七岁那年被带回本家,因为家主说,我天资尚可,留着或许有用,可养子终究是养子,他们待我,比下人还不如。我每日要习武、读书、研墨、还要在深夜替家族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稍有差池,便是鞭刑加身,那些鞭痕,便是这样一道道留下的。”我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效忠凌鼎阁,成为杀手?”

      他看着我,目光如炬,炽热而真诚,“迟迟,你信不信,这世间,真的有一种东西叫‘羁绊’。”

      我听着他娓娓道来,只觉不可思议。

      “我之前说过,那一年我遭人追杀掉落山崖,在崖洞里发现那封书信,而山洞最里面,竟是一具白骨,白骨旁放着一块令牌,铁锈斑驳,上刻“凌鼎”二字,我摩挲着那枚令牌,忽然惊觉信上的字迹就是我的笔迹,并且那副白骨身旁放着的玉佩正是跟我一模一样的‘昭华佩’,他破败的衣衫装束,竟与我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震,呼吸都滞了半拍:“你的意思是……那具白骨……是你自己?”

      澄澈望着窗外,许久才轻轻颔首,“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谬,但那确实就是我。那块令牌和玉佩上,都沾染着我的气息,仿佛我亲手放在那里,却毫无记忆。我查看那封书信,上面写着我之前与你说的那些,所以我进入凌鼎阁,想找到信中的‘迟迟’。”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想太多了,是你也好,不是也好,我现在只想陪着你,陪你走过往后的每一个季节,顺便再找找这世上还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把你治好。”

      我心头一震,手指微微蜷起,喉间像塞了一团湿棉,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真的不在意我是不是那个迟迟吗?”

      他轻轻笑了,目光温柔得像月色落在深潭上,“在意,但比起那个答案,我更在乎眼前的你,几年的杀手之路,江湖中的飘零,我见惯了太多生离死别,你之前说得对,我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对于剥夺别人的生命已然麻木。而遇见你,让我重新明白生命的分量。”

      他的手覆上我微颤的指尖,“我杀过很多人,却从未救过一个人。直到你出现,我才想试试看,用余生来护住一个人是怎样的滋味。”

      他复尔又笑了笑,“你一定要坚强得活着,说不定哪天我被仇家所杀走在你前面呢。”

      我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屋外秋露忽起,廊下的梧桐叶被风卷起两三片,落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阳光透过树梢悄无声息得洒在脸上,暖暖的。

      我眯着眼,一时间,只觉岁月静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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