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
/她的血液里深深烙印的两朵并蒂玫瑰。当她闭起眼睛陷入黑暗时，眼前总会出现那片凄艳的红。黑暗里露水颤巍巍地逆光滚落，妖冶而妩媚的猩红色，会在冰冷而遥远的光里一瞬与她的眸子重叠。/ ——引子
初秋的小路安安静静，阳光洒在人身上，让人浑身暖洋洋的。牛儿摆着蹄子，晃晃悠悠甩动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一声接着一声。枝头油绿的叶子在风吹下摆动翻飞，地面落了一地光斑。空气里充满了柔软的清香，那是草木含混的气息。
微风送来一大一小的歌唱声。一道清脆稚嫩，轻柔地像是云端坠落的音符。另一道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如落千钧。错落的歌声里，牛儿的哞叫时隐时现。
【我种了一颗白玫瑰
每天都精心地浇灌
要献给我的好朋友
感谢他热情的支援*】
牛车上歌唱的小姑娘有着一头鲜艳的头发。亮粉的发色在阳光的挥洒下显现出眩目的光。她轻点脑袋，自在地跟着节奏打节拍，和坐在牛背上的父亲一同歌唱：
【有患难共同来分担，
友爱是我们的信念，
有患难共同来分担，
友爱是我们的信念，
我们爱家乡的清泉，
远胜那异乡的海湾。*】
歌声缠绵空灵，飘飘悠悠好像要拉长人心里的思绪。但歌唱的孩子唱着唱着，忽然停下来。她蹭到爸爸身边，语气轻松欢快：
“爸爸，玛丽婶婶今天夸我又长高了。”
在她兴高采烈地分享喜悦时，那双苍蓝色的眼瞳里很明显地流动过奇异的色彩，她高昂着头，笑嘻嘻地补充道：
“今天送牛奶的时候，玛丽婶婶说我是个见风长的姑娘，现在已经长得快有玛丽婶婶家的尼莫高了，我觉得我更像大孩子了!”
尼莫是玛丽婶婶的儿子，比我大一岁。每次和爸爸送牛奶的时候，我总是能看见他在后院帮玛丽婶婶干活，有时候在喂小鸡，有时候在拔野草。我家产的牛奶，总是被送到村子各个家庭，尼莫家就是其中一个。玛丽婶婶总说，男孩就应该多喝牛奶，这样才能长得更高、更壮，实际上，我家虽然养了好几头奶牛，她本人喝到牛奶的机会并不多。正因如此，想到自己快赶上尼莫的身高，我更骄傲了。
爸爸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微笑说：“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们的芙拉是个优秀的姑娘，身高当然也不会比别人逊色。”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能多喝两杯牛奶会长得更高的！”我用手指比了个数字二，“只要两杯！”
“芙拉，这是你的想法吗，要多喝两杯牛奶？”
“当然啦，就连爸爸也想要我快点长高长大吧。”顺着爸爸的话无疑会显得太贪吃了，我聪明地没接过这个话茬。
爸爸说：
“好吧，我想我会考虑的。但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又是时间！
我气鼓鼓地瞪着爸爸，增加两杯牛奶难道比说服村长爷爷去镇子上玩还难吗？哪有像爸爸那么小气的家伙！
但我没有大吵大闹。爸爸要花时间考虑，无非是觉得现在更需要用牛奶换成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要换什么呢？蜂蜜？柴火？过冬的衣服？我不知道要换成具体的什么东西，但我知道爸爸很容易对我心软。
于是我扯住爸爸的袖子，硬是挤了几滴眼泪，泪花在眼底闪动：“求你啦，要不，只增加一杯？”
好像做出了极其为难的决定，我的话语里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爸爸摸了摸我的头，眼含笑意：
“如果我说不行，你会变成河豚吗？”
“不会，我要变成抓走坏爸爸的女巫！
我有点生气地说。在这一刻，我化身成“邪恶的女巫”，专挑爸爸胳肢窝挠痒痒，下手又快又利落，爸爸招架不及，想要挡住我的攻势，但和机敏的女巫相比，他实在是过分笨拙了。
“只是一杯牛奶而已嘛。”我软了语气，小声嘟囔着，但手上的动作可半点没停歇。牛车的震荡让母牛花花有些不满，她轻轻敲了敲蹄子，向主人表示后面需要安静。爸爸只好边躲闪边说：“芙拉，安静一点，花花该有意见了。”
花花在家里身兼数职，她的年龄比我还大许多。在这个只有父女两个人类的小小家庭里，花花一向很有威严。
我只好停了攻击，乖乖巧巧地坐回位置，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终于安静，连风吹起树叶的声音都更清晰了。在接受过花花满意的扫视后，我从牛车里掏出稻草，默默摆弄起来。
牛车缓缓行动，手心里的稻草一会儿编织成小蚂蚱，一会儿做成小蝴蝶。我找到了新的游戏，一时忘记烦恼，又开心地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在这个时候，远处原本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的房屋，渐渐露出了全貌。
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流清澈见底，河水里的鹅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这是神秘的窟卢塔族聚居的村落。
我家门前种了很多花，花海红如烈火，在一片房屋里显得格外显眼。我指着被红色环抱的小屋说：“爸爸，你看，那是我们的家！”
但爸爸没有立即回应我，而是扯着缰绳慌乱地向前面喊叫道：“孩子，看路！”
花花发出悠然的长哞，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我探过头去看，原来路被两个男孩挤占了，他们正忙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头顶的声音，一个男孩说：
“我们挡道了，酷拉皮卡。”
另一个男孩还执拗地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并不理会同伴的话。我从牛车趴着看他们，那个低着头的男孩，有一头漂亮的金发，看起来像一朵大号蒲公英。而说话的男孩，在羞赧地看了同伴一眼后，鼓足勇气，抱着十分的歉意对爸爸说：
“真抱歉，他一旦钻研进去就不会在意外面的情况了。”
我从牛车跳了下来，走到蒲公英前面，跟着他一起看向地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全是泥土，他在做什么呢？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他小声数着。
“喂，”我蹲下来，“你在干什么？”
*古巴民歌《关塔纳梅拉》（Guantanamera）歌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