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镜》月落松涛

4、章台见

　　天还未亮，楚馆内已经灯火通明，芈琦仔细地为芈华整理着衣饰，黑色的深衣层层叠叠，金色的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她为芈华梳了一个符合秦宫规制的发髻，既庄重又不失柔美，最后小心翼翼地插上一支金步摇。
　　“公主今日定能令秦王刮目相看。”芈琦轻声说道，将最后一道衣襟抚平。
　　芈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但愿如此。”
　　窗外传来车马声，接驾的仪仗已经到了，芈琦为芈华披上外袍，轻声提醒：“公主记住，不论秦王问什么都要从容应答，您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楚国的尊严。”
　　芈华点头，握了握芈琦的手：“我知道。”
　　按照秦宫规矩，芈琦作为贴身侍女可以随行进宫，但不能进入正殿，只能陪同芈华至章台宫外等候。
　　晨雾中的咸阳宫比芈琦想象的还要宏伟，连绵的宫殿群依山而建，黑色的瓦当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宫墙高耸、守卫森严处处透露着帝国的威严。
　　车队在宫门前停下，芈琦扶着芈华换乘宫中的步辇，早有宦官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向深处走去。
　　芈琦默默观察着沿途的景象，与楚国宫殿的精雕细琢不同秦宫建筑风格大气磅礴、线条简洁有力，宫人们行走时悄无声息，整个宫殿安静得令人窒息。
　　“前面就是章台宫。”引路的宦官低声提醒。
　　芈琦抬头望去，一座宏伟的宫殿矗立在层层台阶之上，黑色的旌旗在晨风中飘扬。殿前守卫的郎官个个挺直如松，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步辇在台阶下停住，芈琦扶着芈华走下，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台阶旁跪着一个身着囚衣的男子，双手被缚，面色惨白。
　　芈华显然也看到了，手指微微收紧，芈琦连忙轻声提醒：“公主，勿要分心。”
　　引路的宦官低声道：“那是昨日触犯宫规的郎官，在此受罚以儆效尤。”
　　芈琦心中一凛，这分明是故意给她们这些初入秦宫的楚国人看的。她轻轻捏了捏芈华的手，示意她保持镇定。登上长长的台阶，芈琦能感觉到芈华的呼吸有些急促，在殿门前她们被拦下了。
　　“侍女在此等候。”守门的郎官面无表情地说。
　　芈琦向芈华投去鼓励的目光，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殿门在芈华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芈琦垂首站在殿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观察之中。
　　突然殿内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那笑声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芈琦的心猛地一跳——那应该就是秦始皇的声音。
　　约莫一个时辰后殿门重新打开，芈华走了出来面色平静，但芈琦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回楚馆。”芈华简短地吩咐，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芈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如何？”芈琦轻声问道。
　　芈华摇摇头，语气复杂：“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秦王他...与我想象得完全不同。”
　　“他问了公主什么问题？”
　　“先是问了楚地的风土人情，又问了我读过的书。听说我学过秦国律法，便考了我几个问题。”芈华的声音渐渐平稳，“幸亏你提前让我做了准备，我都答上来了。”
　　芈琦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芈华欲言又止，“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芈琦理解这种感觉，史书记载中的秦始皇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后来呢？” “他赏了我一些丝绸和玉器，让我先在楚馆安顿三日后正式入宫。”芈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还问起了你。”
　　芈琦心中一震：“问我？”
　　“是的，他问那个在武关敢与蒙将军对视的侍女可还安好。”芈华看向芈琦，目光中带着探究，“芈琦你究竟在武关做了什么？让秦王都注意到了你？”
　　芈琦连忙解释：“奴婢只是按照公主的吩咐，谨守本分而已。” 芈华没有继续追问，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回到楚馆，赏赐的物品已经先一步送到，除了常规的丝绸玉器外还有几卷竹简。
　　“这是大王赏赐的《秦律》，请公主研读。”送赏的宦官特意强调。
　　芈琦心中明了，这是秦始皇在暗示芈华要尽快熟悉秦国的规矩。接下来的三天芈华更加刻苦地学习秦律和礼仪，芈琦则忙着整理行装准备入宫事宜。
　　第三天清晨，宫中派来接芈华入宫的仪仗到了，令芈琦意外的是领队的竟是蒙毅。
　　“奉王命，迎芈美人入宫。”蒙毅行礼道，对芈华的称呼已经改变。芈美人——这是秦王给芈华的封号，在后宫品级中不算高但也不算低，算是一个稳妥的安排。
　　芈琦扶着芈华登上马车，自己则坐在后面的侍女车驾中，车队缓缓驶向咸阳宫，这一次她们将从侧门直接进入后宫。秦国的后宫位于咸阳宫的东北角，由多组院落组成。芈华被安排在一处名为“兰池宫”的院落，这里离正殿较远，环境清幽。
　　兰池宫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院中有一方小池，池畔种植着兰草，与楚宫的华丽相比这里的陈设十分简朴。
　　“美人请在此安顿，稍后会有人来教授宫规。”带路的宦官交代完毕便离开了。
　　芈琦指挥其他侍女收拾行李，自己则陪着芈华熟悉新环境，“这里倒是清静。”芈华望着院中的池水轻声说。
　　“确实，虽然不大但雅致宜居。”芈琦回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听说新来了一位妹妹，特来探望。”那女子声音娇媚，目光却带着审视。
　　芈琦认出这是秦王的另一位妃子郑氏，是秦国重臣之女，在后宫颇有地位。
　　芈华连忙行礼：“见过郑夫人。”
　　郑夫人打量着芈华，嘴角带笑：“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大王破例让你独居一宫。”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芈琦心中警醒，知道来者不善。
　　“夫人过奖了。”芈华不卑不亢地回应，郑夫人在院中踱步，随手抚过廊下的栏杆：“这兰池宫虽然偏了些倒是清静，前些日子这里还住着一位赵国的公主，后来...”她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芈华一眼，“后来她触怒了大王被贬去了永巷。”
　　永巷是宫中犯罪宫人的囚禁之所，芈华面色不变，淡然道：“多谢夫人提醒，芈华自会谨言慎行。”郑夫人似乎对芈华的镇定有些意外，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这位郑夫人怕是来者不善。”芈琦轻声道。
　　芈华点头：“我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下来的日子芈华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学习宫规便是阅读秦王赏赐的典籍，芈琦则利用侍女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宫中的信息。
　　芈琦发现秦宫的管理确实严密，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宫女宦官各有所属不得随意走动，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一日芈琦奉命去尚衣局领取芈华的秋装，在回来的路上她远远看见一队车驾从前方的宫道经过。
　　那是秦王的仪仗，虽然距离很远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坐在步辇上的身影——身着黑色龙纹深衣，头戴冕旒，身姿挺拔，即使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那就是秦始皇。
　　芈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就是那个她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历史人物，那个即将统一天下、影响中国两千多年的千古一帝。回到兰池宫，芈琦将所见告诉了芈华。
　　“大王今日去视察阿房宫的工程了。”芈华轻声道，“听说那宫殿规模宏大，要修建很久。”
　　芈琦知道，阿房宫是秦始皇统一后修建的巨型宫殿，其规模之宏大，耗费之巨，在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但她不能明说，只能附和道：“确实听宫人提起过。”
　　这时清姑端着药膳进来，自从入宫后清姑便被安排在太医署当值，但仍时常来看望芈华。
　　“美人近日气色不错，”清姑为芈华把脉后说道，“只是思虑还是过重，需要多休息。”
　　芈华苦笑：“在这深宫之中如何能不多思？”
　　清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今日在太医署听到一个消息，大王最近在为一项水利工程烦恼，说是郑国渠的修建遇到了难题。”
　　芈琦心中一动，郑国渠是秦国重要的水利工程，由韩国水工郑国主持修建。历史上这个工程虽然最初是韩国为了消耗秦国国力而提出的，但最终却成为造福关中平原的重要水利设施。
　　“是什么难题？”芈琦忍不住问道。
　　清姑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大王为此很是不悦。”
　　当晚芈华睡下后，芈琦独自在院中沉思，她知道郑国渠对秦国农业的重要性，也记得这个工程最终圆满成功。但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做些什么，或许能改善芈华在宫中的地位。
　　可是她该怎么做？一个后宫侍女如何能参与到国家大事中去？几天后机会来了，芈华被召去参加宫中的宴会，芈琦随行伺候，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秦始皇。
　　宴会设在章台宫的偏殿，秦王坐在上首，几位妃嫔和重臣分坐两侧。芈华的位置比较靠后，芈琦和其他侍女一样，垂首站在主人身后。
　　她小心地抬眼观察，秦始皇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目光如炬，即使是在宴饮之时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宴会进行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郑国渠上，“郑国那个韩谍故意提出如此工程，想要消耗我秦国国力。如今工程受阻，正是天意！”一位老臣激动地说。
　　另一位大臣反驳：“但郑国渠若成可灌溉四方良田，利在千秋啊！”
　　秦始皇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突然他开口问道：“蒙毅，你怎么看？”
　　蒙毅起身行礼：“臣以为，工程既已开始就当继续，只是需要找到解决当前难题的方法。”
　　“说得容易！”那位老臣冷哼，“你可知道现在遇到的是什么问题？渠道要通过一处坚硬的石山，开凿极为困难，工期已经延误数月！”
　　殿内一时寂静，芈琦感觉到芈华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芈琦脑中灵光一闪，她记得在现代看过一个资料，古代开凿岩石时有时会先用火烧热岩石再泼冷水，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使岩石开裂。这个方法的原理很简单，但这个时代的人未必知道。
　　她小心地碰了碰芈华的手臂，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芈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大王，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芈华身上，秦始皇微微挑眉：“讲。”
　　芈华按照芈琦的提示，谨慎地说道：“妾在楚国时曾见石匠开凿巨石，他们先用烈火焚烧岩石再泼以冷水，岩石便自行开裂。不知此法可否用于开凿渠道？”
　　殿内一片寂静，芈琦能感觉到芈华的紧张，她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秦始皇沉思片刻，突然对蒙毅说：“明日带工匠去试试。”蒙毅领命：“诺！”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芈琦能感觉到投向芈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回宫的路上芈华一直沉默，直到进入兰池宫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今天太大胆了。”她对芈琦说，语气中带着后怕。
　　芈琦低头：“奴婢僭越了。”
　　芈华摇摇头：“不，你做得对，只是...”她顿了顿，“你怎么会知道这种方法？”
　　芈琦早已想好说辞：“奴婢的父亲曾是石匠，小时候听他说起过。”这个解释似乎合理，芈华没有再追问。
　　几天后消息传来，芈华说的方法确实有效，郑国渠的工程进度大大加快，秦始皇特意赏赐了芈华一批珍宝。
　　更让人意外的是蒙毅亲自来到兰池宫传旨：芈华被晋升为八子，这是后宫较高的品级了。
　　“芈八子聪慧明理，实为后宫典范。”蒙毅传旨时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芈华身后的芈琦。
　　送走蒙毅后芈华握着芈琦的手，眼中闪着泪光：“芈琦，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不会有今日。”
　　芈琦微笑：“是公主自己的福气。”
　　芈琦知道，从今天起她们在秦宫的地位将大不相同，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将面临更多的关注和挑战。
　　夜幕降临芈琦独自站在院中，怀中的圆珠笔硌在胸口，提醒着她的来处。今天她改变了历史的一个小细节，虽然无足轻重，但却是她在这个时代迈出的重要一步。
　　远处咸阳宫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芈琦知道在这座宫殿里还有更多的故事等待着她去见证，去参与，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