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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庆安十年冬,漫天飘雪,整个皇宫被彻夜的大雪盖了张厚被,洒扫宫人忙上忙下,深怕这积雪将房顶压塌。
      御前太监急匆匆跑了出来,神色慌张,脚步不稳,扶着朱红大柱仍旧颤颤巍巍,双唇哆嗦着,“皇上,皇上驾崩了!”
      他不知是害怕还是如何,声音小得不得了,但是他身边拿着扫帚的小宫女是听见了,动作一僵,闷响传出,扫帚掉进了雪里,瞬间被积雪埋了。
      “驾,驾崩了?”她嗫嚅着,看着疯了般跑出去的公公,怔楞在原地。等众人皆听清楚的时,扑簌簌地仓惶着跪了一片。
      她被跪地的扯了衣摆了才回神,膝盖软着跪倒在刺骨的地上。

      这屋顶还是塌了,没撑过这个凛冬。

      太后寝宫里,一年轻妇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髻里的凤钗,朱红双唇轻启,“服侍皇上的一应宫人呢?”
      屋内只听一恭敬声响回道,“除去德文,皆解决了。”
      只闻声不见人影,这开口的人没规没矩不知藏在何处。
      可无人点出他的不敬之处,太后只道:“治丧后,喂了野狗吧。”

      其实德文这种用起来趁手的人不是不能留,只是这回实在留不得。
      刚死去的新帝身上能做文章的东西多得很,随便拿出来一件,那堆文官武将的唾沫都能淹了他们安国公府,她这太后之位也是坐不了了。
      既然已经动手,那自然得做得干净点。

      安国公府和太后的这一手确实做得干净,三十年过去,无一个人知晓。
      现今坊间流传的这位英年早逝的帝王仍旧是,妙龄驰誉于世间。
      诸如:三岁能文,六岁能武,十岁随军出征,十五一招金蝉脱壳直破敌军,即封少年将军,镇守边疆又三年,十八继承大统。
      然,天妒英才,十九逝世,安寝于黄帝陵。

      沈千翎坐在这离京千万里的茶楼里,滋滋有味听着这说书人大胆妄议先帝。
      不怪她用妄议这一词,作为主角的她实在是很想告知在坐所有人,这里面没有几句可以字字得到证实。

      她也实在想问问这说书先生,这大庆的天为何没踏,怎三十年过去还好好的?当初西北的边疆镇住了?谁镇的?
      怎么国门没破呢?

      “再说这当朝太子沈明瑞……”

      话没说几句,沈千翎的茶被一柄刀撞翻,随后那说书人的惊堂木也被撞翻在地。
      随着这惊堂木落地再响,这茶楼也落下帷幕。

      “大胆方门术士,妄议……”
      沈千翎拿起一旁的帷帽遮住了整个脸庞,随着落荒而逃的人群一起离开。
      踏出门前一步,她不赞同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帮官差,怎么能说人是奇门术士呢?这不是一柄尖刀吗?

      这群人领着安国公府的银钱呢,养一个这样的人可不容易,得嘴碎,也得嘴严,同一张嘴需得相互驳嘴,这不容易。

      活着都不容易。
      沈千翎回到尼姑庵,她现在是一名正欲断情绝爱的居士,她要是迟来两日现在应该已经是秃头道姑了。

      坐在发黑的木凳上,她抚了抚自己的秀发,乌黑,发亮,绸缎一般,要是就这么剃了去,得多可惜。
      好在,她,来了,这秀发算是保住了。
      似是埋怨前世的自己未曾够重视己身,一生心血全耗费在了朝堂之中,她如今只觉身体发肤受之本体,还需珍之重之。

      她朝塑了金身的菩萨拜去,“千翎红尘事未了,不求菩萨原谅,也不求菩萨保佑,能得此一拜的机缘已是恩赐,千翎感激不尽。”
      她向来不信、也不敬神佛,她只信事在人为,如今路走到了这里,也可拜一拜。

      敬完神佛,她朝住持行了个大礼,“承蒙住持多日照顾,千翎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一身灰色僧衣的住持只朝沈千翎微微颔首,未说任何言语,缘分是深是浅,无人做得了主
      随着这位自称流离失所无亲无故的女施主离去。
      她抬眼过去,这一抹素色的单薄背影更远处是那西斜的日头,金乌已过半山岗仍然灼眼。

      沈千翎离开尼姑庵,还去了趟护国寺,趁着寺里今日按例闭寺不见客,因着还算熟识,她光明正大躲开各个秃驴晃了进去,在神龛前的功德箱摸了两把。
      不知道摸了哪儿,轻微的咔哒声响传进耳中,手再伸出来是几钿金银。
      真肥啊,她思索了片刻,取点自己的东西而已,又背着人摸了两把,顺利甩着袖子坦然下了山。

      是夜,她找了今日那脚店落脚人说的江南第一客栈香橼楼投宿,她早早睡下。
      待第二日醒来时,她捞了一把宣泄进她床帏的日光,灿金的颜色在她手掌翕动。
      她抓了一缕垂在眼前的发丝,晾晒在日光中,就这么待盹醒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昨日便听闻,今日有人要摆烧尾宴,从客栈里订了不少酒菜。
      她着上男儿衫便出了门,细细品了碗鲜肉混沌,又往厨房走了一遭后,才往办宴的老爷家里去了。

      请帖嘛,她自然没有,贺礼嘛,怎么可能有。
      一个久考不中,不知道寻了什么歪门邪道买了个小小芝麻官的老夫子,她探过大概,大安王朝至今没有准许买官的明文律法。

      她没往今日升官散财成了知府的林夫子正门去,沿着他的院墙寻了个僻静处,站在墙根下仔细听着内里的各种动静。
      待院内出现了片刻安静,她翻身就往墙里跳,落地很稳,她很满意,很久没有这般手脚轻盈的感觉,记忆最近的那段时日,别说轻盈,走两步路都能倒。

      她身后的伙房里有一婆子出来,揪着一小丫鬟低声喝道,“赶紧着人去问问,早早就嘱咐要拿着铛釜去香橼楼候着,那些乳酿鱼,升平炙一出炉就要往府里送,人呢?哪儿去了?”

      沈千翎朝人致意,“刘管事,小生香橼楼伙计,昨日有几个菜寻得慢了些,故而今日的几道菜出炉也得耽误些时日,”看人脸色变沉,她话锋一转,“绝不耽误知府老爷宴客,误不了吉时,我们老爷让小的来告会一声,稍等一二就到。”

      哎哟,一看这人手臂上缠着香橼楼那火红的绣箍,香橼楼什么气派啊,就算他们顶上的天是知府老爷也得礼让三分,人还特意差了人来。

      她眼尖看着回廊处一个小厮急离去的背影,大抵是这厮领进来的吧,这么不懂事,让人兀自候着。这几日忙到脚不沾地,他也没空训人了。
      刘管事忙招呼人,“不打紧,不打紧,您要是不忙先落座?”

      沈千翎随着人去了一简朴小院,院里置了三张陈旧木桌,她应该是这院里第一位来客,应声坐下。
      看这婆子又匆忙离开,她捏着桌面的茶杯看了一圈,有几条裂,还没漏水,瓷器,她对这些没有研究,不知道出自哪里,但这成色不是官窑也是顶好的那几个民窑出的。

      究竟是真阔绰,一个知府摆宴这等下人都有席位,还是这香橼楼有什么佛镇山?

      她就这么静静等着,等得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宴会里传来热闹宴饮声后,这边开始上菜了,菜色一样样扫过去,六个菜,一个汤,还上的白米饭,日子过得可真不错啊。
      她几乎不认得这些个菜品,只能认个鸡鸭鹅鱼,其他被解成片又或是块的,她只有尝了才知晓是何物,一个尝一点,甜,这江南不愧温柔乡,吃的都这般腻人。

      爱吃的没几个,且周围一直在哄闹,她装个哑子,低头只顾菜食,这会吃完了,没吃到好的,听也没听到几个有用的,端起盛着浊酒的破瓷杯,无声朝诸人行了礼,便一副匆忙的样子离去。

      她这一行有很多会让人指摘的脚步,细究起来很多地方都会让人将她丢出去。
      这宴她也本不应该吃,那香橼楼的人早该到了,不知是何缘由,只,怎无人前来逮她?

      她在人群伪装各种身份游走在前庭后院,最终藏进了这新知府的书房。
      足足等了一天一夜,这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东西总算干起了正事。
      只是刚一进门就被沈千翎一柄短刀抵住了咽喉,“知府大人,日安?”

      知府大人安到哪里去?头发半白,眼尾带褶,迫不及待刚着了一身圆领袍衫的知府大人颤颤道,“你,你,你要多少?”

      沈千翎微微一笑,“知府大人能拿多少?”
      “我,我不知道啊,鄙人头次遇上贼人,呸呸呸,”他腿抖着讪笑,“大人,第一次遇上大人,不知道大人如何才开心?”
      沈千翎看着此人额头猛冒的密汗,加了把火,刀子用了几分力,看见了几分红才道,“想和知府大人同桌吃顿饭,需要多少?”

      “这?”林知府不明白,这不像要做他夫人的模样啊!虽说他以前是夫子,可只教小儿,“先生,大人,您直说,直说吧,别和我这肖小打哑谜。”

      沈千翎松了刀,拿这人的肩擦掉那点艳红,“那我可斗胆了。”

      林知府那刺痛的脖颈少了那份冰冷说话都顺畅了一点,“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音刚落,脖颈的另外一边又被拿捏,刚松一口气,又进了冰窟,“小的,一定说,您行行好,行行好。”
      “这官怎么做上来的?”

      林知府闻言仓惶间就往下跪,顾不得脖颈会不会被颈间利刃直接划断,“钦差大人饶命,小的,小的这也是无奈之举,年过四旬,再不谋个半职,我那老母亲会将我逐出家门的。”

      沈千翎没功夫听这些家长里短,只在听闻到钦差两个字时眼神不动声色变了一下,“有钦差巡至此地?因何而来?来人是谁?”

      她几连问将人问醒了,林知府直接摊坐在地上,一副逃过一劫的模样,他抖着手擦掉额头汗,买官这回事虽说明令禁止,但是这十几年,哪都知道给够数就有官当,没人查啊。
      他刚上任,就遇到这事,差点把他吓死,“您不是钦差大人啊,吓死了,差点被吓死了。”

      沈千翎看他没个人样,满眼嫌弃,刀尖对准这人眉心,“说事。”
      “林某也不知情啊,只是听说上头的大人物好似来这,人是谁,在哪,小的从未见过啊,唉,大人鄙人刚上任,这官场我一窍不通啊。”将自己贬了一通,试图摘干净,两眼睛斗鸡眼似地盯着这匕首,生怕自己变成有三个眼眶的假二郎神。

      “香橼楼的菜食送至你府上出了差错,为何不盘查?”
      “如何查,没法查,大人这大喜的日子,能盖过的差错就不算错,当今不太平,为了几口饭滋扰生事也是常事啊,且这香橼楼是我能招惹的?能招惹上香橼楼的,也不是小的能招惹的啊,这,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也不知道是霎时间的大起大落壮了他的胆子还是如何,他看了眼这个贼人。
      这,长得也不是什么山野莽夫呀,颇为清俊秀丽,怎?行事如此鲁莽,这体格,虽说和自己差不多高,但他看了眼自己的腰间,两三个贼人才抵一个自己。
      要不是手持利刃对准自个,说不准还能搏一搏。

      沈千翎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路,而后狠着声道:“此事,日后不可再追问。”看人不回自己,两浑浊眼珠还不聪明地瞪得更大看向她,“大人指点,哪件?”

      算了,年逾四十,脑子没再长的可能了,沈千翎回:“将授予你官位之人的联络方式如实交代清楚,而后,此次所有,你皆当从未发生,从未见过本人,好好当你的知府。”
      此话是安抚,也是利诱,还是威胁,但效用应该不大,她的预计要走的路大概没那么快结束,该遮掩的还是要遮掩一下,“知府大人呐,你可知,当今太皇太后最厌恶何事?”

      何事?林知府哪里知道,他只知道年逾六十的太皇太后前些年还垂帘听政着。
      这究竟是不是钦差?听说的大人物又究竟在何处啊?真不是此人?

      他额头又开始冒细细密密的汗珠,朝着沈千翎跪下,额头磕得冒血,“小的一定好好当,好好当,绝不敢作奸犯科,绝不敢……”

      沈千翎将短刀一收,“买官一事,尽数交代。”
      “诶诶诶,这香橼楼,亦或者明月坊,有一……”
      被毫无证物的两句话就吓得额头冒血也不敢喊两声的知府大人赶紧全盘托了出去。

      沈千翎离开林知府住宅,在一垂柳下,看着眼前涓涓小河嗤笑了声,没成想这太皇太后的威名如今这般好用了,自己用得如此潦草也有这般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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