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届》tianyss

5、姚寻

　　“学长好，我叫梁越，金融系的新生。”梁越有求于人，礼貌问候。
　　随即他又问道：“学长你住在哪里？”
　　话出口后他又觉得有些奇怪，哪有人刚认识五分钟就问对方住在哪里的！
　　不过姚寻不在意这些，道：“我住宿舍，五栋，你呢？”
　　梁越的眼睛都亮了，喜笑颜开：“好巧！我也是。”
　　“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宿舍的路了。”姚寻笑道。
　　梁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路痴到找不到宿舍门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又怕觉得麻烦人家，补充道：“可不可以麻烦学长，一会儿给我指个路。不过不用管我！你做你的实验，等你要回去的时候顺路带上我就行。”
　　姚寻点点头，没跟梁越客气。他把实验器械放回了原处，摘下手套，道：“我确实还需要在这呆会儿，不过不会很久，记录完实验数据就行。你可以去那边坐会儿。”
　　他指了指讲台上的位置。
　　梁越坐了过去，他的视野里，整个实验室一览无遗。
　　原来讲台上的视角是这样的。梁越心想，从前他可没少在课上开小差，其实老师们心知肚明。
　　姚寻俯下身子，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在实验本上飞速地写写画画，梁越仿佛能听到笔触的摩擦声。
　　你说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理工脑，那些他怎么都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就是有人游刃有余。梁越心想。
　　人总是会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比如此刻的梁越，哪怕他已经脱离了中学的阶段，不再需要为必须的应试教育发愁，他还是渴望拥有能够学好数学的能力。
　　他看着姚寻，一下子想入了神。连姚寻结束都没发现。
　　直到姚寻抬起头，看到这个初来乍到还迷了路的弟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笑道：“你在想什么？”
　　梁越这才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结束了吗？”
　　“嗯。”姚寻点头，把实验本收进自己的背包里，背上包朝梁越招招手，“走了。”
　　梁越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姚寻是骑了单车来的，但是他的单车没有后座，所以推着单车，和梁越慢慢往前走。
　　杉市地理位置偏北，八月末的晚上已经不像盛夏时那么燥热了，还有阵阵晚风吹拂，夹杂着路边树叶的清香，梁越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但觉得很好闻。
　　“你从哪里来，学弟？”
　　“遥城，你应该没听说过吧？是一个南方沿海的小城市。”
　　“我知道。”姚寻道，“我喜欢海，一直很想去那里看看。你不知道，我们山里长大的孩子，就爱看点海”
　　“好啊！”梁越挺高兴，他没想到遥城这样的小城市也有被人知道的一天，“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海。”
　　姚寻的眼睛亮亮的：“那说定了！”
　　话题终止在了此处，两人陷入沉默。
　　梁越其实并不擅长和第一天认识的人相处，此刻话题结束，空气随之安静下来，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觉得氛围有些尴尬，于是强行开启话题，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树？”
　　姚寻抬头看了看：“这是复羽叶栾。”
　　梁越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过。
　　姚寻看起来对它很了解，介绍了几句，还用到了专业术语。
　　“神了。”梁越赞叹道，“你是百度吗？”
　　“你忘了我是什么专业的了吗？我大一的时候，有一门专业课考的就是学校里的植物，还不给划重点，我们整个专业的人那几天都整个学校乱窜，还有好几个趴在草丛里的时候被保安当成了小贼。”
　　原来这就是大学……梁越心想，刚结束高考这场巨大的应试教育测验，他认知里的课堂是被固化的，没想到在四四方方的教室之外，还有人在经历这样鲜活的学习生活。
　　说到这个话题，姚寻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梁越介绍学校的植物，虽然气氛活跃了起来，但这让梁越回想起高中的生物课，嘴上配合着回应，其实一个字都没进脑。
　　好在很快就回到了宿舍。其实路程并不长，只是以梁越的方向感，平白让自己多走了好几公里路。

　　整栋宿舍楼几乎都是暗的，楼梯口的灯也是因为姚寻和梁越的到来才亮起来，周围漆黑又安静，这或许是开学前最后的宁静了。
　　“你在几楼？”
　　“三楼。”梁越摸出钥匙看了眼，“308。”
　　“巧了。”姚寻挑了挑眉，“我在208，你的正下方，以后你可别在宿舍蹦迪啊，小心扰民。”
　　梁越笑了，又想是想到了什么：“话说为什么我们两个不同学院的，会在同一栋宿舍楼里？”
　　姚寻耸了耸肩，花鸟鱼虫他在行，这些后勤政策是他的知识盲区了，他开玩笑道：“可能这就是缘份吧。”
　　两人并排上楼，到二楼分别。
　　姚寻晃了晃手机：“到了学弟，要加个微信吗？还是就此萍水相逢？”
　　“加加加。”梁越掏出手机，“我扫你。”
　　他把验证消息发了过去，姚寻立马就通过了，不知为什么，梁越觉得他在看到好友申请的时候，嘴角有似有似无的笑。
　　不过他也没多想，和对方道了别，上楼回到自己的宿舍。

　　风尘仆仆的一天就这样到了尾声。虽然时间还不晚，但梁越觉得很久没有这么累了。
　　也许赶路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从前的自己已经习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在遥城那个小城市里，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很平淡，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篇章，但是在这里，就不一定了。
　　他洗完澡打开手机，页面停留在他和姚寻的对话框，还是空白的。
　　梁越想了想，虽然是顺路，但怎么着也是对方帮自己的忙，于是打字：“学长，今天谢谢你，下次有空请你吃饭。”
　　消息一发出去，备注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姚寻像是住在手机里似的，他说：“这么隆重？”
　　“应该的应该的，没有学长您的帮忙，今天我可能就得露宿街头了。”
　　姚寻有些哭笑不得：“你是真觉得我很老吗？”
　　梁越梗住了，这是他的一个毛病，除了亲近的朋友，和任何人相处的时候，他都像一个人机，体面但让人无法亲近。
　　“叫我姚寻就可以了。”
　　“好。”
　　对方没有再说什么了，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就此结束。
　　梁越的目光看向地板，想到姚寻说他就住在楼下。
　　他轻轻地跺了两下脚，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
　　这是他在无声地说谢谢。

　　一夜无梦。
　　本以为自己来到一个新的环境，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梁越会非常不习惯。但他昨晚几乎倒头就睡，而且睡得格外沉，就连白天宿舍的门被另一个人打开，都没有把他吵醒。
　　等他终于醒来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男生映入眼帘。他在宿舍里忙前忙后，又蹑手蹑脚，卯着劲儿想要把声响降低到最小。那人刚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盆栽，正想往阳台走去，突然见到梁越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被吓了一大跳，手中可怜的盆栽差点殒命。
　　他赶紧把盆栽放到书桌上，抚了抚胸口，不好意思地朝梁越笑笑：“你醒啦，是……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没没。”梁越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摆了摆手，“是我自己醒的，这个点再不醒就真出问题了。”
　　唐智说着那就好那就好，一边继续搭建他的植物角，一边随口和梁越熟悉：“诶兄弟，你那儿人？”
　　“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叫做遥城，你应该没听过吧。”
　　唐智摇了摇头：“虽然我选文，但我最差的就是地理，我压根不知道几个城市名。”
　　“你是本地人吧。”梁越问道。
　　“是。”唐智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梁越指了指自己的嘴：“口音。”
　　“口音？”唐智有些狐疑，嘟囔道，“我也没有口音呐。”
　　梁越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距离开学还有几天，这又是个本地土著，最极限的情况甚至可以等到上课那天从家里出发上早八，为什么巴巴的也这么早就入住了。他问道：“你怎么也这么早就来学校报道了？”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唐智的话匣子开关，他也没心思怡情养性了，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我是真不想在家里呆着！那女人怀孕之后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太后娘娘，每天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我就说了她一句，她就有一百句等着我，还哭哭啼啼跑去告状……我实在忍不了了，赶紧收拾东西就搬出来了。”
　　梁越一惊，听这话，怎么像是喜当爹的戏码？可对方不过和自己一样是刚成年的大一新生，难道大城市的人都这样？
　　“你……”梁越也不知道接什么话，也没想到对方就这样轻易地把私事告诉了认识不过五分钟的自己，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唐智理解到位，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大有歧义，赶紧补充：“是我爸的新老婆，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被判给了我爸。”
　　梁越有些沉默，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离了婚的父母，孩子会被人看不起”，这是沈佳明从小就给他灌输的概念，所以哪怕她和梁越的父亲关系再恶劣，闹得再难看，两人也没有离婚。但是眼前这个人，父母离婚对他来说，好像是一件能随口讲给陌生人听的小事。
　　“不好意思啊我有点激动。”唐智见梁越没有反应，以为是自己愤懑的情绪吓到了他，赶紧扯开话题，“我还得下楼去买些东西，出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些衣服。你有没有什么缺的，我给你一起带上来。”
　　“暂时没有，谢谢。”梁越礼貌地微笑。
　　“那……我给你带个早饭！睡到现在你一定饿了吧！”没等梁越拒绝，唐智便雷厉风行地出了门。
　　梁越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转动脖子，咔咔作响。虽然昨晚睡得沉，但宿舍的床板硬也是事实，硌得他后背疼。
　　他的手机里有很多消息：沈佳明从早上八点开始就问他是否适应、现在在干什么；侯子天也来问他学校环境怎么样；还有何媛约他一起吃午饭；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不吃香菜：“今天你有空吗？我可以带你逛逛学校。”
　　梁越想来想，今天不是很想出去见人，于是回复：“不好意思啊学姐，今天约了高中一起过来的同学吃饭。”
　　“哦～这样呀。”对方没有再坚持，说道，“有一个熟悉的朋友在身边真是好呢。”
　　梁越思考了几秒对方到底是真心羡慕还是在阴阳怪气，最终选择不回复。
　　然后他又点开和何媛的对话框：“抱歉今天不太行，和之前就认识的学姐约好了。”
　　何媛也没有再回复。

　　唐智很快就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嘴里还叼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煎包。
　　“学校食堂还没复工呢，只开了这一个窗口，凑活着吃吧。”他把手里嘴里的东西都放下，坐在椅子上喘气。梁越坐享其成，还怪不好意思，感激地给他递了纸巾擦汗。
　　门外骄阳似火，两人在宿舍的空调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有加一个学姐，叫不吃香菜吗？”梁越突然发问。
　　“不吃香菜？”唐智仔细回忆，又打开手机二次确认，“嘿！还真有这人，不过没聊过天。”
　　他还把手机屏幕给梁越看，果然是她。
　　“你说这人真奇怪。”唐智点开她的头像，发现朋友圈是空白的，“香菜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