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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 ...

  •   朱雀大街如一条墨玉长带,纵贯长安帝畿,硬生生将这座千古名都剖为两半。街东属万年县,街西归长安县,两县犬牙交错,却各有章法。万年县南隅的御宿乡,枕着终南余脉的浅丘,竹树葱茏间尽是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这里便是韦氏一族世代盘踞之地。这韦家并非寻常官宦,自南北朝起便声名赫赫,绵延数朝而不衰,族中走出的宰相竟达十七人之多,朝堂之上的话语权,历来被其牢牢攥在手中。

      族中最负盛名者,当属南北朝时的韦孝宽。当年玉璧一战,东魏权臣高欢亲率数十万大军压境,围城三月,云梯冲车、地道火攻无所不用其极,却被韦孝宽凭一座孤城死死扼守。他不凭蛮力,专以巧计破局:高欢挖地道,他便沿城掘沟,擒杀入城敌兵;高欢架冲车,他便缚布为幔,缓冲冲击之势;高欢堆土山,他便在城上筑楼,居高临下反击。此一战,高欢折损惨重,忧愤成疾,大军未胜而退,天下格局自此悄然逆转。韦孝宽也因这份盖世奇功,封骠骑大将军、建忠郡公,后又晋至大司空、上柱国,一生荣宠无双,成为韦氏家族最耀眼的一块丰碑。

      到了盛唐之时,韦氏声望更盛,长安市井流传着“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俗谚,言其门第之高,几可触到天颜。这般家族,子弟若非经略朝堂,便是精研六艺,从无庸碌之辈。这一年,族中年轻子弟韦福,揣着满腹经纶与家族期许,束装北上赴长安赶考,欲承先祖余荫,在科场之上搏一番前程,却不料刚入帝都城门,便撞见一桩搅动朝野的异事。

      此事源自大海彼岸的东瀛国。那东瀛素来嗜弈,朝野上下皆以围棋为雅事,天皇设私人棋院,网罗国中顶尖好手,弈道之风盛极一时。只是东瀛弈者素来轻慢中土,总谓大唐弈艺粗疏,难入流品。此番为寻衅立威,便要遣人渡海挑战,却不料棋院众好手皆不愿往——并非畏惧,而是嫌大唐弈者水平太弱,胜之不武,反落得欺负弱小的名声。僵持许久,最终竟从民间一间矮仄棋院里,选了个老妇人出使。

      这老妇名唤橘晴烈,自垂髫之年便在那间漏风漏雨的棋院里摸爬滚打,黑白二子相伴了大半辈子。奈何天赋平平,纵是耗尽心力钻研,棋力也只停留在五段境界,在东瀛弈坛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边缘人。此番被推为使者,并非因其棋艺高超,实则是棋院主人念她半生痴于弈道,垂垂老矣仍无寸名,便索性给了她这份“荣宠”——与其说是挑衅大唐,不如说是给一个毕生困于棋枰的老者,圆一场战胜中土棋士的荣誉。

      于是她孤身一人登船,带着一副旧棋具,迎着海风驶向未知的长安,身后是故国棋院的怜悯。心中却已然被扭曲,她的心是向往天皇棋院的,只是做为一名棋士的孤高让她认为自己被“同情”了。所以她立誓要踏平中土,把一股阴火全部撒出来。

      橘晴烈登岸后不循常理,竟直接递帖求见圣驾。彼时朝堂之上,五岁的小皇帝攥着玉圭坐在龙椅上,眼神懵懂地望着阶下这个身着素色和服的老妇,全然不知她将掀起一场风波。橘晴烈对着龙颜略一行礼,便抬眼扫过满朝文武,声音虽苍老却掷地有声:“大唐疆土万里,人才济济,唯独弈道粗疏。老身不才,愿在长安摆下十日擂台,若有一人能胜我半子,东瀛便俯首称臣,老身自城门起一步一叩首,谢罪离京;若无人能敌,还请大唐认下弈道不如东瀛。”言罢抚掌大笑,笑声里满是轻慢,竟不待太后与丞相回话,转身便带着随从出了大殿,只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小皇帝尚不知荣辱之争,只歪头望着太后。太后眉头紧蹙,与身旁丞相低声商议片刻,当即传下懿旨:凡能胜橘晴烈者,不问出身,即刻加官进爵,平民可直入仕途列鼎重裀。旨意一出,天下弈者沸腾,各州府好手或策马奔驿,或驾舟顺流,皆以最快速度涌向长安,只为争夺这份荣宠与家国体面。

      擂台设于朱雀大街中段,丈许见方的木台上摆着张棋枰,橘晴烈每日辰时登台,直至夜半才歇。起初挑战者络绎不绝,有科举士子,有江湖隐士,亦有朝中善弈的官员,却无一人能在她手下撑过百手。这老妇棋风泼辣凌厉,全然不循弈道常理,布局时偏爱星位外势,中盘则惯用打入、断打强杀,哪怕弃子也要抢得先手,往往几招便将对手逼入绝境。前日有位江南棋士以小目守角稳扎稳打,却被她于三线强行突破,借劫材连发攻势,不到六十手便逼得对方推枰认负;昨日一位翰林院编修试图以厚势围空,又被她弃掉边角数子,迂回突入中腹做成活棋,反截杀了编修大半棋子。

      擂台之上,黑白二子落盘之声不绝于耳,白日里阳光暴晒,夜里便点起数十盏油灯,映得橘晴烈双眼布满血丝,却愈战愈勇。赢棋后她便倚着栏杆哈哈大笑,有时还指着棋枰向对方出言嘲讽,全然不顾个人体面。督战的五品主事沈砚之,本是朝中有名的棋痴,家中藏有历代棋谱数百卷,此番奉命督战,既为家国颜面忧心,又被橘晴烈的棋路搅得心神不宁。眼看七日过去,擂台之上竟无一人能与之抗衡,沈砚之夜里回到府邸,将白日对弈的棋谱一一誊出,在灯下反复拆解。见橘晴烈每一局都能精准抓住对手棋形破绽,借先手之力步步紧逼,哪怕偶有失着也能凭劫材逆转,越看越是心焦如焚,只觉胸口一股郁气难散,猛地一张口,鲜血尽数喷在棋谱之上,染红了大半页黑白纹路。

      “大人!”幕僚苏默闻声推门而入,见此情景不禁惊呼,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砚之。沈砚之摆了摆手,指着染血的棋谱苦笑:“东瀛老妇棋力卓绝,我大唐竟无一人能敌,此番颜面尽失啊。”苏默凝视棋谱半晌,指尖轻点橘晴烈的落子处,沉声道:“大人莫急,此妇棋风虽猛,却偏于好杀,中盘虽强,官子却有破绽。只是寻常弈者被她攻势牵制,无暇顾及罢了。”沈砚之一怔,抬眼望向他:“先生亦懂弈道?”苏默躬身一礼,语气凝重:“在下不才,正是十年前隐退的苏轻尘。当年为避仇家追杀,才化名投于大人门下,蒙大人收留之恩,无以为报。今见东瀛欺我大唐无人,晚辈岂敢再藏拙。”

      沈砚之闻言又惊又疑,苏轻尘之名他早有耳闻,当年曾以一手“弃子取势”的绝技横扫江南弈坛,被誉为“天下第一棋士”,却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他当即命人取来棋具,欲亲自考教。二人对坐摆枰,沈砚之执黑先行,以星位开局,意图抢占外势;苏轻尘执白应以小目,稳守边角。沈砚之见状,当即小飞挂角,随后尖顶守角,试图封锁白棋出路;苏轻尘却不慌不忙,于四线托退,借黑棋势力生根,转而在另一侧打入黑棋阵营。沈砚之急忙断打反击,苏轻尘却顺势弃掉二子,以粘劫收后之法抢占先手,随后步步为营,将中腹黑棋分割包围。不过百手,沈砚之便觉棋形已崩,中腹数子被吃,边角空也被蚕食殆尽,只得推枰叹服:“先生棋艺,果然名不虚传!”

      次日早朝,沈砚之手持棋谱,快步出列,将苏轻尘的身份与棋艺一一禀明。满朝文武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昨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大臣们争相上前,或拍肩道贺,或驻足问询,连太后也面露喜色。小皇帝虽不懂其中缘由,见众人欢悦,也攥着小拳头振臂高呼,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却处处透着绝境逢生的暖意。唯有沈砚之望着殿外,心中暗忖:这场弈局,才刚刚开始。橘晴烈的好杀之棋,遇上苏轻尘的沉稳弈道,究竟谁能更胜一筹?而这棋盘之上的胜负,又将牵动多少家国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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