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晴》勤鸢

2、第一章 雨停的早晨

　　奥萝拉分娩时，雨声忽然停了。
　　接生婆愣了愣，手里的铜盆哐当落地。屋外传来嘈杂——不是哭喊，是惊讶的吸气声，然后是逐渐沸腾的人声。有人在大喊：“天晴了！天晴了！”
　　索菲斯托斯站在产房外，透过石窗看见阳光切开云层。七年了，他几乎忘了阳光在石头上投下的影子是什么形状。雨下了整整七年，河水淹没平原，瘟疫带走三成人口，剩下的活在潮湿和绝望里。
　　而现在，雨停了。
　　婴儿的啼哭从房里传出，清脆，有力。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是个女儿，大人。她出生时，雨停了。”
　　索菲斯托斯接过女儿。婴儿睁着眼，瞳孔是罕见的浅金色，像沉淀的阳光。她不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教父埃拉托斯从长廊尽头奔来，袍子湿了一半——是旧雨渍，不是新雨。他气喘吁吁，眼睛发亮：“大人，广场上聚满了人。他们说是神迹。”
　　索菲斯托斯抱着女儿走到露台。下面广场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仰着头。阳光落在他们脸上，那些麻木、绝望的脸孔，第一次有了别的表情。
　　有人跪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跪拜像涟漪扩散开来。
　　埃拉托斯在索菲斯托斯耳边低语：“他们需要一个象征，大人。七年了，人心快被雨水泡烂了。这个孩子——她是希望。”
　　索菲斯托斯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温暖，有力。
　　“就叫她塔洛吧。”他说，“雨后甘霖的意思。”
　　人群听见了名字。开始是低语，然后变成齐呼：“塔洛！塔洛！塔洛！”
　　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天地间回荡。没有雨声作衬，人声显得格外响亮，几乎震耳。
　　索菲斯托斯在露台上站了半个时辰。阳光越来越强，地面上的水洼开始蒸发，升起淡淡的水汽。七年来的第一道彩虹出现在天边，颜色浅淡，但确实存在。
　　他回到产房时，奥萝拉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他们叫她什么？”母亲轻声问。
　　“塔洛。”索菲斯托斯把婴儿放在妻子身边，“雨后甘霖。”
　　奥萝拉抚摸女儿的脸颊：“她会很辛苦。”
　　“为什么这么说？”
　　“希望是重担。”奥萝拉看着丈夫，“你我都知道。他们现在跪拜，是因为雨停了。如果明天雨又开始下呢？如果她长大，没有展现出他们期待的神力呢？”
　　索菲斯托斯沉默。他看着窗外，阳光正慢慢西斜。远处广场上的人还没散，欢呼声隐约传来。
　　“至少现在有希望。”他最终说，“七年了，该有希望了。”
　　那天晚上，埃拉托斯来到书房。教父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眼睛依然锐利。
　　“大人，我们要开始准备了。”埃拉托斯说。
　　“准备什么？”
　　“教育。引导。仪式。”埃拉托斯在椅子上坐下，“塔洛不仅仅是个婴儿，她是象征。她出生时雨停，这是神迹，也是责任。她必须成为人们期待的样子——仁慈、博爱、无私，愿意为所有人付出。”
　　索菲斯托斯皱眉：“她才出生一天。”
　　“但人们已经给她加冕了。”埃拉托斯说，“您听见广场上的声音了吗？‘第七日晴空’、‘甘露’、‘救世主’——这些称呼一旦给出，就收不回来了。她必须配得上这些称呼，否则……”
　　“否则什么？”
　　埃拉托斯叹了口气：“否则他们会恨她。比恨七年洪灾更恨。因为给了希望又夺走，比从未给过希望更残忍。”
　　索菲斯托斯走到窗前。夜幕降临，但天空清澈，能看见星星。这是七年来第一个没有雨声的夜晚，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那就教她。”他转身，“教她善良，教她爱，教她奉献。但也要教她……保护好自己。”
　　埃拉托斯点头：“我会尽力的，大人。”
　　教父离开后，索菲斯托斯在书房坐到深夜。他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誓言——要保护这片土地，要让人民安居乐业。
　　七年洪灾打破了他的誓言。现在，女儿出生，雨停了，誓言似乎又有可能实现。
　　但他心里隐约不安，像远处的雷声，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