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娇》醒朦胧

11、青州往事

　　从“慈云寺”回来第三日，王夫人以去京郊别院“静养”为由，带着沈娇娇悄然离府。马车并未驶向别院，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门庭冷落的胭脂铺后门。

　　这里是陇西王氏在京中的一处暗产。

　　密室内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王夫人褪去了在人前的温婉，眉宇间尽是凝重疲惫。

　　“娇娇，”她屏退左右，握住女儿的手，开门见山，“你前日与萧铮去慈云寺？”

　　沈娇娇心头微震，母亲果然心如明镜。她不再隐瞒，将遇袭之事，以及刺客藤蔓上紫藤花汁的疑点，尽数告知。

　　王夫人听完，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比沈娇娇想象中更深的忧虑。

　　“你的怀疑，没有错。”王夫人声音低沉，“但你想过没有，沈清嘉一个深闺庶女，纵然有几分心机，又如何能驱使那般专业的死士？那些藤蔓诡谲，绝非寻常江湖手段。”

　　沈娇娇蹙眉：“母亲的意思是……她背后有人？”

　　“不止是有人，”王夫人目光锐利，“恐怕所图甚大。我怀疑，这与当年你父亲卷入的那桩青州赈灾款贪墨案有关。”

　　“赈灾款贪墨案？”沈娇娇细想，当时父亲虽受牵连，被先帝申饬，罚俸三年，但并未伤及根本，她那时年幼，只隐约记得府中气氛紧张了一阵。

　　“那案子，远非表面那么简单。”王夫人压低了声音，“当年你父亲作为协理官员，曾发现账目中有几笔巨大的亏空，去向成谜。他本想深入追查，却接连遭遇警告，甚至……那次你阿弟莫名落水，唉……”

　　“你父亲怕了，为了保全家族，只得装作糊涂，草草结案。但那些亏空的银子，足足五十万两白银，至今下落不明。”王夫人语气沉重，“而当时负责最终核查，帮你父亲‘平息’此事的人，正是如今的户部侍郎，也是……薛姨娘的远房表兄，赵志明。”

　　“母亲是说，薛姨娘和她背后的人，可能与那笔消失的赈灾款有关？他们如今怕父亲，或者怕我们查出什么，所以才会……”沈娇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不止如此。”王夫人眼中闪过冷光，“我暗中查访多年，发现那赵志明与朝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往来密切，赵志明背后可能权势滔天之人”

　　“那父亲他……”沈娇娇声音干涩。

　　王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与失望：“你父亲……他或许不知全部真相，但他对薛姨娘和赵志明的勾当，未必毫无察觉。只是他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默许。因为镇国侯府这门亲事，对平阳侯府而言，同样是‘绝处逢春’的机会，至于嫁哪个女儿，对他来说，或许并不重要。”

　　王夫人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神坚定而决绝：“娇娇，以前母亲总教你忍耐，顾全大局。但现在，他们已动杀心，我们退无可退！我的女儿，从不任人宰割！你要借萧铮之势，可以，女人的心可以借出去，但不能送出去。就像你外祖母教我的，男人是过河的船，借他的力登岸便要下船。若贪恋船上风光，迟早淹死在情海里。我们要查的，不仅是沈清嘉，更是她背后的魑魅魍魉，还有那五十万两雪花银的下落！”

　　翌日，沈娇娇在衡芜苑院中修剪海棠。

　　晨光熹微，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她拿着花剪，心思却不在花上。

　　“姐姐好兴致。”沈清嘉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一袭粉裙，笑得虚伪。

　　沈娇娇头也不抬：“妹妹有事？”“听说姐姐前些日去了慈云寺？”沈清嘉走近，“真是巧，世子那日也去了慈云寺呢。”

　　沈娇娇握紧花剪，面上却笑得淡然：“是么？那真是可惜，没能遇上。”

　　沈清嘉见问不出什么，掐了一朵牡丹花说道:“姐姐，花虽好，也需人折，再金贵的花儿，早晚都要枯萎了去，姐姐这是要攀上了萧侯爷，因爱生恨，报复萧世子，我告诉你，绝无可能，萧侯爷克己守礼，绝不会不顾伦理纲常，娶了儿媳妇的娘家亲姐姐做继室，姐姐趁早死了这份心。”

　　沈娇娇放下花剪，慢条斯理整理了褶皱的衣裙，轻轻歪头，依靠在斜栏上，掩面哭泣，泪水好像不值钱，像海边的珍珠一颗颗晶莹掉落，肩膀一耸一耸，哭的控制不住。

　　沈清嘉原以为沈娇娇会吵闹几句，可沈娇娇竟哭起来，可把清嘉搞不会了，匆匆的摆手离开。

　　沈娇娇见沈清嘉离开，边哭超跑回了衡芜苑闺房中，擦洗了脸颊，点了胭脂，噗嗤一声自顾自的笑了。

　　上次在栖霞山，沈娇娇抱着萧铮的手臂，轻轻摇晃，娇声娇气道:“萧侯爷英明神武，数次救小女子于危难之中，萧侯爷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嘛。”萧铮看着眼前的娇人儿，白皙透红，鬼使神差点了头。沈娇娇本想着萧铮会帮忙调查薛姨娘沈清嘉背后之后，竟有意外之喜，萧铮竟把亲卫调动给了沈娇娇护卫沈娇娇。

　　午时，平阳侯沈拓心情大好，沈清嘉声音清脆，正对平阳侯说着讨喜的话：“父亲近日操劳，这盅党参乳鸽汤最是滋补，女儿特意吩咐厨房炖了许久。”

　　沈清嘉目光一转，落到默默吃着白饭的沈娇娇身上，故作惊讶：“姐姐怎么只用些清淡小菜？可是身子还不爽利？”她说着，亲手盛了一碗油腻的红烧蹄髈，放到沈娇娇面前，“关切”至极：“姐姐多吃些肉，补补身子才好。听闻姐姐前几日在慈云寺受了惊吓，回来就病了一场，妹妹真是心疼。”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点明沈娇娇“病弱”，又暗指她“外出惹事”。

　　沈娇娇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那碗油腻的蹄髈，小声嗫嚅：“多谢妹妹……只是我……我近日肠胃不适，见不得油腻……”

　　“姐姐这就是见外了，”沈清嘉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委屈，“妹妹一番心意，姐姐难道是嫌弃不成？”她看向平阳侯，“父亲，您看姐姐，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平阳侯皱起眉头，对沈娇娇斥道：“清嘉也是一片好心，你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沈娇娇肩膀微微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拿起汤匙，颤抖着舀起一小块蹄髈，慢慢送向嘴边。那油腻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着不适，嘴唇刚碰到肉块，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在油汤里。

　　沈娇娇没有哭出声，无声地掉着泪珠，小口小口地、极其艰难地吞咽着，那模样我见犹怜。

　　王夫人猛地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就要抑制不住发火。

　　薛姨娘忙打圆场：“大小姐既然吃不下，就别勉强了……”

　　“姨娘此言差矣，”沈清嘉却不依不饶，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辛辣的姜丝鸭片放入沈娇娇碗中，“姐姐就是太娇气了，才总是病恹恹的。多吃些，习惯就好了。妹妹这都是为了姐姐好呀。”

　　“为我好……”沈娇娇抬起泪眼，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哭音，“妹妹当真……是为了我好吗？”

　　她不等沈清嘉回答，突然用帕子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娇娇！”王夫人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

　　“姐姐这是做什么？”沈清嘉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慌，强自镇定道，“莫非是觉得妹妹在害你？”

　　沈娇娇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泪眼婆娑地望向平阳侯，气若游丝：“父亲……女儿、女儿真的吃不下了……妹妹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只是这肠胃，实在无福消受……”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平阳侯看着大女儿这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再对比小女儿那咄咄逼人的“关怀”，心头第一次涌起一丝不耐，对沈清嘉挥挥手：“行了！她吃不下就别逼她了！好好一顿饭，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沈清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镇国侯府书房内，萧铮准备歇息，亲卫萧成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入内，垂首禀报：

　　“侯爷，平阳侯府今日……沈郡主哭了两回。”

　　萧铮摆手示意：“说。”

　　“午前在花园，二小姐沈清嘉说侯爷不会娶郡主。郡主当场失态，痛哭，离去时踉跄难行。”萧成一口气又道，“午时沈郡主被逼吃难以下咽油腻之食，痛哭失声，几近昏厥。”

　　书房内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宜喜宜嗔的娇颜，此刻应是眼圈通红，泪痕斑驳，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依的雀鸟。

　　他想起她夜闯营帐的大胆，想起她灯节投怀的决绝，也想起她在自己怀中那片刻的脆弱与依赖。那样一个看似娇柔，骨子里却带着韧劲和狡黠的姑娘，一日之内，竟被逼至如此境地，失声痛哭两次。

　　那平阳侯府，那沈清嘉，当真就如此容不下她？

　　似乎沈娇娇眼泪滚落的灼热触感犹在。

　　“知道了。”良久，萧铮才沉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加派人手，护她周全。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是。”萧成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铮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平阳侯府的方向，深邃的眸底暗流涌动。他以为她之前的种种行为，多少有几分故作姿态，意在引他注目。如今看来，她在那个家里，竟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这丫头……在平阳侯府，过得是真的不好。

　　而此刻的平阳侯府，沈娇娇的闺房内。

　　她正对镜自照，用冰凉的玉滚子小心敷着微肿的眼眶，神色平静，哪还有半分白日的悲恸欲绝。

　　“小姐，您今日这哭戏，怕是侯府上下都传遍了。”心腹丫鬟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道。

　　沈娇娇看着镜中自己那双依旧水光潋滟、我见犹怜的眸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清冷的、算无遗策的笑意。

　　“要的，就是传遍。”她轻声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不仅要让府里人知道，更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她白日里那两场“骄气包”的哭闹，五分真五分假。真她料定萧铮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她这番“惨状”，必定会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一个柔弱无助、备受欺凌的孤女形象，最能激发强者下意识的保护欲。尤其是萧铮那样手握权柄、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