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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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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湖南边陲的一个小城,也是湘粤桂交界的文化边陲。群山在此境环抱,潇水源头在此蜿蜒。
“哐当——哐当——”声慢了下来,逐渐迟疑,窗外流动的风景也被凝滞。
是火车进站了。
田埂,水塘,电线杆……一棵棵独立的、能看清枝叶的树。
万春山在此时睁开眼,手机也恰在此时发出“嗡”的一声振动。
是周焕阳。
“你到火车站了没,兄弟我接你来了。”
万春山睡了半路,现今脑子里一片空白,忽感莫名其妙,扣了个“?”回了过去。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不知道对面悄悄怼了多久的键盘。
“你爹,怕你不适应这边的环境专门勘测来了,现如今县志风俗无所不知,就等着带你浪了。”
万春山勉强掀起嘴角,面色苍白。早几天集训他就觉得周焕阳有事瞒着他,消息也没有一个,原来是提前来了。
懒得扣字,他把手机凑到嘴边,不太客气:“你爹我是做志愿来的,不是旅游。”
他在大三时申请了学校的研究生志愿团,经过层层筛选、笔试、面试和培训,终于在今年的暑假通过并被分配到了本省的一个县城。
这是一个为期一年的志愿活动。
万春山下车时,长呼一口气,额间碎发吹起,他向上空探去目光。
没有高高耸起的建筑物。
是不同于省城的蓝天白云,这里离天空更近,能清晰看到飞鸟划过的痕迹。
“你自己找个地方呆着去吧,我一会儿还有对接仪式呢。”他这么告诉周焕阳。
“行呗,我找个广场转转,看看哪能整个店子开开。”
周焕阳家都是生意人,在全国开了不少火锅店,这次能这么轻易地从省城脱身,估计也是这套托词起了作用。
万春山不一样,他是跑出来的。
他本来可以按部就班地准备毕业,然后参加工作或是考研,可突然有一天他告诉父母,说自己报名了研究生支教团,他要下乡。
父母不同意,他就离家出走。
从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父母的阴翳之下,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高中,步行距离半个小时以内,就连填好的志愿也在截止前改回省内。
像逃离囚笼的鸟雀,万春山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想到从家里翻出来的一个密码盒子。
一个莫名其妙的密码盒子,上面附着地址,却不是他家的地址,褪色的信纸上一个快要模糊掉的手写字,指着他如今所在的这片土地——华县。
任清清说,是很久以前他自己寄来的快递,他不在,就给他放房间了。
上面的密码被尝试过很多次,生日、手机号、纪念日,都没有用。
周焕阳说,实在不行拿个锯子锯开吧。
万春山拒绝了。
如果惊喜失去了神秘感还叫惊喜吗?
他总有一天会想到方法毫发无损地打开的。
对接仪式大概两个小时,仪式结束就是带各个“老师”去到对应的学校。
万春山比较好运,就职的乡镇中学离县城并不远,坐大巴半个小时多一点点就能到。上车前,带队的老师拉住他。
“小山呀,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万春山摸了摸鼻头,如实到,“不常坐火车,有点晕,再缓一缓就好了。”
他鲜少坐火车,也许是人生地不熟,这一次晕车比平时都要难受,浑身提不起劲来,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一旁的估计是乡镇干部,他用黑色的粗糙的手臂扶住万春山的肩,幽默玩笑到:“城里人,是第一次离家吧?小山这是碰到我们这座‘大山’,感受到压力了!”
万春山摇了摇头,客套到:“还好,只要大家在一起,没什么不能克服的。”
好在后面的路程算不上有多颠簸,万春山含了颗薄荷糖也有惊无险地到了学校。
彼时夕阳斜下,校园像一只被搁浅在暮色里的小船,静静地矗立着。操场上的篮球架,影子被越拉越长,一个篮球孤零零地靠着。
那个扶过万春山的干部解释说:“现在是傍晚放学,孩子们都在吃饭洗澡。”
这和万春山记忆里的中学不一样。
印象里的中学,傍晚就算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总是闹哄哄的。校园广播总在45分响起,篮球场上倒映打球的人儿影子,直到6:25上课铃响起,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擦擦汗和老师抢时间。
万春山的神思游离在外,男人还在继续介绍学校里的情况。
“我们这里啊,偏。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隔壁省打工,把他们留在家里,留给爷爷奶奶照顾。
“可是啊,慢慢的,爷爷奶奶带不动了、更不上了,就放到学校来寄宿,上晚自习,一个星期回一次家。
。 “……
“网上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说什么‘湖南孩子的成年礼是一张去往广东的火车票’,实际上呢,很多孩子等不到成年,初中毕业就必须出去打工养家糊口……”
正是最炽的夏,万春山没由来感到一股冷意。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除了南方山区黄昏特有的、带着水汽的草木清冷,居然还有油烟味裹着香气炸开。
这让他一直拘谨着的心里忽然一丝安慰。
“小山,小山?”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万春山回过神来,仓促地应了几声。
“饿了吧?”何校长慈祥的笑了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我们,一直说,忘记带你们去吃饭了。那也是一位来支教的老师,一年了,自己搭了个小厨房专门开小灶用,我带你们去认识一下,蹭个饭?”
另一个被分配来这个学校的是一位女同学,和万春山一个学校,不同系。她摇了摇头,提了个小请求:“下次吧,今天刚来,很多东西没有准备好,想好好睡一觉。”
万春山也接着说:“我也有很多生活用品还没备齐全。”
“那也行,舟车劳顿的,那我们明天再给你们准备接风宴啊!”
和其他人分手后,万春山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周焕阳,而是先去了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
公寓坐落在校园的最东边,四层楼高,前有香樟后有高山,蝉鸣正躁。
万春山开门进去,隐约闻到一股霉味混杂着巴士消毒水味,很不好受。他把门窗通风,放下背上的双肩包,包里装着的,是他为数不多的行囊。
谁能指望一个离家出走的人满载而行呢。
他本想坐下喘口气,可看到房间里那唯一一张的塑料红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车的感觉又一次涌上。
下一刻,他打开手机,毫不犹豫地联系那位被自己晾了很久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