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江盈荧的抉择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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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的雨夜，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渗透进公寓的每个角落。江盈荧没开暖气，只裹了件开司米披肩，坐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朦胧的灯火，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断续的痕。她面前亮着的平板屏幕上，不是复杂的并购条款，而是两个并排的窗口：左边是加密存储的、去年九月至今与陈礼仁的所有通信记录（在她将那份情绪化的“共享文档”发给他之后）；右边，则是一份刚刚由家族律师紧急转来的、关于自家航运公司一桩关键欧洲航线长期合约谈判破裂的简报。简报里含蓄地提到，对方公司高层近期与陈氏家族某位叔父“过往甚密”。
寒意，并非来自窗外，而是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先点开了左边的通信记录。时间线从2022年9月开始，清晰得残酷。
2022.09.22 凌晨，她得知未婚夫□□被抓的丑闻，震怒、羞辱、绝望之下，将那份记录了自己与陈礼仁过往情感纠结（更多是美化后的自我怀念）的“共享文档”甩给了他，附带一句充满怨恨与不甘的留言：“早知今日，我当初何必放弃你选这种垃圾！”
陈礼仁的回复来得很快，先是安抚，继而是一种重新被需要的、隐隐的兴奋。他不断强调她的“独一无二”，贬低那个“垃圾”未婚夫，并暗示“真正的缘分不会轻易被拆散”。
2022.10月，陈礼仁知道她来伦敦出差了，约她一起吃饭聊天，整个过程，陈礼仁语气轻松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横亘着一个余萱意，也仿佛她不是刚刚经历一场公开的、惨痛的婚约破裂。
2022.10.22-23 的记录，在她此刻看来，触目惊心。22日，他发来信息，说“今天要加班处理点急事，明天机场送你”，她略有不满，但未深究。23日，她离开伦敦前，他匆匆赶到机场，穿着她随口称赞过、他便记下款式品牌并特意换上的那件浅灰色开衫，在安检口给了她一个充满留恋的拥抱和额吻，还拉着她拍了张合影。他说：“盈荧，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松弛，才像真正的自己。” 那个吻让她错愕不己，还夹杂着一些她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当时沉浸在一种复杂的、重回舞台中央的满足感里。当她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飞机上了；当她意识到那天是陈礼仁与余萱意的结婚周年纪念日第二天时，她立马发信息让陈礼仁不要再和自己联系了。
回忆往昔，陈礼仁何尝不是经常的贬低她，打压她，说她不及陈礼仁的初恋等，指导她做事的方法。当时的自己完全沉浸在校园恋爱的美好中，一心只当陈礼仁为自己好。
而今，联系到余萱意的悲剧以及秦友珍剖析的“物化”与“功能性存在”，那句话的真实含义让她不寒而栗——她之所以为“特殊”和“念念不忘”，很可能只是他在另一个“功能性物件”（妻子）出现不稳定时，下意识地验证自身魅力、并获取情感慰藉的“备用选项”。他甚至精准地运用了她喜欢的衣着细节，如同设定程序般提供她所需要的“被珍视”错觉。
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就在上个月，一个她雇佣的、调查前未婚夫丑闻是否另有隐情的私人侦探，发来了一份初步报告。报告显示，事发前，前未婚夫的行程曾被一个匿名号码多次巧妙引导，而那个号码虽经多次跳转，最终所有线索均指向了陈礼仁，报告结论：“合理怀疑陈礼仁人为设计陷阱的，旨在破坏婚约。”
如果这是真的……陈礼仁不仅仅是在她婚约破裂后趁虚而入，他很可能亲手制造了这个“虚”，为她，也为他那可能从未熄灭的、将她视为可回收资产的控制欲。她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从始至终。
近些日子，家族生意屡屡受挫。欧洲航线长期合约谈判破裂消息传来，消息显示陈礼仁牵扯太深。
秦友珍的话再次回响：“一些本无意卷入的‘关联者’，可能会发现自己被动地置身于聚光灯下，需要应对许多……意料之外的审视。” 这审视，如今已不仅是法律和舆论上的，更是直接的经济打压和家族利益的威胁。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精英圈层的游戏中游刃有余，是清醒的玩家。现在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一直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更高明的棋手（陈礼仁）精心摆放、随时准备牺牲的棋子。而另一枚棋子（余萱意），已经粉身碎骨。
极致的利己主义，在意识到自身利益受到根本威胁，且被曾经自以为掌控的对象如此彻底地算计和利用时，转化成的愤怒与自保决心，是惊人的。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是对未来可能彻底沦为弃子的恐惧。而愤怒，则是对自身智力与骄傲被践踏的愤怒。
她再次点开与陈礼仁的通信记录，目光停留在去年九月底的一段语音消息上。时间点，就在她发送共享文档后不久，他安抚她之余，语气里带着某种阴郁的笃定：
“……盈荧，你放心，不该影响你的人和事，都不会成为障碍。我这边有些琐事也需要处理……一切偏离轨道的东西，都必须被纠正，必须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很快都会解决的。”
当时她以为“琐事”指的是工作，以为“纠正”是他一贯的掌控说辞。现在，结合侦探报告、家族生意受挫、余萱意的惨死，这段话在她耳中不啻于魔鬼的低语。“不该影响你的人和事”——指的是她的未婚夫吗？“琐事”和“偏离轨道的东西”——指的是余萱意和她的离婚念头吗？“纠正”的方式……她不敢细想，但浑身发冷。
她不能再犹豫了。与共坐等被牺牲，还是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合作者”而非“替罪羊”的位置？
她关掉记录，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秦友珍的号码。
“秦博士。” 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通话都要紧绷，但也更加直接，“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陈礼仁，关于他可能涉及的、超出婚姻关系的其他不当行为，以及我手头的一些证据。”
秦友珍在伦敦那头，似乎并不意外。“请说，江律师。我听着。”
江盈荧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将她对前未婚夫事件可能系人为设计的怀疑、家族生意近期遭受的异常压力、以及陈礼仁在那段关键语音中可疑的表述，逐一陈述。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但事实的罗列本身就充满了指控的力量。
“……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起家庭悲剧。这揭示了一种模式，一种为达目的、不惜操纵甚至摧毁他人人生的行为模式。余萱意女士是受害者，而我，也差点成为，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他这种模式的牺牲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坚定，“我有一份去年九月底的录音，他明确提到了‘纠正’和‘回到正轨’。我愿意提供这份证据，以及我与他在此期间所有通信记录的背景说明。但前提是，这些材料必须被用于揭露真相，而非成为将我钉上另一个耻辱柱的工具。”
秦友珍沉默了片刻，似在消化这远超预期的大量信息。“江律师，你提供的信息和判断非常关键。关于行为模式的延续性，这与我方的分析高度吻合。至于保障，”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真相本身，就是对抗不实指控的最好武器。当一个人的行为模式被完整呈现，其诚信彻底破产时，来自他的任何抹黑，效力都会大打折扣。我们可以协同策略，确保你的证词和证据被置于一个坚实、客观的框架内，重点在于揭示他的操控本性，而非评价你的过往选择。这本身，就是对企图利用你转移视线者的最有力回击。至于其他压力，一旦舆论和司法焦点回到案件核心，旁枝末节的施压自然会减弱其效用。”
这番话既给了江盈荧想要的“客观框架”承诺，又点明了“揭露陈礼仁”才是解决她所有困境的根本，还暗示了可以共同引导舆论焦点。严谨，务实，直指核心。
江盈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决断的冷光。“我明白了。资料我会立刻加密发送。另外，关于我前未婚夫事件的调查，如果有进一步进展，我也会同步。必要时，” 她加重了语气，“我可以出庭，说明我与陈礼仁在案发前的互动性质，以及我对他在亲密关系中惯常行为模式的观察。我承认，在我解除婚约后，情绪低落，我不该和他联系。因为我觉得和他结束了，就当他是我朋友。所以当他机场亲了我之后，我在飞机上立马就发信息给他，让他别再联系我了。没想到啊，谁是这样的结局。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余萱意，我都该真相说出来。击碎网上各种谣言，还萱意公道”
这是明确的站队和合作宣言。
“非常感谢你，江律师，所事实说出来，这对厘清真相将至关重要。” 秦友珍肯定道，“咱们保持沟通，注意安全。”
结束通话，江盈荧立刻着手整理资料。将关键录音、可疑通信片段、侦探报告摘要，以及一份她自己梳理的、陈礼仁对她使用的类似贬低、比较话术等全部打包加密拷入U盘。在所有资料拷完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冰冷的虚脱，随即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清醒。
她背叛了过去的虚荣、沉默和某种程度上的共谋。但她保护了未来可能坠入更深渊的自己，也或许，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为那个被她无形中伤害过的女人，讨回了一点迟到的公道。
曼彻斯特的雨还在下。江盈荧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曾经以为处处精致、事事掌控的精英律师影子，正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复杂、更清醒，也更具危险性的形象——一个从棋局中醒悟，并决定反手将军的棋子。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陈礼仁，与那个他们曾共同属于的、光鲜而冷酷的圈层，已彻底决裂。前路艰险，但至少，方向盘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江盈荧的抉择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