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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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个月月底，贺重山的胎便满了三月，算是坐稳了。二人拜别兄嫂，回到鄜州。菡萏轩里，逐云许久不见慕容芙，自是思念，咬着她的缂丝马面裙摆左闻闻、右闻闻。
慕容芙和蔼地提着它的后颈，把它扔了出去：“你先出去，你娘和你爹有事儿要办。”
至于事是甚么事，自然是床帏事。一番云雨后，贺重山喘声连连：“你……你仔细孩子。”
慕容芙却一把拉上喜鹊登枝纹的帏帐，笑道：“谁让你上一回往我床上塞小侍？这便是你的报应。俗话说，有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这是慕容芙最后一回去净烟山。
白莲心拂开玄色纱笠，露出一张已经耄老的容颜，她已年过天命，不再年轻。她守在镌刻玄鸟纹的冰棺前，从未离去，仿佛一生一世都在此处。
慕容芙倒是开门见山：“江湖上那些没有骨肉、只剩皮囊的女侠，都是你杀的。”
白莲心轻轻笑了，面上皱纹沟壑诡谲：“是。”
慕容芙叹道：“却是为何缘故？”
白莲心一语不发。
须臾，她方道：“我必须杀了她们，此生欠她们的，我下辈子补偿。我做的事情，我绝不后悔。”
慕容芙望着墙上那一幅泛黄的鹤鹿同春图，淡淡道：“你与她们无冤无仇，你杀死她们，为的是复活林屹川。”
仿佛被她戳到了痛楚，白莲心骤然起身：“你根本不知道爱一个死去的人是多么绝望！”
慕容芙道：“你已经酿成了大错。我会将此事公之于众。”
白莲心却陷入沉思中：“遥想当年我与川儿初遇，也正是你这般年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当年白莲心与林屹川初遇，正是在阳春三月的江湖盟会上。白莲心手持风魄长戟，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任谁见了不叹一句，英雄出少女。
林屹川坐在男眷们饮茶的玲珑小筵上，他头顶幂篱①，幂篱旁还围了一圈儿细细的珍珠。有风过，恰好吹起幂篱，白莲心抬眼一看，惊鸿一面，从此这个小鹿一般的少年撞入她的胸怀。
一眼万年。
白莲心笑问：“不知公子家在何处？佳名谓何？”
林屹川遮好幂篱，并不言语。还是他身边的小厮八宝高声道：“我家公子出身雍州林氏。”
原来是那个名满天下的第一美人。
惊讶须臾，白莲心由衷道：“除去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白莲心回去一打听，却听说美人已经与菱州君氏的三姑娘订亲了。然而，她对林屹川是势在必得。白莲心便去求阿姐，身为云门春门主的白莲瓣出手，阻了这场姻缘。
云门春所在的筠州多水，蒹葭丛生，莲荷满塘。听闻自己被迫与三姑娘断了亲事，归还庚帖，林屹川便涉舟来了趟云门春，要与白莲心问个分明。
彼时白莲心正在院落里练戟，听闻心上人来了，连忙吩咐丫鬟上茶。
上好的碧螺春摆在石桌上，林屹川却无心去碰，他劈头便问：“白姑娘缘何要阻我姻缘？”
白莲心收了风魄长戟，眉心一凛：“缘我对你情根深种。”
小厮八宝跺跺脚，忙上前护持自家公子：“你……登徒子！”
白莲心青春年少，不由以强势压人：“在筠州地界儿，谁敢跟我云门春抢人？我白莲心看上的人，菱州君氏自然不敢要了。”
林屹川却笑了：“白姑娘想要娶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白莲心心中震动，凑近了几寸：“你也并非不中意我，是不是？”
此后，白莲心便当真对林屹川上了心。珠翠秘籍流水价地送入雍州林氏，云门春还多方提拔雍州林氏，使其在江湖中的地位提高了许多。
然而，江湖第一美人身边，永远不缺是非。林屹川因姿容太过出挑，引得江湖上青冥派洛氏、莲花门周氏、行璧堂凌氏三家争夺，预备决一死战。
是夜，白莲心正在樊楼上吃酒，忽有个自家服色的小丫鬟策马赶来，倒是门主有请二姑娘。
白莲心喝得半醉，正与友人道千岁：“来，满上，今日一醉方休。”
友人给她夹一筷梅肉饼儿：“既然令姐有事相约，那你我改日再叙。”
白莲心由贴身丫鬟扶着上马，策马往云门春总舵走去。长老堂中，一派肃穆，白莲心翻身下马：“阿姐。你寻我何事？”
门主白莲瓣与白莲心乃是同父的同胞姐妹，自幼情谊不比别个儿。白莲心依然记得，二人年少嬉戏，爱玩惩治宵小的追逐游戏。一个追，一个跑，最终英雄杀死宵小。每次都是白莲瓣扮演英雄，白莲心扮演宵小。
此刻白莲瓣一袭银色毕方②家袍，神色庄严：“莲心，你坐。姐姐与你有要事相商。”
四大家族的家主轮番儿当江湖盟主，这一年的江湖盟主，正是白莲瓣。
白莲心见她一本正经，不由心里打了个突儿：“何事？”
“天下要不太平了，”白莲瓣眨一眨眼，“青冥派洛氏、莲花门周氏、行璧堂凌氏三家即将开战，为的便是林屹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耄老长老道：“老朽建议秘密处死林屹川，如此才能免江湖上一场浩劫。”
“我附议。”
“我亦附议。”
可林屹川是她的心上人。白莲心骤然起身：“荒唐！林屹川何其无辜！”
白莲瓣目光炯炯：“可这是避免江湖浩劫成本最少的法子。舍一人，活百人。”
白莲心沉吟道：“阿姐……”
“我不仅仅是你的阿姐。”白莲瓣道，“我还是江湖盟主，中原武林的话事人。”
筠州的夏日，菡萏雪白，芙蕖绯红，煞是好看。白莲心与林屹川泛舟湖上，摘了一簇簇饱满的莲蓬。
也许白莲心性情底色里有懦弱的因素在，她一直不敢告诉林屹川，云门春预备杀他以平祸事。
林屹川对危险的到来懵然不知，他将圆如珠的莲子剥到鹧鸪纹建盏里，笑吟吟道：“你快些吃，不然一个时辰后，它就会干枯变硬。”
他是美人，她却不是强者。
她无法保护他。
白莲心骤然将他抱入怀中，轻声道：“让我抱抱你……再抱抱你……”
林屹川有些生疑：“二娘这是怎么了？我——”
白莲心只抱着他不放。她暗道，我无法阻止阿姐派人杀你，也无法舍弃云门春二姑娘的身份与你远走高飞，我恐怕是这世上最自私的情人。
四月月圆时，白莲瓣披了一件柿子红披风，与白莲心对坐在小凉亭中。白莲瓣道：“莲心，我要你，亲自去杀林屹川。”
白莲心惊甚：“为何？”
“我要你亲自杀死自己的心上人，用他的血祭奠江湖盛世。”白莲瓣举起茶盏，娓娓道来，“你我都是顶天立地的大姑娘，不能由儿女情长软化了雄心。所以，我要你亲自斩断情丝，杀了林屹川，换得江湖太平。”
白莲心烟眉若蹙：“可是阿姐，我下不去手。你这样安排，太残忍了。”
“你已经斩了那么多宵小贼寇，难道还怕杀一个美人吗？”
白莲心叹道：“倘若杀了他，我这后半生，再无半点欢愉了。”
可白莲心终究杀了他。那一夜风很缠绵，月影迷离，白莲心持戟踏入雍州。林屹川住的院落名唤丹霞雪昼，月洞门内点了重重的灯火，映出一个美人窈窕的影儿。
见到白莲心，林屹川轻轻一笑：“你来了。”
白莲心踟蹰许久，竟将风魄长戟横到林屹川身前：“川儿，这一次，我是来杀你的。”
桌案上摆了定窑红瓷，里头插了一两支干枯的莲蓬。林屹川神色未变，只淡然道：“这些日子你甚少过来，青冥派洛氏、莲花门周氏、行璧堂凌氏又为了我大动干戈，我便已经猜到了江湖盟主会有动作。却不想，她派了你来杀我。”
登对儿的一对璧人，竟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白莲心心中如油熬煎：“川儿，我实在不忍动手杀你。”
林屹川垂了垂眼眸，眉目如常：“可是你唯有杀了我，江湖才能太平。”
白莲心蓦然下了一个决定，一个从前不敢下的决定：“我们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只有你我两个人。从此我不再是云门春的二姑娘，你不再是江湖第一美人。”
林屹川倦怠地扯扯唇角：“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呢。”
死局。
那轮圆月注定要西沉的。
沉默须臾，林屹川郑重道：“我林屹川为江湖太平而死，死而无怨。”
下一刻，风魄长戟没入他的胸膛，江湖第一美人就此香消玉殒。三日后，江湖盟主白莲瓣昭告天下，林屹川身死，免了一场江湖浩劫。
林屹川死后，白莲心将他的尸身供奉在远离尘世的净烟山。净烟山有一方冰棺，蕴含千年寒冰，可保尸身不腐。
从此，她便在此为他守墓。
一切回转到三十年后，慕容芙娓娓道来：“你当年为了江湖牺牲了他，你后悔了，如今又要为他牺牲江湖。你翻阅古籍，翻到了《鹤鹿同春图》的典故，杀七七四十九个有五缕罡气的女子，便可以复活一个人，让他回到少年时。”
风吹起玄色纱幔，白莲心神色颓败：“川儿已经快要醒来了，我的罪，已经赎完了。至于是杀是剐，全凭江湖人决断。”
她已经杀了七七四十九人。
此事再也不能回头了。
“可是古籍上也说，他醒来之后，再也不会记得你了。”慕容芙叹道，“这样做，值吗？”
白莲心直起身子，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有些许光泽：“值。”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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