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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珍珠袖扣 ...

  •   却见席镜生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拇指一动,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然后,他微微坐直了些身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姚敏抒,又扫了一眼投影屏上定格的图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姚总的方案很详实,数据扎实,尤其对东南亚几个重点国家基层医疗终端覆盖面的分析,很见功力。” 他先给予了肯定的评价,姿态大方,“遥诚至远在当地的渠道网络和本土化运营经验,确实是宝贵的资源。”

      姚敏抒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但是”。

      席镜生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图表:“不过,制药出海,尤其是AI处方药和医疗器械的落地,和普通快消品铺渠道,有本质的不同。它涉及的,不仅仅是把货铺到药店和诊所的货架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更核心的,是各国药监局截然不同的审批周期、临床数据标准、医保对接政策,甚至是文化层面对‘AI诊断’的接受度。这些‘软性门槛’,往往比硬件渠道的铺设更难攻克,耗时也更长。”

      席镜生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姚敏抒脸上:“所以,在我看来,与其一开始就追求渠道铺设的‘广度’和‘速度’。建立样板,打磨流程,形成可复制的成功模式。这样,后续的扩张,才会更稳,也更可持续。”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连家”一个字。

      但张今我听得明明白白——老板这番话里强调的“本土研发能力”、“临床数据积累”、“对当地医疗体系的深度理解”,恰恰是连家在医药贸易板块经营多年、最核心、最难以被简单复制的优势。

      而姚家的渠道虽然广泛,但在这些需要深厚行业积淀和专业壁垒的“软实力”方面,未必能稳压连家一头。

      这番话,端水端得水平极高,既不得罪人,又清晰地亮出了自己的立场和判断。

      姚敏抒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未变,甚至弧度都未曾减弱,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志在必得的光芒却淡了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微笑着说了句:“小席总考虑得很周全。” 便顺势将话题引回了PPT的下一页。

      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席径舟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儿子波澜不惊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他这个儿子,论起在商场这种复杂局面里“端水”和“绵里藏针”的功夫,早已是大师级别,青出于蓝了。

      席镜生说完那番话,似乎耗尽了开会所需的全部耐心。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万宝龙钢笔,在面前空白的A4纸上,无意识地写了几个字。

      等意识回笼,席镜生低头瞥了一眼。
      纸上,是几个流畅优雅的英文字母:
      Jenson

      他的笔尖微微一顿,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却又挥之不去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那支钢笔,笔尖悬在Jenson那几个字母上方,停顿了一瞬。随即他手腕微动,开始用简练的线条,在名字上,一点点地涂画起来。

      “J”的弯钩被拉长,成了蝴蝶卷曲的触须;
      “e”的圆弧被拓展,成了半片翅膀;
      “n”和“s”的线条被巧妙地连接、扭曲,构成了蝴蝶身体和另一片翅膀的纹理;
      “o”被点缀成了一只圆溜溜的、带着点懵懂神气的眼睛。

      最后,席镜生在“Jenson”这个单词原本的位置,画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简笔画蝴蝶。
      圆眼睛,有点歪的触须和翅膀,带着点稚拙的可爱,彻底淹没了那几个代表过去的字母。

      仿佛用这种方式,将那个不经意冒出的幽灵,轻轻拂去,或者悄悄藏起。

      会议结束时,众人起身寒暄,鱼贯而出。姚敏抒经过席镜生座位旁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面前那张未来得及收起的A4纸。她脚步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几个人听清:

      “小席总开会……还挺有雅兴。这蝴蝶,画得不错。”

      席镜生面色如常,甚至没看她,只是伸手自然地将那张涂鸦的纸对折,再对折,然后随手塞进了自己驼色西装的侧边口袋。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尴尬。

      “陪太太练的。” 他轻描淡写,“她喜欢蝴蝶。”
      “……………”

      姚敏抒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得体优雅。但站在她侧后方的张今我,却看到她眼底那层原本就有些虚浮的笑意,瞬间淡了一层。

      休息室里,黎译深和迟家的代表还在围着席径舟,进行着必不可少的社交寒暄与话题延伸。

      席镜生最厌烦这种虚假热闹又毫无实质内容的场合,反正有老席在场坐镇应付,他乐得清闲,索性靠在一张单人沙发宽大的扶手上,没有过去凑热闹。

      他从西装裤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果盒,指尖灵巧地挑开盒盖,捏出一颗淡绿色糖果,丢进嘴里。

      荔枝混合着薄荷的清凉甜意,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是上回从曼谷带回来的“冰冻荔枝”。

      连珹当时尝了,皱着鼻子说“香味太假,像香精”,对那股过于浓郁的荔枝味持高度怀疑态度,但承认糖本身的薄荷凉意还不错。
      他当时笑着把她剩下半颗糖抢过来吃了,说挑食。

      想到她当时那一脸嫌弃又忍不住偷偷咂摸回味的小表情,席镜生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姚敏抒去而复返。

      她认识席镜生太多年了。早在他还是Jenson,还在剑桥在图书馆通宵推公式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两家是世交,圈子里一直不乏好事者起哄,说姚家大小姐和席家二少爷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金童玉女。

      她追过他。用尽了当时她能想到的、一个骄傲的千金小姐所能采用的所有“体面”方式。在她看来,那是迟早的事。

      席太太的位置,她的家世、相貌、能力、以及对席家事业的助益,都让她觉得非她莫属。

      可他家里出事后,就像彻底换了个人。那个在剑桥教室里闪闪发光的Jenson,一夜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对谁都漫不经心,对谁都不肯付出真心的席镜生。

      她觉得没关系。

      这个男人可以风流,可以游戏人间,可以暂时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只要他玩够了,最终回到她身边就可以。她自信有足够的耐心和手腕,等他收心。

      她甚至可以“大度”地接受他婚后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接受他娶了那个身世尴尬的混血私生女——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他婚后在外面照样玩得风生水起,这些她全都知道,也暗自认为这是她“胜利”的证明:他并非认真,只是利益交换。

      可这一个月来,圈子里风向微妙地变了。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都在说,曾经夜夜笙歌、应酬不断的席二少推掉了几乎所有私人应酬,连从前逢场必戏的局一个不去,每天准时回家,俨然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姿态。

      而今天,七夕节。

      他袖口上戴着一条明显属于女人的铂金项链当袖扣。他开会时心不在焉,频繁看手机,嘴角带着那种柔软的笑意。甚至,他还在会议记录纸上,画着那个女人的蝴蝶。

      她可以接受席镜生的花心风流,可是姚敏抒的骄傲接受不了那么耀眼的一个席镜生真的有一天臣服于一个女人,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

      姚敏抒的别扭和骄傲也就在此了,她要的是征服,即使我征服不了,但我宁愿他荒芜着,也不愿意看到那个“本该”属于她的男人心里为另一个小蝴蝶种满鲜花。

      “席镜生,” 姚敏抒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冷冷,“你变了。”

      席镜生依旧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金属糖果盒,桃花眼里那点柔和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没什么温度的光。
      他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她只是在评论今天的空气质量。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杀伤力。果然激怒了姚敏抒。

      她向前走了两步,绕过他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地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却更加锋利。

      “你还记得八年前吗?席镜生。”

      “你二十三岁,刚被迫从剑桥退学回来,顶着‘席家继承人’的名头,却满脑子还是Jenson那套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你不听任何劝阻,一意孤行启动那个高风险的新能源材料项目,结果呢?赔得血本无归,差点把镜生科技的底裤都赔掉。”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董事会上所有元老都对你摇头,你父亲脸色铁青,你在那间会议室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没出来。”

      “那时候,是谁伸手拉了你一把?”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是我爸。姚远山。他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给了你第一笔救命钱,也是第一个愿意相信你、给你翻身机会的合作方。”

      “如果不是我爸,” 她逼近一步,声音更冷,“你当年在董事会那关就过不去,镜生科技早就不存在了,更不会有今天的‘小席总’。席镜生,你欠姚家的。”

      “欠我爸的,也欠我的。”

      席镜生转着糖果盒的手指,停了下来。金属盒子在他掌心发出“咔”一声轻响,归于静止。

      他抬起眼,目光比刚才更冷淡了几分。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当年的人情——”

      他看着姚敏抒微微发亮的眼睛,缓缓地继续道:“姚家后来在我这里拿的,还不够多吗?姚总。”

      “这些年,遥诚至远从镜生科技拿走的独家技术授权,联合开发的三个高利润药物分子,还有那两家到现在还在持续分红、为姚家贡献了不少现金流的合资公司……林林总总加起来,当年那笔‘人情’,” 他扯了扯嘴角,“也算是,本息偿清了吧?”

      “……”

      姚敏抒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微微发白。她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男人在当年那场惨败后,仿佛一夜之间被残酷现实剥去了所有天真和理想主义的外壳,从“Jenson”彻底蜕变成了精于算计、利益至上的“席镜生”。

      从此以后,他在商业上再也没有给过任何人第二次能真正“拿捏”他的机会。所有的合作,都界限分明,等价交换,甚至他往往还是占便宜的那个。

      她沉默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强行压抑翻涌的情绪。但她毕竟是姚敏抒,是姚家精心培养的独女,是在男人主导的商场上也从不轻易落下风的高级玩家。她不会像个弃妇一样撒泼哭闹,那太掉价。

      她重新抬起下巴,挺直脊背,问出了那个憋在她心里大半年、终于在这个七夕节傍晚,再也压不住的问题:“我到底……输在哪里?”

      是因为我不够漂亮?不够聪明?家世不够好?还是……我对你不够用心?

      席镜生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距离他订好的晚餐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兴趣,也没义务,在这里跟一个自以为是的“故人”清算感情烂账。

      但眼前这笔糊涂账,似乎不在此刻做个了结,这个女人还会没完没了,甚至可能影响到后续的合作,乃至……打扰到他的“小蝴蝶”。

      席镜生没有看姚敏抒,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某片虚无的云上:“很简单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无趣。

      “我对‘席太太’这个位置,有洁癖。” 他扯了扯嘴角,“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这人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怪毛病——不碰处子,不惹良家,也不娶……一门心思想拿我当战利品、装饰门楣、或者实现阶级跨越的女人。”

      他的目光终于转回来,落在姚敏抒瞬间苍白的脸上,近乎残忍的直白。

      “再有,你的方式,太像捕猎了。从瞄准、跟踪、围堵到试图一击必杀……每一步都精心计算,势在必得。” 他微微歪了下头,“可惜,不是所有猎物,都甘心被做成标本,挂在你的荣誉墙上。”

      “至少,我不是。”

      说完,席镜生连眼神都欠奉,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那枚珍珠“袖扣”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温润的光。

      席镜生偏过头,侧脸在走廊顶灯下勾勒出完美的剪影。那双桃花眼里,倏地掠过一丝贱兮兮的笑意。

      他朝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姚敏抒方向,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漫不经心,补上了最杀人诛心的一刀:“哦,对了。”
      “差点忘了说。男人嘛,多少有点劣根性。”

      席镜生嘴角的弧度加深,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精心装扮却难掩失色的脸,语气轻飘飘的:
      “比漂亮——”
      “你比她,可差远了。”

      “叮。”电梯门恰好在此刻滑开。
      席镜生不再看她,转身迈入空无一人的轿厢。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姚敏抒那道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姚敏抒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只别在他袖口轻轻晃动的珍珠,仿佛还在她眼前晃动,晃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席镜生刚回国不久,在一次圈内的私人派对上,有人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地问他:“镜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给兄弟们划个范围,以后见了也好避嫌。”

      当时他正靠在吧台边,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撩起眼皮,桃花眼里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慵懒,随口答道:“能让我……想认真的人。”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敷衍,在说场面话,包括她。毕竟,那时候的席镜生,身边女伴如走马灯,从未对谁“认真”过。

      原来……他是认真的。
      只是那个能让他“想认真”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姚敏抒。

      席镜生迈着长腿,步履生风。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Raggy”的对话框。

      最新消息还停留在他开会时发的那条:「路上堵不堵?老公这边刚结束,十分钟后到。别饿死了,小蝴蝶。」

      席镜生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跳跃,又补发了一句威胁:

      「出门了没?餐厅见。敢放鸽子你就死定了,Raggy。」

      ∞∞∞

      黄昏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淌的熔金之河。连珹站在那家名为“lim”的餐厅门口,低头再次确认手机导航上的小图标与眼前爬满绿萝的院墙是否重合。

      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空气里飘着附近花店隐约的香气和晚餐时分特有的暖意。

      然后,她抬起头。
      暮色渐浓的天幕下,一个穿着深邃驼色格林格纹西装的高大身影,正穿过被夕照染成琥珀色的街道,朝她走来。

      他是逆着光的。

      身后是车灯流转、人声隐约的俗世烟火,而他披着一身淡金色的毛边,轮廓清晰得如同从旧电影里剪裁而出。西装熨帖挺括,左侧胸口的口袋里,露出一小截墨绿色的丝缎口袋巾,折法随意却别致。随着他平稳的步伐,他左手袖口上那枚缠绕两圈的铂金细链,以及链坠那颗小小的淡水珍珠,正在余晖中轻轻晃动。

      他迈步,穿过最后几道交错的车灯与稀疏的人流,脚步声清晰而踏实,一步一步,缩短着暮色与等待的距离。

      最终,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高大的身影带来熟悉的压迫感与温暖气息,清冽的柠檬软糖与蓝莓烟草余韵,瞬间将她笼罩。

      席镜生低下头,目光先是落在她脚上那双崭新的裸粉色红底高跟鞋上,停留一瞬。随即视线向上,扫过她身上那套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最后,定格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那双桃花眼在暮色中弯起迷人的弧度,眼底映着街灯和她的倒影。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狎昵的促狭道:“嗯。”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轻轻顶了下上颚,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
      “好乖。”
      “都穿上了。”

      “……”

      连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了速。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明知道这是他惯用的调侃,明知道这样的话术他或许对别人也信手拈来。
      理智在尖叫着提醒她保持清醒。
      可是……

      当他站在八月末黄昏的晚风里,身上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低头看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像一场过于美好、以至于不敢深究细节的梦境。

      她爱了那么多年、仰望了那么久、几乎成为某种精神图腾的“那个人”……
      此刻就真实地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对她说“好乖”,说要陪她过七夕。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与酸涩的柠檬汁里,胀痛,酥麻,却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惶恐。

      餐厅内部比外观更显幽静雅致。侍者引他们到预定的包厢,沿途是潺潺的人工溪流与精心修剪的绿植。菜品一道道上得缓慢,每一道都像精致的艺术品。而连珹很快注意到那个用心的细节——

      六道菜,旁边都搭配着一朵鲜切的小玫瑰。颜色从开胃菜的娇嫩粉,到汤品的粉紫,主菜的深红,海鲜的香槟,沙拉的橙,甜品的鹅黄……与她早上在家中收集的那六朵玫瑰,颜色一一对应,顺序暗合。

      像一场贯穿整日的浪漫呼应。

      她看着第七道菜被端上,盘边空空如也。心里那点被细致浪漫浇灌出的期待,驱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问出了口:“第七朵呢?”

      早上是七朵玫瑰,指引她来到这里。现在,对应第七个“步骤”或“时刻”,玫瑰在哪里?

      席镜生原本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盘中的一小块芝士,闻言,动作一顿。

      席镜生放下银叉,抬起眼看向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在连珹略带好奇与期待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一点点地摊开了掌心。

      空的。

      掌心纹理清晰,皮肤是冷调的白,除了生命线、感情线,什么都没有。
      没有玫瑰,没有卡片,没有惊喜。

      连珹怔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起眼看向他的脸。
      然后,她便撞进了他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专注的桃花眼里。

      那里面的光,太盛,太真,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小小的倒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虚化,只剩一个她。

      席镜生看着她,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第七朵……”
      “我把我给你了。”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这句话的分量,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带点试探的语气,轻声问:“不知道……算不算第七朵。”

      连珹的大脑,在那一刻,再次一片空白。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骤然退去。视野里,只剩下他那双盛满了她全部倒影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我把我给你了。

      这句话带来的震撼,远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要猛烈千万倍。
      他是在开玩笑吗?用这种近乎告白的方式,来延续他浪漫的游戏?

      可他眼里的光……太像真的了。认真,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期待。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发热,积聚起沉重酸涩的湿意,眼前的他开始变得模糊。

      席镜生看着她瞬间僵住、眼神放空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近乎心疼。

      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每次他试图靠近,给出一点超出“游戏”范畴的真心,她就会像受惊的幼鹿,茫然无措,然后就是无声的眼泪。

      席镜生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指尖越过桌面,安抚地碰了碰她放在桌边,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也瞬间切换回他惯有的戏谑的调子,试图打破这凝滞的、过于沉重的气氛。

      “哎,” 他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语气夸张里藏着真实的紧张,“可别吓老公啊。”

      席镜生歪了歪头,桃花眼努力弯起熟悉的弧度:“这要是哭了……我可真舍不得走了。澳门那边还一堆事儿等着呢。”

      他收回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再抬眼时,脸上已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抹未曾散尽的温柔还在眼底。

      男人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她:“说真的——”

      “这是我二十多岁以来,这么多年,头一回正儿八经陪女人过七夕。”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赧然,“席太,吃完记得给个反馈意见。”

      他眨了眨眼,长睫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虚心采纳,下次……一定改进。”

      “……”

      连珹被他这一连串的话,从那种灭顶的震撼和几乎失控的情绪中强行拉回。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眶摇摇欲坠的湿意,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水晶酒杯,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些许燥热。她用杯沿轻轻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也挡住那个因为他那句“孩子气邀功”而差点压不住的嘴角。
      心里那片冰原仿佛有春水破冰,汩汩涌出。

      席镜生果然如他所说,没有过多停留。结账后,便牵着她离开餐厅。

      车子驶出城区,蜿蜒的山路在浓稠的夜色中向上延伸。连珹靠在副驾驶柔软的皮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如同坠入深海的零星珍珠,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坐在这辆车的副驾,还是几个月前,从无聊的商业宴会厅出来。他穿着一身招摇的紫色衬衫,不由分说把她从满场或探究或欣赏的“小鲜肉”目光中“捞”走。

      那时她满心疲惫与疏离,上车后便背对着他,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单曲循环着那首《追光者》,一句话都不想讲,仿佛那样就能将他和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而今晚……

      她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选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他买的裸粉色高跟鞋。

      视线转向车后窗,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后备箱里放着他专程带上的一件厚实棉服,和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她正穿着他挑选的“战袍”,被他载着,驶向山顶,去看他承诺过的“星星”。

      山顶的风很大,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寒意,瞬间卷走了车内残余的暖意。

      席镜生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出那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他自己却只穿着那件驼色西装,弯腰从后备箱里搬出望远镜和三脚架。

      他在猎猎的山风中,微微蹙着眉,专注而认真地校准着望远镜的角度。弯着腰,眼睛对着寻星镜,手指细微地调节着旋钮,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近乎肃穆的专注。

      连珹裹着带有他气息的温暖羽绒服,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情场上游刃有余、永远一副懒散不羁模样的男人,此刻像个笨拙又执着的大男孩,在寒冷的山巅,提前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只为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一片遥远的星云。

      心里那个声音,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响起——

      她爱他。

      不是爱那个剑桥报告厅里、论文参考文献中、遥远传说里完美的Jenson幻影。

      是爱眼前这个,在她面前一点一点褪去华丽外壳、变得真实、笨拙、变得会因为她一句“想看星星”就提前半小时上山挨冻调试望远镜的——

      席镜生。

      “好了。”

      他直起身,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朝她招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眼底有光。

      他把她让到目镜前,手虚扶在她背后,像个耐心的向导。
      连珹弯下腰,将眼睛凑近冰凉的目镜。

      刹那间,一片朦胧、壮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蓝绿色星云,带着亘古的寂静与神秘,撞入了她的视野。

      星云中心有明亮的恒星,周围尘埃气体构成的暗影,依稀形成锥状,无数更遥远的星辰在背景中闪烁,宛如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是锥状星云(NGC 2264),圣诞树星团。

      她屏住呼吸,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微微发酸,才直起身。山风立刻裹着刺骨的寒意袭来,吹得她眼眶发涩。

      席镜生已经靠回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直起身时眼中未散的震撼与着迷。他遥遥指了指天空那片大致的方向,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七夕送星星,俗不俗?”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片深邃的的夜空,声音低了下来,直抵人心:“不过那片星云,离地球大概两千七百光年。”

      “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它的光……”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被山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稀薄的星光,深邃得令人心悸,“是它在两千七百年前发出的。光,跑了整整两千七百年,才跑到这里,被你现在看到。”

      席镜生低下头,靠近她一些,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和那双映着星光的蓝灰色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柔:“比七夕……早一点。”

      “比我认识你……早很多,很多。”

      连珹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在星光与夜色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为她而亮的微光,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心底那片刚刚破冰的湖,仿佛被这两千七百年的星光,和他这番低语彻底搅动,滚烫的浪潮,直冲眼眶,冲上鼻尖。

      席镜生看着她瞬间泛红、水光潋滟得惊人的眼睛,和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长睫,心里那点因为准备了这个“惊喜”而产生的满足感,瞬间被一股恐慌的心疼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拭去那抹将落未落的湿意。

      “今晚别哭了,宝贝。”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这回……是真的星星。”

      “……”

      连珹猛地别过头去,避开了他过于灼热也过于温柔的目光,也避开了他指尖那令人心颤的触碰。

      山风呼啸,吹得她长发飞舞,也吹得她眼眶又冷又涩,酸胀得厉害。

      她怕。

      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那汹涌的泪水就会真的决堤。在这个他即将远行、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易碎梦境的夜晚,哭出来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软弱。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让他看见。

      席镜生看着她紧紧别过去的侧脸,和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点不舍与怜惜,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也抬起头,看向那片广袤、沉默的星空。风声在耳边呜咽。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连珹。”
      他叫她的名字,在风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信神吗?”

      他顿了顿,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渺远的星空某处,补充道:“我是说,God。神明。或者……某种高于现世、值得寄托信仰的存在。”

      “……”

      连珹听到那个词——“God”,“神明”——的瞬间,浑身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在试探她吗?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还是……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心里那个近乎信仰的“J”?知道了她腰上那个隐秘的纹身?知道了她那些年近乎偏执的仰望与追逐?

      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她曾经在无数个艰难、孤独、或充满不确定的时刻,在心里这样默念。那个“神明”,是Jenson,是照亮她学术之路的光,也是……他。

      心跳快得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不是的!没有别人!一直是你!我信的神明,从头到尾,都只是你!
      可是……
      话冲到嘴边,却被更深的恐惧死死堵住。

      她看着他依旧仰望着星空、显得有几分疏离的侧脸,想起他刚才那句“我把我给你了”带来的震撼,想起此刻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星空之夜,想起他即将踏上的航班……

      现在说出来,他会信吗?

      在她因为他一句“第七朵是我”而心神震荡、因为他一场星空之约而几乎溃不成军的时刻,突然告诉他,她爱了他十二年,视他为青春与理想的神明?

      这听起来……像不像一个为了挽留他不要走、为了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甚至为了掩盖心里可能“另有其人”而临时编造的、拙劣又荒唐的借口?

      他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敷衍他?在用一种更夸张的“谎言”,来搪塞他刚才那个关于“信仰”的试探?或者,更糟,觉得她是在用这份沉重的“暗恋”来绑架他,套牢他?

      所有的勇气,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恐惧,沉重的无力,和舌尖弥漫开的血腥味——她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内侧。

      连珹迅速垂下眼,用力闭了闭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调整几乎失控的心绪和呼吸。
      她也抬起头,看向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呢?” 她问,没有回头看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飘,“你信吗?”
      席镜生调节望远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山风穿过两人之间无形的缝隙,发出空洞的呜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远,说出一个Jenson 式的回答。

      “我信逻辑。” 他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逻辑……有尽头。”

      逻辑有尽头。
      那尽头之外,是什么?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情感?是理性无法推导的信仰?是……人心深处那些无法用公式丈量的渴望与恐惧?

      连珹因为他这句话,她极短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几乎被风吹散,却很真实。

      坐在旁边这个男人,此刻不是那个风流不羁的“席总”,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Jenson。

      他是一个会在山顶寒风里,和她这个法律上的妻子,认真讨论信仰与逻辑边界的……

      漂亮的、复杂的、也会迷茫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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