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长安 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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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报血海深仇。景棠机械的念着这几个字，心中却生不出多少杀念。
一开始景棠的确是被复仇驱使着一路隐姓埋名向北逃。周围食客行人说出的任何一句关于大将军府的话都能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经。
“听说了吗？神鸟降下天火，大将军府的人都被烧死了！”
“早听说了，我还听说啊。将军家的小女儿原本在庄子里住着，谁知道将军府被火烧的那一天，那个庄子居然也燃了起来”
“这可真是……要我说啊，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这一家人作恶多端，所以才降下神罚烧了他们”
“谁说不是呢，听说早先他们家大儿子就因为通敌叛国被处死了。圣上仁慈，允许葬了尸首。现在想来，怕不是整个大将军府都通敌叛国”
“听说那大将军出事前两个月就赶走了所有的家仆”
“要我说啊，那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意无辜之人遭殃，所以才上了大将军的身将他们赶走”
“就这圣上都还要厚葬大将军一家人，也就是我朝圣上才能如此贤明仁慈了”
……
那一字一句都仿佛要撬开景棠的脑袋，将她的脑髓吸个干净。不是的！不是的！事实不是这样的！你们全都说反了！景棠无数遍在心里呐喊，在心里流泪。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如出一辙的造谣手段，出自谁手已然是一清二楚。景棠想起去年她趴在他的膝上痛哭，求他压住那些对哥哥无端的造谣……景棠真想回到当时，拿着匕首就杀了他，也杀了自己。
她从前只以为他是因为被流言蜚语所裹挟、听信了小人谗言才会怀疑自己的侄子会通敌叛国，才会把爹爹一直强留在上京城……
如今她一切都明白过来了，冷眼旁观者即是幕后黑手。可明白过来又有什么用？哥哥死了，捧珠死了，阿爹阿娘都死了，她如今在这世上当真是没有亲人了。
景棠急切想要复仇，她一路向北逃，就是想要借助景家军的力量复仇。哪怕她拼死也不能杀了他，她也要从他身上撕下几块肉来。
不过直到最后景棠在固知县隐居，她也没走到北疆。
因为白长安死了，民间传的消息是大皇子突然得了一场重病，没两天就死了。复杂的情绪在胸腔萦绕，景棠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在畅快，畅快白生民也尝到了痛失亲子的苦。景棠满心认为对于白长安的死，她是乐见其成的。可是噩耗就这样接踵而至，皇后痛失亲子追随而去，皇太后熬过了冬天，却也倒在了第二年的初春。直到这时，景棠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胸腔里的一直是黑压压的雾气，是透不过光的悲伤。
……
白生民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但让他头疼的也是儿子，他知道为了朝堂安稳，自己应该早日立下太子。立长立嫡都是他的大儿子白长安，他本来不用纠结的，可他就是对此感到不满。只因为这个在草野长大的孩子，平庸以及无用的良善是他身上最大的特质。
白长安出生时，白生民的确对他寄予厚望，毕竟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为人父的标志。加入起义军时，他也曾想过要打下一份家业，好以后留给长安让他过上富足的日子。
可问题就在于，他的目标越来越高，打下的家业也越来越大，他的继承者也需要是一个优秀的人。而当母亲他们找到他时，他却失望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被培养成了一个普通人。是他放任小儿子欺负他，他都不敢反抗的弱者。有些时候，白生民甚至埋怨母亲还有妻子为什么要把孩子培养的纯良的像只兔子。
白生民还是给了自家大儿子最后一次机会。他告诉了他自己准备除掉景家的事，只要他能够狠下心来，无论是对景家还是对他这个父亲，他都会认可他。但白长安偏偏选择了最懦弱无用的方式。
白长安既不愿意与父亲同谋，为景家的落败添砖加瓦。也没有违逆父亲的勇气去告诉景祥父亲的打算，同景祥联合推自己上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总是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不敢伤害爱自己的人，也不敢忤逆不孝。这样的普通人只会为难自己。
在与日俱增的惊惶和痛苦中，长安时常回忆起儿时骑在景叔叔的镜头上看皮影戏，记得他给自己买的好吃的果子糖，记得他在大水中护着他的祖母，像一把开山斧给他们劈出一条生路来……长安也还记得父亲离开家中时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他是家里的男丁，一定要替父亲照顾好祖母和娘亲。还记得他的父亲地位越来越高，手下越来越多，尊崇夸奖声中，长安曾经默默发誓要做像父亲那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想不通，也做不出选择，他为难自己的心，也为难自己的身体。在得知景叔叔已经知道父亲的谋划时，他也曾放下心里的大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可他的景叔叔还是死了，死在了父亲的谋划中。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要了他们的命？你明明知道景叔叔他不会威胁你的皇位！”白长安说的激动，鲜血在被子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棠棠从小叫你皇伯伯，她呆在你身旁的时间比景叔叔还要多，你怎么狠得下心连她都杀！”
白生民知道自己的长子病重，虽然失望于他的表现，可他终究是自己的孩子。但他没有想到，他屈尊降贵来探望他，等来的居然是他的诘责。带着愤怒与微不可查的心虚，他丢下一句让他好好反省就走了。
这便是这对父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皇后是亲眼看着长安咽气的。那时长安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却还是哭道“母亲，我害怕，我愧对景叔叔，我就要死了，可我又有什么颜面去见他”
她无法劝慰他，因为她知道他听不进去的。她只能自己默默流泪，接受丧子的事实。
她是大楚的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人人口中命好的存在。她曾经也以为自己的命很好。
她命好，所以即使出身寒微，丈夫打下天下后，依旧许她凤位。哪怕她是那样的不通诗书、不懂礼仪，上不了场面。
她告诉自己该要感恩的，该要知足的。可她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大概是因为她同家人在外流浪吃尽苦头，转头却发现他早已娇妻幼子在怀。
大概是因为她发现了丈夫对莒州娇女的垂涎，他明明知道景兄弟与孟姑娘两厢情愿，却依旧想要横插一脚。
大概是因为她以为丈夫许她凤位是因为还爱着她，可后宫一茬又一茬的美人都在提醒着她，只有她一个人还活在旧日的蔡县里。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当这个皇后，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蔡县远梁的那个小山沟里，她已经不想再继续过这么无滋无味的日子了。
她的儿子死了，那是她漫长生命里唯一的期盼。她心疼自己的孩子，那可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呀，或许他真的普通，可在她眼里，长安就是最孝顺最懂事的孩子。在家里时，长安总会力所能及的帮她做些家务事。在外流浪时，长安也总乖巧懂事，从不提任何要求。后来找到了他的父亲，发现他又生了一个儿子，长安也没有哭闹，反而是悄悄安慰起了她，告诉她长安会永远爱母亲……那是她的儿啊！是她的丈夫亲手杀死了她的孩子！
白生民曾经十分笃定他的结发妻子会一辈子对他恭谨。毕竟她从前就是那样不争不闹的接受了他有其他的女人。所以在她的妻子开始反抗的时候，他是惊诧的。
看着从她手里抢过的那把匕首，他首先怀疑的是有贼人伪装成了自己的妻子。
右手抚过胸膛上因为划破皮而涌出来的鲜血，白生民的所有戾气都发泄着一脚踢在了叫喊护驾的太监身上。
“你疯了”白生民突然看不懂自己的妻子。
“是你疯了，白生民，是你利欲熏心，是你凉薄无情，是你害死了我的长安！”皇后捶胸顿足。
“……你当真是疯了”白生民回避着她眼睛里的痛苦“你自己好好反思、”“砰”撞柱的声音打断了他未尽的言语。
“我等着看你的报应”她最后也只留下这一句。意志消散的那一刻，王姑娘只觉得原来贫贱夫妻当真是百事哀……
皇太后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义子出了事。
打从景祥回京，白生民就用母亲病了不便被打扰的话隔开了两个人相见。一开始是害怕景祥会求老太太，然后用孝道压他。
后来就是担忧，担忧老太太听不了这个噩耗。
他本来已经和景祥达成了约定，他干干净净赴死，只要不对景棠吐露一些不该说的话，他就会留她一命，还会把她接进宫好好抚养。抚养这个被自己杀死的兄弟的遗孤。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安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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