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固知县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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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以为季淑瑶会对他好一辈子，但事实不是这样。
白乐平恨笠渔阳，但其实，阿宝更恨笠渔阳。
阿宝还记得那天他双手罩着一只竹节虫就往回跑，他想给季淑瑶看一下这长相奇特的虫子。然而堂屋里传来的陌生男声让他缓住了脚步。
除了杨猎户，阿宝还没在山上见过第二户人家。
阿宝从未见过那样殷切的季淑瑶，季淑瑶对阿宝很好，但从不会给他做端茶倒水的伙计。然而现在季淑瑶不仅给这个男人泡了热茶，还兴冲冲往外走说要让娟杏今天烧排骨。
阿宝恨恨地瞥了一眼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心里一时气急。他自觉认为季淑瑶是他唯一的家人，那季淑瑶唯一的家人也只能是他。
燃起了斗志的阿宝宣战道“我告诉你，今天吃烧排骨是因为我早就同阿姐说好的，才不是为了招待你。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我告诉你，我家可穷了！别看今天吃烧排骨，那是一个月、不、半年才能吃一次的。你吃完就赶紧走，我们家可养不起你。”
那男人听完阿宝的话，脸抽了抽，一种复杂的神情浮现在脸上“你说这是你的家？”
“不然呢？还能是你家？”阿宝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对了，这还真就是我家”男人语带戏谑，好像很想让阿宝吃瘪。
“这是你家！”阿宝情不自禁用手指指着男人，声音陡然提高“你也太不要脸了吧！不过让你吃顿肉，你就说这是你家。那要让你在这睡上一晚，你不得把我赶出门去！”阿宝实在想不通，普天之下竟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男人被骂了，脸上表情却无变化。“你叫阿宝是吧？我是棠…淑瑶的兄长，你以后叫我笠大哥就行了。”
“兄长！”男人的话语就像是打火石，一下就点着了阿宝“我又不是傻子！你叫笠渔阳，阿姐姓季，你怎么会是阿姐的兄长！”
阿宝憋着闷气，直到季淑瑶带着娟杏归来。“阿姐，这家伙说他是你的兄长！他就是个大骗子！”
季淑瑶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苦涩绕过心尖，涌上喉头“他同你说笑呢，我已经没有兄长了。”
阿宝并不明白季淑瑶话中的深意，但他敏锐感知到自己惹阿姐生气了。阿宝将这一切归罪于笠渔阳。
于是当入夜时分，阿宝与笠渔阳进了同一个卧室，一关上房门，阿宝就朝笠渔阳扑了过去。笠渔阳闪身躲过，阿宝又转身扑过去，对方瞬息便将他的双手束缚住紧压在他身前。阿宝一时气急，张着大口便结结实实咬了下去。
笠渔阳赶紧松开阿宝，等到阿宝回神就看见对方正拿着手帕擦血珠，而那胳膊上赫然一个长鞭刺青。
很久以后，当阿宝做回白乐平，他方知长鞭刺青是千机阁的标志。他做阿宝时的那段时光，从始至终都笼罩着阴谋。
笠渔阳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但他带来的影响却是不容忽视的。
季淑瑶信佛，但从前也有其他的活计打发日子，她的房中有一个绣棚，阿宝经常看见她在日光下、烛光下一针一针绣的郑重，不过阿宝总觉得那上面的刺绣好像总也绣不满。
而现在，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小佛堂里，有时早晨进去，再出来已经月明星稀。娟杏端来的饭菜她不曾吃过一顿热乎的。
阿宝不信神佛，他只心疼自家阿姐，他有意识的打扰季淑瑶，想要将自家阿姐从佛堂中解救出来。
又是一日，“阿姐！”阿宝用石子敲击木门“我要出去逛逛，你快出来陪我，我一个人不好玩……”
那是阿宝第一次看见会吃人的女人，藤条打在阿宝身上生疼，他躺在床上抹了半天眼泪也没弄明白自己究竟犯没犯大错。
阿宝将不能打扰季淑瑶礼佛刻在了脑袋里，然而这并不能帮他避免被打的命运。好像他的存在就会惹人生厌一般，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遭到一顿毒打。
阿宝不明白，阿宝只想着更加努力讨好季淑瑶。就像孩子面对他的母亲一般，明明自己的痛苦来源于她，却一心只想让她不那么痛苦。
阿宝向娟杏请教如何烧火，他希望阿姐能随时吃上热和的饭食。
经过两天的烧火教导，阿宝已经成功得到了烧火大师娟杏的认可。阿宝今天起的格外的早，他想趁着季淑瑶还没醒的时候就把土豆包子热上。阿姐好多天没有吃热食了，待会看见他热的包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过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娟杏家的柴都是直接堆在厨房里拿来就用的，自己家却没有柴。阿宝在林子里捡了些合心意的柴，放进灶里点燃火后却引起了浓烟股股，阿宝并不知道烧火要用晒干的木头。
浓烟的呛味唤醒了季淑瑶，她着急摸过来时发现是阿宝在玩火，一盆水扑干净了一切，揪着阿宝耳朵就让他跪下。
“为什么要玩火？不是让你乖乖的吗？为什么要玩火？”季淑瑶一句话没听阿宝说，拿起竹条便是边打边骂，一双眼睛红的可怕，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
阿宝也不愧是个小傻子，只知道说“我错了…阿姐别打了…我好疼哦”，却不知道解释，不知道说出自己烧火的缘由，季淑瑶就能心软。
季淑瑶抽了十几鞭丢下竹条抱着他哭诉道“不可以玩火，不可以，不可以，火能烧死人的，会死的……”，阿宝感觉到阿姐气消了才抽噎着道是想要给她热包子才烧的火，不是在玩火，娟杏教了他如何生火。
季淑瑶虽然哭的更加伤心，却也坚决让他答应不再碰火。
……
阿宝想要季淑瑶伤心，就像孩子希望用绝食的方式表达愤怒，惩罚自己的母亲。呆头呆脑的阿宝也在筹划着一场离家出走。
我明明没有错！阿姐揍了我也不肯向我道歉！这样想着的阿宝，在入夜时分往林子深处的溪河走去。
林子又深又密，蚊虫也多，季淑瑶不喜欢往这里钻，仅有的几次也是阿宝吵闹着要她陪他玩。而溪河更是季淑瑶严令禁止他踏步的地方，她总说河水湍急，一不小心就会吃人。
阿宝却不这么认为，他看见的溪流都是平平静静、清澈见底的，这样的水才吞不了人。
其实季淑瑶也没见过那溪河涨水的模样，她并不爱外出走动，之所以认为河水湍急，是因为她就是在那捡到的阿宝。那天她同娟杏一起在林子里摸菌子，不知不觉就到了溪河，然后发现了在河边昏死过去的阿宝。后来杨猎户判断，阿宝应该是不知从哪座山头跌落到了河里，然后顺着水流一路飘到了这来。
总之，阿宝认定，呆在那是绝对不会被季淑瑶找到的地方。
走之前，阿宝还用帕子包了一些板栗饼，这些板栗饼还是前些日子笠渔阳又跑来看阿姐时带来的。阿宝一闻就知道是县城汪糕点的，不仅卖的贵货还少。阿宝本来觉得笠渔阳此人也算是有几分可看之处，但饼子一拿到手，就忍不住在心里为阿姐打抱不平。
汪糕点家的板栗饼有咸甜两种口味，外壳撒黑白芝麻作区分。咸的里面有葱，阿宝吃着挺香，但季淑瑶吃不下葱，一入口就想吐。阿宝看着板栗饼上的黑芝麻粒只觉得笠渔阳也是个黑心肝，口口声声说着与阿姐是旧相识，却连阿姐不吃葱都不知道。
阿宝虽然笨却也不傻，他瞥见了阿姐望着板栗饼失神的眼神，便明白那个男人让阿姐伤心了，于是气冲冲又跑去单方面挨了一顿打。
正因如此，那些板栗饼直留到了今日，同阿宝展开一场离家出走。
天色昏暗，树林子茂密，阿宝护着心口放的板栗饼，右手提着季淑瑶用纸糊的小兔子灯就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去。
平日里阿宝总是疯来疯去的，快活极了，也不会想着衣服刮破后季淑瑶的黑脸。但阿宝现在不开心，不开心，脚步走的也就沉重了起来。
可阿宝虽然走得慢，那些枝丫依旧不懂事的往阿宝身上撞。阿宝一开始还愤怒的想着“什么都跟我作对！撞啊，撞死你们，刮坏了衣服再叫她把我骂一顿！”直到一条枝丫在阿宝脸上刷的留下一条红痕，阿宝一下爆炸，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抓周围的树枝，宁愿划破手也要跟它们拼个你死我活。
阿宝就这样跌跌撞撞来到了溪水旁。万籁俱静，夜晚的溪河什么也看不见，阿宝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后悔，却也坚决不肯回去。
阿宝靠在水边的大石上，拿小石子往水里砸出一些声响。阿宝心里难受，眼泪也就涌了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从那个笠渔阳来了之后，阿姐就对他越来越坏，有些时候阿宝甚至觉得阿姐想要杀了他。
阿宝越想越难受，一阵凉风刮过，沙沙声四起。阿宝打了个寒战，不自觉想到了冬天的时候。他总是爱胡思乱想，谁也治不了。
就是冬天，不是哪一个冬天，阿宝只过过一个冬天。冬夜里，风吹的比这还要响，就像是在哀嚎。
每当吹风的时候，阿姐就会放下手中的针线，倚在火盆边上静静发呆。炭火照亮了她的眼睛，像有隐隐水光，阿宝却一点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更冷的时候，阿姐直接将火盆移到了床边，裹着一床厚被子，拿着话本子，喝着热茶就是一天。冬天的阿姐就像娟杏说的熊瞎子一样不爱动，但阿宝喜欢她这样。那个时候，就算他叫嚷着冷扛着自己的被子往阿姐的窝里钻，她也不会赶他走。
阿宝想起来，阿姐以前还给他捂过脚呢。那次他也是用着惯常的手法叫嚷着冷就准备上香香软软的床，却被季淑瑶问到哪里冷？
“我就是冷”
季淑瑶伸出手抓住了阿宝，阿宝还没明白过来，她就把手缩进了被窝里。“胡说，你的手热乎着呢！”
阿宝有些着急，难道今天糊弄不过去了？哪儿冷？哪儿冷？阿宝终于想到“我脚冷！”
“骗人”
“没骗你，我的脚都快冻僵了，骗你我是小狗！”
“脱了我看看”
阿宝有些愣，阿姐平常可嫌弃他邋遢了，今日怎的还要看他脚？阿宝坐在凳子上磨磨蹭蹭半天脱下袜子，季淑瑶飞快伸出手往他脚上一摸，但这次却没有很快放手。
她吃惊嚷道“怎么这么冰？”随即就让阿宝躺进她捂暖的被褥里去。
阿宝平常厚脸皮惯了，季淑瑶突然转了性子，他倒是有些束手无措了。直到季淑瑶看他迟迟没有动作，喝道“还不赶快上来”阿宝一下醒了神就往床上拱。
“脚朝我这边”
阿宝有些不情愿，他平时都和阿姐一头睡的。要是阿姐睡着了，他还可以偷偷玩她的头发和睫毛，就算是偷偷戳一戳她的脸蛋，她也不会发现。
“在透风呢，快点躺好”
阿宝立马钻了进去，还没来得及感叹被窝里真暖和，冰凉的脚就覆上了一双手。那双手将阿宝的双脚环抱着放在更加温暖的肚子旁。
好软，阿宝的心猛地跳动，脸也莫名的发烫，或许是今天的炭火烧的太旺了，阿宝这样想。
阿宝本能的想把自己的脚抽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喜欢这样的暖和。虽然身体有些不适合，但阿宝还是乖乖躺好，一动不动。他害怕一不小心会将阿姐踢着。于是平时睡得四仰八叉的阿宝破天荒的板正的躺了一晚。
从那天以后，像泼猴一般的阿宝真正知道冷了，也真的变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固知县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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