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苦影怮雁 为讨回公道 ...


  •   【第11章·苦影怮雁】

      朔风卷地,枯草连天。
      最后一批南归的雁阵,在芦苇溏中聚合老弱病残的队友,于割裂的寒风中发出最后的悲鸣……!
      四座新坟,土透着湿润,草泛着枯黄;碑面“长弓忠烈”,文墨犹新……这是姬桑和她的勇士们在寒风中,为静卧朔北疆场的一代将门忠魂,送行的最后一段路程。
      勇士们默立冢前,无人言语。唯有风卷长袍,猎猎作响。大家纷纷解下腰间酒囊,将烧酒缓缓泼洒在坟茔上,酒香漫过土腥,化作一腔沉郁和悲怆。
      而姬桑,却在一具尸骨的护心镜的夹层中,发现了内外勾连的残片:“以王灭陷马溏,换幽云十六州”十二字鬼咒,图文并茂,那是印在血染的战图上——叛贼铁证!
      为了搜寻烈士遗骸,姬桑带着勇士们已经从飞虎岭出来好几天了。她们在萧索秋风中,寻着残戟,沿着血迹,踏遍荒原,终于在这片芦苇荡畔的战场上找到了踪迹。此次出来,姬桑把自己和同伴们化妆成了亚特利亚海商队雇佣的亚细亚镖局——即一支熟悉雅利安文化、能够说波斯语的“伴月弯刀”!姬桑用波斯刺绣纱绒遮住自己半张面容,露一双明亮的眼眸。身穿一身黑色的波斯长袍,脚踏高筒牛皮马靴,头缠天鹅毛伴衬的镶玉黑头巾,腰扎牛皮铁钉宽带,一身英气利落的装束,藏着不胜不归的决绝——是的,此行誓要为长弓英魂找回人间的公道!
      当她翻开烈士的躯体时,不出所料,果然发现这张染血的羊皮战图。上面清楚地标注了陷马溏的位置和芦苇地标。在边缘处,还可看到那草原蛇形文字的“鬼符咒”。十二个汉字注释着:“以王灭陷马溏,换幽云十六州”!
      这十二个字出于谁人之手?这个“鬼主意”来自何人所为?
      姬桑远眺莽野,陷入深思……
      手中那张染血的羊皮图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她知道,这十二个字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文字,藏在罗青牙的密室、阿布勒汗的汗王金帐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想,“如果不能拿到这件事情的底牌,我们就可能白白葬送掉了三千里铁筑雄关,十万里大好山河!”
      于是,一种深入虎穴的冒险念头,油然而生。
      ……
      风卷着苇叶擦过地面,远处的雁阵发出几声低鸣。这个时候,芦苇塘里那最后一批南飞的大雁,突然传来一片惊叫声,不知是谁终于把它们的行程搅动了,成群成片,飞出苇塘,在半空盘旋起来。
      “首领,您看那,一支马队!他向我们袭来了!”旁边的喜妹按住手中的弯刀,向她提醒道。
      旁边众勇士也一同警觉起来。
      姬桑收图入怀,转眼看过去,不慌不忙地对身边的男女勇士们说:“他们早晚要来,也来的正是时候,我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
      雁阵惊飞,唳声骤起。
      一片枯黄的原野上,眼看一队骑兵即将来到眼前。
      姬桑对左右的勇士们做出最后的吩咐:“岚岭卦师!”
      岚岭卦师:“在!”
      姬桑:“注意您现在的身份!”
      岚岭卦师:“得令!在下是——拜火教(琐罗亚斯德教)宫廷巫师——:苏菲·巴克西!”
      姬桑对牛哥:“牛哥!马哥!”
      牛哥、马哥:“在!在!”
      姬桑:“注意你二人现在的身份!”
      牛哥:“得令!在下是——王宫后妃左翼鹰卫:亚提士!”
      马哥:“得令!在下是——王宫后妃右翼隼卫:拉什克!”
      姬桑对喜妹:“喜妹!苦妹!”
      喜妹、苦妹:“在!在!”
      姬桑:“注意你二人现在的身份!”
      喜妹:“得令!在下是——王宫后妃女侍卫官:苏曼·阿依古丽!”
      苦妹:“得令!在下是——王宫后妃女侍卫官:塞拉·梅迪娜!”
      姬桑:“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布哈拉王国陛下的王妃的亲表妹——哈塞基·苏丹娜!注意你们大家自己各自的身份!观我眼色!看我手示!”
      “得令!”众位勇士齐声回答。
      “拜火教巫师——苏菲·巴克西。准备接客!”姬桑说。
      “得令!”苏菲·巴克西充满信心地回答。
      同时“咚”的一声,敲响了一下手中的牛皮鼓。
      随着巴克西的牛皮鼓声在荒原炸开,勇士们突然围着他,踏着鼓点跳起了撒马尔罕的旋舞——黑袍翻,弯刀闪亮,马靴映着夕阳!
      谁能想到,这群久历厮杀的人,跳起亚细亚的舞蹈时,脚步竟能如此轻盈,像是天生就属于这条古道。鼓声的节奏咚咚,勇士们围着巴克西的牛鼓,手舞足蹈,虽说显着一种悲怅,但却饱含荒原艺术的情感……谁能想到:这些驰骋古商道上的男女侠客们,对亚细亚的舞蹈,竟然纯熟到这种惊人的程度!
      ……
      鼓音阵阵,阿布勒汗王太子的轻骑兵一路飞驰,来到眼前。随着头领看到眼前的这番场景,勒住马缰,掐嘴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这班人马便将姬桑的勇士们团团围困在了中央。
      ……
      听到口哨声,姬桑暗示自己的勇士们停下了舞步。
      阿布勒汗王太子轻骑兵首领□□,向自己的骑兵们挥了一下手,骑兵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首领□□便纵马来到勇士们身边,道:
      “谁是这里的首领?”
      “本人就是。”拜火教(琐罗亚斯德教)巫师——苏菲·巴克西走上前,礼貌地回答。
      首领□□上下打量了一遍巴克西的奇怪着装,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苏菲·巴克西轻松地敲了一下牛皮鼓道:“我们是布哈拉国王陛下的侍从。是来自撒马尔罕城布哈拉王国的护商路镖。按照博格达六国的神圣盟约,一路护送亚特里雅海商队到达这里,进行茶马贸易。”
      首领□□:“茶马贸易?……你们的贸易在哪里呢?”
      “亚特里雅海商队已经安全驻扎在你们阿勒布汗王国的驿站了。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要回去给国王交差啦!听说这里刚刚打完了仗,满地都是金银财宝,于是嘛……就赶来啦!嘻嘻……就这么回事!”苏菲·巴克西说到这里,便耸了耸自己的双肩,露出诡异且轻松的微笑。
      “嗷——原来是这样!”首领□□听他这么解释,虽有些释然,但仍然有些怀疑,于是,他便围绕着姬桑的勇士们四周巡看、观察,看看有没有一些可以的漏洞。走到姬桑身边,他指着姬桑问道:
      “这个女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这是我们布哈拉王国陛下的王妃的亲表妹!哈塞基·苏丹娜!他是我们的尊敬的女首领!”
      “嗷——,原来是王妃的亲表妹,你们尊敬的首领。”□□听到此处,也不得不用尊敬的姿态,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向姬桑微微地点头致意,“您好!哈塞基-苏丹娜!”
      姬桑也双手回笼,用简单的礼貌的姿态,无声无息地回应了他。
      “他们呢?”□□指着其他人说。
      “我们布哈拉王国宫廷的侍卫和选派的路镖,你们所说的镖局队。”
      听到这里,□□突然使用起亚西亚商道“行语”试探起来:
      “萨兰(Salam )!”
      □□猛然间回过头,向苏菲·巴克西道。
      “Salam (萨兰)!”
      苏菲·巴克西也马上向他做出了积极的响应。
      首领□□:
      “阿萨拉姆·阿莱伊库姆 (Assalomu alaykum)!”
      苏菲·巴克西回应:
      “ Wa alaykum assalom (瓦拉伊库马萨拉姆)!”
      “这么说来,你们还真的是商道来客啦。”首领□□说。
      “你说得对,那么请问,你们是谁?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苏菲·巴克西反问□□道。
      “我们是谁?”骑兵首领□□说,“我们是阿布勒汗国王太子太子凫的轻骑纵队。到这里来是清扫战场的!你们既然来到这里寻找战场的财富,就要把你们捡到的所有东西交还给我们!否则,不要说我们不客气!”
      “奇怪,我们捡到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你们?没有这个道理吧!”巴克西反问道,“按照博格达的盟约,谁最先捡到的东西,就是归谁的。你们也是博格达的盟约的缔约国,凭什么要违反这个盟约?”
      “我不管什么盟约,在阿布勒汗的地盘上,就要听我们的!”□□说,“你们捡到的这些武器、这些马匹、这些财宝、物品……全部都是我们的!”
      姬桑一个眼色,勇士们同时众喝:“不可能!”
      □□被这群勇士们的喝声吓了一跳,一时没了主意。这个时候,他身边的一个士兵看到□□的颜色,便尝试地向姬桑身边的战马走过去,伸手想去牵拉姬桑的马缰……
      不想“啪!”的一声脆响,被姬桑反手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吓得那士兵捂着脸,踉跄倒退了几步,唰” 地抽出了自己的腰刀!
      一个齐声“唰!”,勇士们见到这种情景,也都毫不含糊地拔刀相向!
      姬桑自己却在原地昂然矗立,没有一丁点的多余的动作。
      苏菲·巴克西对骑兵首领□□道:“对不起,我们是王国的护商镖队,不是你的难民,更不是你的俘虏!可别误会了呀。”
      ……
      看到这种局面,骑兵首领□□顿时醒悟了,这的确不是一群可以随便拿捏的人。于是立刻叫住身边的士兵退下。想了又想,终于对姬桑和身边的勇士们说道:
      “这样吧:你们随我去见我们的国王太子吧!看他怎么说!”
      “你说的是江湖人称的金蚕客——太子凫吗?”巴克西说。
      “对。就是他!”□□说。
      此时,巴克西用眼角观望了一下姬桑的表情。
      “又要见到他了。”
      姬桑想到这里,便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
      最后一群大雁飞向了远方,消失在苍茫的天际线上。
      风卷着尘土,掠过马蹄的印记——
      人们走了,剩下的是空荡荡的原野。荒丘。
      ……
      秋风送走了一批大雁,也送来了贝加尔湖的一股寒流。
      阿布勒汗国王太子的雪白色银帐,在凛冽的寒风中矗立,好像一座飘扬着图腾旗帜的巨大的敖包。他周围无数军帐整齐排列,井然有序,军旗猎猎作响,骑兵穿梭……显示出这里是一处草原汗国的兵营。
      这些天来,太子凫打坐在自己银帐中,忙得不可开交:原因是大量的俘虏、牧民、难民、商道过客和战利品,拥挤或堆积在他的银帐前,顶着寒风,忍着饥饿,等待着他逐一的发落。
      就坐在太子凫身边的,还有一个闻名草原上的老者,正是活佛敦巴哲布。太子凫专门请敦巴哲布活佛过来,就是想让这位草原上的喇嘛教领袖,替自己在精神世界上,能够安抚被战争折磨和践踏的离散民众,让他们成为阿布勒汗王国草原上的新战士,或者新牧民。
      ……
      面对汗王父亲的这一安排,太子凫毫无隐瞒地对身边的敦巴哲布活佛抱怨:“大师,不瞒您说呢,父王给我的这份差事,我真的感到力不从心!这件事情,本来就不应该这么麻烦。您说是吧?”
      手捻佛珠的活佛敦巴哲布:“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太子凫:“您说,这场战争下来,我们死了多少骁勇的将士?……可是,我们又面对着多少需要安置的离散的难民?这样比较一下,哪个亏欠的更多?如果有这份精力,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法呢?”
      敦巴哲布手捻着佛珠道:“您觉得哪一种方法更好呢?不妨说来听听啊!”
      太子凫:“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好像并不是这样子的啊!……”
      话说到这里,太子凫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惆怅,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那帐外寒风中排着长队的难民的影子,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时候,有牙帐亲兵进来禀报:“禀报太子殿下,外边有一老一少,想进来求见!”
      “一老一少?”太子凫疑惑地问道。
      “是的。两个汉人,说是父子两个马车夫,他们想求见活佛大师,已经在难民中等了几天啦!”牙帐亲兵说。
      “难民多了去了,多等几天不是很平常吗?”太子凫说。
      “殿下。”牙帐亲兵说,“在下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太子凫问。
      “可是……小的……眼看那个老的……好像再等下去……就快不行啦!”牙帐亲兵说,“他……快死了。”
      “啊?”太子凫也感到情况有些特殊了。
      “而且,他们正好也是想来求见活佛大师的。”
      “那就让他们赶紧进来吧?”敦巴哲布道。“阿弥陀佛……”
      太子凫看在活佛的意思上,也就顺意应诺道:“好吧,让他们进来吧!”
      ……
      化妆成难民的参将杨兴,扶着疲惫不堪、同样化妆成难民的天子,就这样,一步步,艰难地,万般无奈地,走进了敌对阵营——草原阿布勒汗王国太子凫的银帐。
      ……
      杨兴搀着天子刚一进帐,太子凫就感到浑身一激灵,立时惊觉了起来!战场的经验告诉了他,这哪里是什么两个“马夫”?分明就是两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战场上走到他的面前!马夫是什么样子,谁还没见过;常年吆喝着身前的牲口;晚上在马棚里俯下身来扎马料;从早到晚恭候着主人的指指点点;一生一世,都像马匹那样生活。他们的腰是直不起来的,眼睛像马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路面,佝偻的精神气质和他们佝偻的身体一样,永远在印证着自己并不属于自由的人类,而是一匹牛马!可眼前,那个疲惫不堪的老者倒还可以糊弄,可那个搀扶他的年轻汉子,说他是“马夫”,怎么可能呢?他有着武将般挺拔魁梧的身躯,宽雄壮阔的胸膛,尤其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坚不可摧的英光……!
      太子凫想到这里,毫不含糊,“啪”的一声站起来,厉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来到这里做什么?!”
      听到统领的大喝,帐外一群牙将立时冲了进来,抽出战刀,将杨兴和天子二人围在在中央,银帐里的空气无比紧张,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杨兴看到这种场面,虽说紧张,但外表并没有多少惊怕。他扶了扶身边的天子,站稳脚步,不慌不忙,抬起头来,对太子凫说到:
      “对不起,太子殿下,让您受惊了。我们父子二人都是商道跑货的马车夫。虽说是汉民,但也是在草原、戈壁、山林、雪原吃苦磨难过来的苦力。虽然说长得有些身高体大,可并不是什么歹人。身无寸铁,您不必太过戒备我们!”
      太子凫听此言,好像松了口气,便将一群亲兵挥了出去,继续问道:
      “马车夫,怎么到我们这里来啦?”
      杨兴道:“兵荒马乱,谁也没有想到这次送货会遇到两边打仗啊!多少年来,我们都是在平平安安的商道上某生意的。这次更没想到,老父亲竟被惊吓折磨得耳语失聪,饭食不进,连话都不会说了!听到沿路的牧民们告诉我们,说方圆百里有个‘哲布寺’,‘哲布寺’有个活佛敦巴哲布大喇嘛,能救百病,让老弱病残起死回生……所以,就跟着草原上的难民一起到您这里来了。”
      听到这里,太子凫与喇嘛敦巴哲布,两人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
      太子凫没有说话,敦巴哲布活佛却感到眼前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眯起眼睛,静静地沉思了片刻,缓缓地对杨兴二人说:“你二人过来。”
      杨兴搀着太子,来到敦巴哲布活佛面前,敦巴哲布伸出悬挂珠链的手臂,抚摸过二人的额头,仔细地端详过二人的面孔,嘴里喃喃唸起《莲花心经》,然后缓缓放下手臂,说道:“诚心可渡,可渡之心焉……”
      没想到活佛的看法竟然与己不同,太子凫有些发蒙,但也确实放心了很多。
      杨兴看到事情的转机已到眼前,便从怀里掏出长弓辅老将军阵亡之前托付自己的时候,让自己转交给活佛敦巴哲布的那块“云鹤玉璧”,上前一步,双手呈送到活佛敦巴哲布面前,诚恳地说到:
      “大师啊,这是我家祖传的一块和田羊脂玉璧。”杨兴一片诚心地陈述道,“今日三生有幸,正好见到大师您!请您看在祖宗血脉生养不易的份上,接受我们父子这片不胜感激的‘重生、再造’之情吧!”
      说完,杨兴双膝跪下,当面向活佛敦巴哲布磕头三次。
      太子凫不知如何是好;而活佛敦巴哲布则欣然接受了杨兴这份情义。他双手接过了那块羊脂玉璧。
      不接倒好,一接过来,活佛敦巴哲布双眼向手中的这块镂刻着青云白鹤的“玉璧”看去,不竟大惊失色!
      “这是……这、是……!”
      太子凫也猛然感到活佛似乎发现了什么惊人大事,急问道:
      “大师,这是什么啊?”
      活佛敦巴哲布在惊骇之中,很快将心境平静了下来,他沉思了片刻,道:
      “这真的是一块‘羊脂白玉’。不多见,实在是——不多见啊!”
      他的“不多见”三个字,终于让杨兴那紧张得提到喉咙眼里的心脏,平缓了下来。便不动声色地,继续仔细聆听活佛的教诲。
      活佛敦巴哲布不愧是曾经沧海的人间大师,他把面孔从杨兴身上转移动了天子身上,说:“您的父亲,老人家病得不轻啊!需要好好调养。”
      “大师,您说得完全在理。”杨兴点头,答道。
      太子凫这时插言:“你父亲可以调养,但是你做儿子的,必须跟我去当兵!”
      “在这怎么行啊?”杨兴说,“没有我在身边,他一天都活不下去啊!”
      “他说的对。”活佛敦巴哲布深深点头,表示赞同,“这老人年纪不小了,儿子一天不在身边,恐怕……!”
      “那您的意思是……”太子凫看着活佛说。
      “让他们父子二人,一起跟我走吧!”敦巴哲布大慈大悲,诚恳地说道,“普天之下,皆是苦海。即为有缘,何不同船共渡呢?……阿弥陀佛!”
      ……
      寒风凛冽,营旗飘飘。
      暗下来的晚空,传来远逝的雁叫。
      活佛敦巴哲布喇嘛,从太子凫那里借来一挂四轮加蓬大马车,让“车夫”杨兴亲自驾着,自己和那位病殃殃的“父亲”。一起坐进马车大棚里,告别了太子凫和他的银帐军营,很开驶进了茫茫夜幕之中。
      ……
      马车驶到中途,活佛突然叫住杨兴停了下来。
      喇嘛敦巴哲布走下马车,转过身来,面相车棚,突然“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并惨声泣道:
      “真龙天子在上,容贫教僧人喇嘛敦巴哲布,在尊前——顶礼叩拜……!”
      遂行九叩大礼,如仪。
      ……
      苍茫大地,异常安静。
      此时,竟无一人对答,也无人反驳。
      喇嘛敦巴哲布便再次、再三,再施大礼,……然后轻声言道:
      “皇上,您不记得我啦?贫教是哲布寺的僧人喇嘛敦巴哲布啊,那年带着三百僧众,前去京城,给圣上您……拜寿啊!”
      终于,杨兴调下马车,走到大棚面前,轻声进言道:“皇上,在下看来,您现在可以出来……谒见了。”
      这个时候,棚帘里,传来了一句疲惫不堪的声音,轻声细语,言道:
      “大师何必多多礼?只须进来,与朕——细细说话……”
      ……
      夜幕降临,漫天皆暗,不见星斗。
      就在杨兴和真龙天子,乘着喇嘛敦巴哲布的马车离开了太子凫大营的不久,姬桑和她的勇士们,已经跟随□□的骑兵队,一同来到了太子凫大营的银帐。
      太子凫从军营门口送别活佛敦巴哲布,回到了自己的银帐,正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幕,却见轻骑兵首领□□进账来向他禀告:
      “殿下,帐外有护送亚特利亚海商的一支镖队,由来自撒玛尔罕的布哈拉国王妃亲表妹——哈塞基·苏丹娜带领,与在下邂逅于朔北陷马溏。他们自持《博格达六国盟约》的规定,不肯交出战场拾到的各种兵器财物。在下第一次遇到此种情形,害怕做事有误,损害盟约关联,特带给殿下定夺!”
      “嗷?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从撒玛尔罕远道而来……?”太子凫好奇道,“那就……”话还没有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骑兵手持阿布勒汗王的发令号旗,直接跑进银帐,半跪禀告:
      “太子殿下!”亲兵气喘吁吁,“汗王有令:邀请各部落首领,齐聚金帐大营,参与今晚庆功盛宴!着请太子殿下携带身边亲眷人等,速速前往金帐:议事!聚会!”
      事情怎么就这巧呢?
      两件事,一个时辰:一个是大汗父王。一个牵扯领邦王妃。怎么处理?
      太子凫踱步再三,终于决定:也好!反正都是情理或者情外的人情世故,那就干脆一起接办了下来吧!……
      于是,太子凫做出了如下安排:因为自己还没有成婚也就不存在什么亲眷,只须携带随身将士,乘一队快骑,火速赶往父王盛会。另外还有:让□□马上安排好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哈塞基·苏丹娜一行客人住下,等候自己明日返还,再做友好细谈。此刻则只能火速赶往汗王大营,与父议事。
      做完这样的安排之后,太子凫二话不说,赶紧换掉战甲,改穿朝服,一身便装,飞身跃上自己的战马,带着一队亲随,向父王金帐疾驰而去!
      ……
      阿布勒汗的金帐坐落在岚花草原上,这里夏天百花盛开,水草丰美,牛肥马壮,树林山岗,鸟语花香,以及无数毡房……自然和谐地,点缀装饰着这片人间的沃土。到深秋以后,则百花凋敝,一片枯黄;风卷残枝败叶,漫天飞舞,再也没有生机和期望;只剩寒冷,伴着风暴将临的气息,笼罩天穹、旷野。
      这里距离他的儿子的银帐大营不太远,所以,不用一炷香,太子凫策马,已来到父王面前报到。放眼望去:金帐周围,跑马场上,无数人们的黑色背影,围绕着中央的篝火在囀动、欢叫!数不清的部落的首领和男女亲眷们,在这里狂舞、欢跳……在人们中间有几簇巨大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火舌疯狂地扫荡着夜空,舔舐着暗淡的星河;却仍有人还在拼命地火上加油,往火堆里添加木材、畜油,用枪械恣意拨弄并挥舞着火炭,让它溅起无数的火星,仿若爆花一样,迸发、散裂到这片疯狂与黑色交织的世界里……
      ——原来这里早已是欢声笑语,一片歌舞升平了。
      太子凫坐在金帐里面,父亲阿布勒汗的身边,沉静的面孔与众不同,因为他没想到父王竟有如此兴致,在今晚来张扬自己得到的这次——“虚无缥缈的胜利”!他看着父王饮酒正酣,满脸红光,左手抓肉,右手托酒,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向自己身边盘腿就坐的那些部族的首领们酬答、迎合;他还时不时地伸出自己油腻的手掌,在自己胸膛上去涂抹黝黑光亮的皮袍……!
      在父王的示意下,众部落的将领们逐一上前与他寒暄,敬酒,他也像往常一样应对着,酬谢着。喝罢一轮马奶酒,他垂下眼,再抬起时,已将那份沉静藏进酒盏的倒影里,换上来一副与众人无异的笑容……
      正在喧腾、狂饮的此时,自己的亲兵首领□□然而从外面进来禀报:
      “殿下,大营门外士兵来报,刚才的那位——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哈塞基·苏丹娜和她的一行人,也来大营啦!”
      “嗯?!” 太子凫眉峰一紧,心里一怔,“谁让她来的?我没有让她过来!她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
      “殿下。”□□说,“此刻,她们正在门口与门卫交涉呢!官兵等着您的回话。”
      “这个人是谁呀?”阿布勒汗插话问道,“哪里来的客人那?”
      “父王,是刚才□□带来找我的布哈拉使者。没想到她们也闻声赶来了!”太子凫解释说。
      “好!”阿布勒汗说,“布哈拉的使者,让他们进来好啦!求还求不来呢,自己送上门来啦;他来的正是时候,让他们感受一下我阿布勒汗在朔北大草原独霸一方的战场实力嘛!”
      “这……”太子凫感到有些为难 ,但也的确没有别的办法,就对□□嘱咐了一句,“让她们全部在跑马场外围驻足观看,不许走进篝火,或靠近汗王的金帐!”最后又在背后补充一句,“——等我的吩咐!”
      “得令!”□□便向汗王扶胸弯腰,鞠躬后退数步,退出金帐,去了。
      ……
      大营门口,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姬桑的勇士们据理力争,强烈要求进入大营,加入庆功篝火盛宴。这不是因为里边香气扑鼻,也不是因为那里正欢声笑语,而全是因为首领姬桑的指令已然定下,今晚的事情——志在必得,无需入睡!
      “有客自远方来!——为什么不能同娱同乐?”
      “进来可以,但必须驻足角落。”
      “为什么单独将我们冷落对待?”
      “这是在执行太子殿下的命令!”
      “没道理呀!”
      “最多……也是在……外围观看!”
      □□让了一步,说。
      ……
      “又是他!”
      姬桑想了想,“与他们见面的时候——到了……!”
      姬桑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双脚,把身上的东西一股脑交给了喜妹,然后伸出自己的两个手指,相互纠叠,示意在自己脸前……这个不起眼的动作立刻引起全体勇士的注意。关注她将手腕一扭,两根手指同时指向眼前的一个目标——面前的篝火晚会现场的中央!
      大家即刻明白了她的用意,顺着她指的方向,并排向篝火晚会广场的人群靠拢过去,并同时拉开了两道围墙,遮挡散落的人群,为她腾出了一条通路。
      说是迟,那时快:大家以上的这些动作瞬间一气呵成,是如此之快捷麻利。还没等□□和士兵们反应过来,姬桑已经甩开大步,向黑压压的人群冲去!跟着就见她一个“腾空飞跃”,两个“鹞子前翻”……眼前的黑幕,已经全然不见了她的踪影;姬桑——再寻她时,她已经轻盈地落脚在了这场喧闹舞会的篝火广场中央……!
      正当人们惊奇地发现,一个矫健的身影,仿若天降仙女般,从漆黑的夜幕中,飘然落地的时候,姬桑的“节目”已经开始了——
      人们的惊叫声,掩盖了□□的喝止;人群拥挤的围墙,止住了卫兵们的脚步;只见姬桑她:以身体为轴,展开双臂,沿着北斗七星的星臂拐向,开始了疯狂的身体——“胡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胡旋”一个跟着一个,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舞步越来越炽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一阵的喝彩,会场情绪高潮被瞬间点燃……
      姬桑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自己的舞步,相反,她“胡旋”的激情更加灼烈:十个,十五个,二十个,二十五,三十……!现场人群,异口同声,爆发出了越来越激越的“计数胡旋数字”的声音: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篝火舞会中,姬桑给草原意外送来的这股“胡旋”之礼,仿佛一片热情的问候,它像飞轮一样,围绕着篝火,依次在每一个人的眼前翻腾!飞旋!她的双臂在左右飞舞,她的裙摆在上下翻腾,她的双脚似蜻蜓在点水,她的裙裾扫过枯草,她的带起猎猎风声,她腰间的银饰,碰撞出清脆的节奏,她那美丽的容貌和顾盼间的回眸,在你眼前瞬间的旋舞中流逝……!当她从远处飞旋过来,到你身边的时候,就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鸟;当她从你身边飞旋远去的时候,就像一团燃烧和旋绕不停的烈火在升腾!姬桑,她是那样奔放而且自如;姬桑,她是那样自信而且豪迈!
      此时的篝火会场和那疯狂的呼喊,全然被她沸腾的舞姿全然覆盖——
      姬桑,是个苦姑娘:自小,她从被人压迫和欺辱的社会底层走来;她没有父亲,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挣扎在古道上的苦命人,为了生存,受惯了富人的欺诈,看惯了官家的冷眼;领略了长城内外的风情,感受了南来北往的交往;吃遍人间送上来的苦果,学会天涯海角赋予她一切的姬桑啊,终于历练成长为一只涅槃出来的火凤凰。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当震耳欲聋的喊声冲破会场,声音传到阿布勒汗金帐里的时候,这个骄横四方的汗王终于坐不住了,他在太子凫和身边卫士的簇拥下,走出金帐,来到篝火晚会的现场……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看到眼前这幅爆裂的情绪景象,听到耳边这片千军万马般的呐喊,阿布勒汗不能不为之所动,他指着篝火中央那个舞动的身影,问身边道:
      “那个姑娘是什么人?是谁在那里跳舞?”
      “陛下!”身边的人告诉他,“那个跳舞的姑娘,就是来自撒马尔罕城市的——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哈塞基·苏丹娜!”
      阿布勒汗心头一怔,怎么?这个使者竟然能如此的迷人吗!?
      转瞬一想,他立刻发出指令:
      “让她进来!我要亲自会会她!能让我的猛士们忘了喝酒?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到我金帐里面来跳舞吧……!”
      说完,阿布勒汗转身,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金帐。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金帐突然大锣敲响,跟着传来门卫大声呼唤:
      “传汗王令:有请来自撒马尔罕的布哈拉王国的使者、布哈拉国王妃表妹——哈塞基·苏丹娜……进帐叙话——!”
      又一声大锣响过,篝火晚会全场突然寂静下来了。姬桑和全体在场人们转头向金帐方向看去:灯火辉煌的金帐大门,豁然洞开;一条由汗王亲兵们簇拥而成的烛火冲天、刀光闪闪的火光廊道,渐次分开:从姬桑脚下,到金帐辕门,两点之间,为她专门设定的直通道路,已经铺展开来……
      姬桑停下舞步,缓缓抬起头,欣然观望着眼前的这个场景,她嘴角露出了微笑,轻轻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抬腿移步,款款悠悠,径直信步,向着草原霸主——阿布勒汗的金帐走去。
      ……
      阿布勒汗的金帐里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虽然也是歌舞场,但没有那么狂野的将士,而是聚集了一群贵族家眷和公子少爷,他们伴随着马头琴声,双手叉腰,摆动双臂,抖动双肩,伏仰躯体,成双成对,浓妆艳舞,跟着节奏,在舞池中徘徊、游离。阿布勒汗并没有直接召唤姬桑过去面谈,而是先让身边的侍卫引导她进入舞池,去潇洒一番……哈,这些恰似猎鹰翱翔,骏马奔驰般的“查玛舞”和“安代舞”的动作,对姬桑来说就更加熟悉不过了。姬桑刚刚伸展开双臂,轻轻地起舞,一个年轻英武的公子,便来到了他的身边——
      金蚕客·太子凫,按照父王递给他的颜色,来到姬桑身边欣然伴舞。
      “他来了……”
      姬桑心头不禁一阵紧张,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因为她的装扮是严密的:面孔被纱巾遮挡住了大部,眉毛是按照波斯风情用奥斯曼草连接起来的,长长的眼睫毛,被有意翻卷并且翘起,显得妩媚和动人。
      “谁能轻易认得出姬桑我来呢?”她想。
      太子凫与姬桑,这对双人舞,还没有走出几套太多的舞步,太子凫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对方这个身材,这气质,这脸庞,这双不断在躲闪着他的那道眼光,怎么就越看越觉得熟悉呢?
      姬桑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疑窦在扰动……
      太子凫的舞步并没有丝毫变化,他在身体靠近姬桑的面孔的霎那间,终于盯住了姬桑的眼睛,那目光就像两道锋利的剑,声音不大,但却直锉心脏:
      “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
      姬桑没有说话,心里的小鼓槌,却在崩崩地敲!
      ……
      “告诉我!”太子凫又进前半个舞步,轻声威逼道,“否则……我会立刻叫卫兵把你剁成肉泥!”
      ……
      姬桑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下周围的舞伴,轻声细语地回答他说,“别忘了,我叫‘铁刺’……!你的父王,就在我十步之内!”
      “你……!”
      太子凫被姬桑的这句话,以及她的那种临危不惧的气势惊到了,他突然感到姬桑在飞虎岭下的那支向自己飞过来的铁镖,刺中自己左肩时的生痛,还有那瞬间掠过自己面孔的眼神,这不就是在烽火台月光下的那道冷光吗?
      太子凫一阵迟疑……
      姬桑看出了这位公子哥的这丝软弱,便用妩媚姣好的舞姿向他依偎。
      太子凫巧妙地躲过舞伴的这份“礼物”,继续用审讯的口气靠近她的脸颊,逼进姬桑,问道:“你来想干什么?!”
      “放心。”姬桑舞动着双臂,柔和地对他说,“我不是来找你父王讨命的。”
      “那你要什么?!”太子凫说。
      “我要讨回的是——公道!”姬桑口气坚定,但却严词温润地对太子凫说。
      “讨回什么公道?”太子凫问。
      “什么公道?”姬桑说,“我要讨回你家先王和吾家王庭在烽火台上对天盟誓的公道,讨回千年商道黎民百姓的公道!讨回潜伏我朝深处的那奸臣老贼罗青牙欠下我们的那份公道!否则……”
      “你……?”几句话,把太子凫怼的无话可说了。
      正在这时,一个卫兵走到姬桑身边,右手扶心,微微伏胸,轻声转达来了阿布勒汗的旨令:
      “尊敬的哈拉国使者——哈塞基·苏丹娜,我们汗王邀请您过去说话。”
      太子凫怔住了!他不经意地伸出手臂,刚想拦住姬桑即将离他而去的腰部,阻止她与父王的这次会见,却被汗王身边的那位贴身卫士伸出的更有力的披带铠甲的臂膀,压住了他自己的手臂,并将他的手臂轻轻拨开……
      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姬桑甩开太子凫的阻拦,跟随士兵,来到了阿布勒汗的身边。
      ……
      姬桑按照布哈拉王国的礼仪,向坐在虎皮坐椅上的阿布勒汗行了礼。
      两人经过一阵相隔千里之遥的王国之间的隔空寒暄和商道问候,阿布勒汗便开始吹嘘起这次朔北大战的辉煌胜利:
      “尊敬的哈拉国使者——哈塞基·苏丹娜姑娘,您可能已经听说或者看到了我——阿布勒汗的军队,在草原上彻底横扫和碾碎了中原五十万精锐王师铁骑的消息了吧?您怎么看我们的草原雄鹰,这次前无古人的壮举呢?”
      “是的,汗王。”姬桑非常客气地赞美道,“我这次来,的确亲眼看到了您的壮举!这件事也必将在博格达盟约六国之间引起剧烈反响!的确会对您的军事能力和汗国实力瞠目相看!……”姬桑用眼角扫过意得圆满的阿布勒汗,阿布勒汗把两道胡须翘得高高的,正用右手指尖,轻轻地梳理着自己的美髯,他眯着眼,是那样的傲慢和狂妄,那样地轻蔑和藐视这个懦弱不堪的世界。仿佛他眼前的这个世界,在瞬息之间,就会被他的马靴踩碎在脚下!
      “但是……”姬桑看到太子凫已经站到了汗王身后;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腰间的佩刀,用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的一举一动,便松驰下来,侃侃而言地道,“但是……宏图大业,并不只在军械格斗之间吧?怕也不在一胜一败得失啊!”
      “哦?”姬桑的话,引起了阿布勒汗的注意,他倒想听一听这位来自千里之外的布哈拉使者的观点,于是他说,“那按照您的看法,是……?”
      姬桑撇了一眼站在汗王身边的太子凫,缓缓地说,“尊敬的汗王,据我听说,您的这次举兵,有一个关键的目标,好像并没有达到啊!”
      “什么目标?”阿布勒汗问。
      “您并没有抓到中原王庭的皇帝。”姬桑说。
      “这……!”这句话竟把原本得意的阿布勒汗的表情钉死了。他瞠目结舌,啧啧失语;甚至脸色泛红,感到冷汗冒出了额头。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太子,辩解地说,“……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没有抓到他们的皇帝?!……这整个草原,就握在我的手心里,一支笼中鸟,它还能怎样啊?只要我愿意……哈哈哈哈!”
      “汗王。”姬桑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轻狂,“不仅是‘当代天子’这张牌,您没有拿到;而且更要命的是——您既得罪了太子,还得罪了千年古商道上的这群——‘博格达六国’的盟友呀。”
      “你说什么?”阿布勒汗吓了一跳!眼睛立时睁得老大,如同牛铃,声音也变了,“请你把话说清楚!”他说。
      “汗王自小在草原正大,您一定明白一个问题。”姬桑并没有被他的脸色怔住,而是慢慢地叙述着,“千年古道,盟约六国,哪一个王国的生存,不是与这条‘商路’息息相连?哪一个王国不是与中原王朝相接为邻?哪一地方的黎民百姓,不是依赖中原王朝的茶叶、丝绸、铁器、食盐……为天源?”
      “你说这些没用。”阿布勒汗反驳说,“我们从来不阻拦商路!”。
      “……而这条万里长途,西联亚特利亚,东达渤海,它取之不尽的财富的源头,瀚海的绿洲,在哪?就在这个龙头——幽云十六州!”姬桑继续自己的说话。
      幽云十六州!
      这个词一出口,仿佛就像一根针,刺中阿布勒汗。没想到姬桑会说出这几个极度敏感的字出来!他怔住了,呆呆地盯住姬桑。
      姬桑说:“幽云十六州,不仅是天下财富的宝库,更是九鼎王朝京师龙位之所在,特别还是多少王国的豪强枭雄,日夜梦想的称霸天下之所系啊!……汗王可知道这几个字吗?”
      “哪几个字?”阿布勒汗紧问。
      “以王灭陷马溏,换幽云十六州!”姬桑一字一板,说道。
      “什么?!”阿布勒汗惊呆了,这句话怎么会从对面的陌生人口中说出来?于是,阿布勒汗十个手指攥紧虎皮,虎皮下的扶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眼里闪出一道恶狠狠地凶光,异常严厉地质问姬桑道: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句话?!啊?”
      “汗王。”姬桑转头看了看同样无比惊呆的太子凫,继续平静地说道,“您可能以为我不过是一个使者,可是您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我与中原王庭的当朝权臣、宰相罗相——关系非比寻常呀。汗王!”
      “原来你认识他?”阿布勒汗道,“关系还非比寻常?”
      “罗相苦心经营这条商道已经久矣。”姬桑说,“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不惜拿‘幽云十六州’交换这个未来属于他自己的王朝皇权!多年来,结盟,通商,里外交割,远嫁公主……经过努力,这道军秘、商机,已然通达了中原王朝的五个邻国。这里边,当然包括我们布哈拉国王陛下;同时,也包括着了阿布勒汗国——您,怕也是其中一个吧?”
      “啊?你在胡说什么!”阿布勒汗有些冒火了,他没想到,自己与罗青牙之间约定好的这道私密,竟然背着自己,被他传递给了除自己之外的其他王国!这怎么可能呢?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啊!想到这里,他手心出汗,胸膛冒火,一股杀气直冲额发!便一锤砸在虎皮垫上,有些语无伦次了,“这、这、这……你今天要给我说个明白!”
      “汉王息怒呀!”姬桑并没有激动,而是心中有数,步步为营,讲述自己的道理,“……听我细说呀:罗相以‘幽云十六州’,换回自己的登朝奠基,这并非不可理喻啊,天下哪一个枭雄不是如此?但问题是今天:倘若汗王并没有能力实现罗相的‘以王灭陷马溏’,那有以何种理由,去罗相身边去获取那个——‘幽云十六州’呢?……汗王没有成功?又怎么能不让其他五个王国凭着自己的能力,去罗相的这份味道如此喷香肥美的‘交易’呢?……汗王,我真的不知道您是否与罗相也有我们国王手里的这份‘秘密交易’。但是,既然来到了您这里,这也就是我,今天给您送来的一份‘庆贺之礼’啊!”
      说完,姬桑起坐,向阿布勒汗行了一个扶胸礼,便重新坐下。
      谈话停顿下来了,三人之间是一片寂静。
      ……
      问题已经很清楚:如果眼下阿布勒汗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那么,周边形势的发展,的确可能对自己的野心不利。
      “你从哪里看到的罗相的这句话?”阿布勒汗平静下来,问姬桑道。
      “一张图!”姬桑说。
      “什么图?”阿布勒汗问。
      “地图。”姬桑说。
      “你说的这张图,现在哪里?”阿布勒汗问。
      “在我手上!”姬桑肯定地说。
      “拿出来,给我看看吧?”阿布勒汗追问道。
      “不行。”姬桑答。
      “为什么?”阿布勒汗问。
      “罗相有话:不见真人,不能深交!”姬桑说。
      “嗷?……这样啊!”阿布勒汗凝住了,他缓缓地坐下来,靠在虎皮大椅上,陷入了沉思。
      ……
      突然,阿布勒汗冒出一句话:“哼,我拿不到的东西,他别人也休想拿到!”
      “汗王此话错矣。”姬桑紧跟着就顶了他回去,“古来,天地轮转,沧海桑田,博格达六国,都是中原的邻邦,其中哪一个不曾染指中原?哪一个不想问鼎中原?其中哪一个又不是想尽办法,力求结好中原的王庭?无论是和是战,都力求法理顺达自然,让他国无话可说?达到出师有名,狭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凭借天地为证,直接独掌天下!否则,做不到这一点,但凭一身孤勇,博格达六国,谁人肯服哉?”
      姬桑这些话,直接把阿布勒汗按在了座椅上:他不能不服。
      气氛沉静良久,太子看看阿布勒汗,阿布勒汗看看太子,父子俩相视无言。
      突然,阿布勒汗向身边卫士传令:“让所有人退出金帐大殿……”
      话已出口,顷刻之间,金帐之内,只剩下阿布勒汗父子与姬桑三人。
      太子凫握紧刀柄,神色紧绷,看来分外紧张:他怕姬桑此刻会贸然出手,更害怕父王会出口伤人,脸上不禁一阵阵汗水流淌……
      不想姬桑此时却显得更加轻松且自然,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姬桑说:“汗王,您该休息了。如果没有太多的烦扰,我也退下吧!”
      说着,姬桑果然离开座位,向阿布勒汗别过,转身向金帐门外走去;
      当她走到门口……
      “慢着!!”
      后面突然传来阿布勒汗的厉声大喝!那声音仿若晴天霹雳,从帐外击来,似要把金帐震得粉碎……!
      姬桑站住了,她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
      她借耳廓回音的微流,在判断着背后那份声响的“真实”份量;
      她手指紧紧握住袖口里已经露出来的那十支铁刺,命令自己不要轻动;
      她心里明白:是死是活,或许到了决定胜负之时;即便失败,也要送那个老狐狸滚下地狱……
      “过来,哈拉国的使者——哈塞基·苏丹娜郡主阁下,我想给你看一份我珍贵的东西!”
      这是从姬桑身后传过来的阿布勒汗的另一种非常亲切、和蔼的语音。
      “雷声”过了,她想;便缓缓地转过身来,向阿布勒汗望去——
      只见阿布勒汗地站立在虎皮座位前的汗王台上,在太子凫身边,远远地,向她伸出手臂,摆动手掌,慢慢地,亲切地召唤着:
      “来来来,哈塞基·苏丹娜郡主阁下,我让你看看:我和某人亲手的筹划、印证!——你看了,就知道我阿布勒汗:到底有没有你们其他那五个王国所说的这个——名分喽!”
      ……
      到了这时,姬桑才重新迈开脚步,回到了阿布勒汗王座的旁边。
      她看到太子凫面如土色,呆若木鸡,仿佛和她一样,历经过风雨了……
      阿布勒汗看到姬桑回来了,便当着太子的面,转身从背后的虎皮座椅下面,抽出了一个镶镂着金边的黑皮匣子;从这个镶镂着金边的黑皮匣子中,拿出来了一件《羊皮图卷》。
      阿布勒汗当着太子的面,左手高高举起那幅《羊皮图卷》在自己的头顶,让图卷顺着自己的手臂,自然卷开,垂下,露出一幅清晰的:地缘图!
      姬桑和太子凫共同睁大了眼睛,仔细向阿布勒汗手中的那幅《羊皮图卷》看去——
      原来,这幅“地缘图”上,清晰地标明、注释、描绘了中原王庭靠近朔北汗国边界线上的——“燕云十六州”!笔笔细心,字字清楚……
      姬桑立时被惊愕住了:
      这、这……这不就是揣在自己怀中的那幅“陷马溏战图”的,同一个——《羊皮图卷》的“孪生卷”吗?难怪“陷马溏”单边缺损,好似少了另外半边?原来“另外一个半张地图”,就在阿布勒汗这里!这是长城内外、古道相连、不可分割的——同一张《羊皮图卷》上的‘完整战图’呀!
      特别是,姬桑想到,这两张《羊皮图卷》几乎同样是:一尺宽,两尺长,一左一右,总共是“四尺见方”;而且:几乎同样的质地、纹理;同样的笔墨深浅和勾勒痕迹……世上绝没有这样“天各一方”的——“同胎孪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姬桑被彻底震撼到了,她被怔住了。
      她身边的太子凫看得出来,也是同一次被震动。
      阿布勒汗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兴奋之情,不禁溢于言表,他进一步向姬桑的脸前靠近了一些,伸出右手指,指着悬挂在自己左臂的《羊皮图卷》的这幅“地缘图”左下角的正楷墨字,显耀着:
      “看!你看到这上面是我和谁的印章和签字了吗?”
      姬桑瞪大眼去细观,身边的太子凫却不自禁地,一字一句,念读起来:
      “一日登基;二日撤离;三日城头——换为:汗王旗!!”
      看到这里,姬桑“咯噔”一声,不禁吓了一跳!
      “看下面!还有……”阿布勒汗提醒太子注意道。
      太子凫按照旁边的文字,继续读下去:
      “……朔北汗王——阿布勒;……南庭宰相——罗青牙!……两人血印。”
      空气中是一片死寂……!
      “什么?!”姬桑这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原来,什么“南征北战”,什么“内外和亲”,什么“长弓冤薮”,什么“百姓黎民”……原来,在他罗青牙和阿布勒两人之间,都不过是古道商战上的一场:“买”和“卖”呀!
      想到此,姬桑恨不能立刻伸手把那张“铁证”——《羊皮图卷》抓到自己的手里来……!
      她刚刚有些心动,不想,阿布勒汗已经抢先一手,把那张《羊皮图卷》,死死地攥在手里,退后半步,卷成一团,就当眼前没有过布哈拉王国的使者、哈塞基·苏丹娜这个人!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见证名分”的事情。
      太子凫也明白父王的意思,他很快挪过来自己的半个胸膛,挡住了姬桑的视线……
      机会错过了。一切也都过去了。
      阿布勒汗手忙脚乱地,将那份《羊皮图卷》,重新塞回到自己的那个镶镂金边的黑皮匣子当中,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到虎皮坐椅底下,稳稳当当,坐回到自己的汗位上;翘起二郎腿,上下晃动着,脸上露出宽慰和舒心的笑容。
      太子凫的手腕则并没有松动分毫,他死死地盯着姬桑的脸色;但是心里却翻腾着滔天巨浪……!
      “父王他这是怎么啦?”他想,“为什么要悖逆着祖先,瞒着苍天的旨意和两地百姓,去做这种‘见不得天日’的‘买卖’呢?这就是他的胜利吗?”
      姬桑努力平复着自己那正在疯狂地跳动和起伏胸膛。她明白:现在硬抢,无疑一场死战;即便夺图在手,怕也很难冲出这片军营,甚至离开这个金帐。但如果就此罢了,按照他阿布勒汗的脾气,恐怕也非要看到自己身上那份同样的《羊皮图卷》不可,否则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
      “也好。”姬桑想到,“就看他如何动作,再做下一步打算!”
      想到这里,姬桑躬身道谢:“汗王,谢谢您展示出来的诚意,您的这份《羊皮图卷》真的非比寻常,它将让我们布哈拉国王和‘博格达会盟’的五个邻国君主,从此对您阿布勒汗——瞠目相看!”
      “回去转告你们国王,如果愿意风雨同舟,跟随我阿布勒汗的脚步的话,将来一定会有他的好处!”阿布勒汗说,“另外,尊敬的哈塞基·苏丹娜郡主,现在应该出示一下您手里的那张《图卷》啦?拿出来吧!”
      “嗷。”姬桑开始用手上下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裙装,然后无可奈何地道,“哎呀,怎么搞得,那个东西怎么不在我的身上呢?……要不让我回去找一下,看是不是在他们身上存放着呢!”
      “啊?”阿布勒汗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这……?”
      “既然这样,您也该早点休息了。谢谢汗王,哈塞基·苏丹娜,我现在就去找找那份东西,在此向您别过拉!”姬桑躬礼,退下。
      “既然如此,太子!那就送尊敬的哈塞基·苏丹娜郡主回营帐休息吧!”阿布勒汗另外又低声道,“另外,你留下来!我还有话对你说……”
      就这样,姬桑离开了汗王阿布勒汗的金帐,与正在万般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勇士们团聚。
      ……
      太子凫留在父王阿布勒汗的身边。
      阿布勒汗低声地指引道:“儿子,你不要让这个女人,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这是不行的!”
      “那该怎么办?”太子凫问。
      “必须把她那张‘东西’交出来,给我拿来看!”阿布勒汗严厉地说,“我不能就这样让她走啦!”
      “她若拿不出来那份‘东西’怎么办?”太子凫问。
      “把她干掉!”阿布拉汗盯着金帐外面的虎狼士兵,狠狠地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命令,“无论拿到或拿不到那份‘东西’……都要让她在草原上——失踪!”
      “啊?那……布哈拉呢?”太子问。
      “我不要布哈拉!”阿布勒汗斩钉截铁地说,“我只要罗青牙的那份承诺;我只要——燕云十六州!”
      ……
      漆黑的草原之夜。
      阿布勒汗的军帐大营里壁垒森严;排排火炬,点缀着整齐的阵列。
      这一夜,有多少人没能入睡……?
      首先是姬桑和她的团队:不胜不归?可是现在胜利得手了吗?
      其次是太子太子凫,等着姬桑的消息?她怎么可能拿出来呢?
      ……
      亥时三刻。
      仿照中原王师摸样,汗帐大营刚刚敲过四更,一片静肃;
      不想突然之间,西南角的马棚炸爆,窜起丈余火苗……!
      火苗照亮半个夜空,可见人马喧嚣,黑影拉得很长很长,胡乱交错。
      金帐大门洞开,阿布勒汗披袍外出,四下巡望,呼吁军营不要慌乱!
      姬桑,混乱中,着暗装,若黑影一道,避过金帐大门两边持刀卫兵黑影的阵阵晃动,转瞬之间,闪入阿布勒汗帐内,随即消失不见……
      与外面不同,汗帐四壁,烛光点缀,上上下下,通明透亮;任凭帐外人马如何奔突,喧腾,大帐内却显得格外寂静。
      阿布勒汗白日就坐的虎皮大椅,虎头张着噬人大口,咄咄逼人。
      姬桑好似清风拂过羽毛,须臾之间,已经蹲伏在了阿布勒虎皮大椅背后。
      四下聆听,无声无息,她便顺手从坐椅下抽出来那个黑匣——
      黑匣:黝黑泛亮,四沿镶镂着金丝——不错,正是它!
      于是,姬桑毫不犹豫,打开了黑匣……
      “啊?!”姬桑猛然惊呆了;
      “怎么?……里边竟是——空的!”
      ……
      姬桑刚感觉不妙!
      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重重压在她的脖颈之上!!
      完了?她想:对手就在自己背后——拼啦!
      说时迟,那时快:姬桑扬起右臂,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的“飞刺”,寄望铁刺插进对方的喉咙……!却怎料右手腕刚一挥起,竟被那人的力掌牢牢钳住。袖口中九根“飞刺”只露出少半;而飞出来的那一支,已深深插进了阿布勒汗金帐穹顶的天棚……!
      由于剧烈的反抗,姬桑感到对方的膝盖已压住了自己的脊背;因为手臂的挥动,脖颈上的刀刃已经嵌入表皮,鲜红的血滴,瞬间沿着冰凉的刀锋,滴入阿布勒汗的地毯……她感到后背上的那个男人,气力太大了,真如泰山压顶,压得她支撑身体的整个左臂疼痛,竟还微微颤动,丝毫动弹不得……
      显然,一切都在明示着她:生无所期——死局,已然定矣!
      姬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你已经‘死路一条’了……姬桑!”
      这是背后传来的轻微之音。那声音不是别人,竟是——金蚕客·太子凫!——那个曾经在飞虎岭和烽火台,两次败给自己的男人!
      “是你?”姬桑没有想到,低声问道,“说吧,你想把我怎样?!”
      “怎样?……”对方沉寂了:两次挫败,对于一次又一次,败绩给同一个女人,而且被这个女人“施舍”放生的男人来说,就如同草原传统——给吃了败仗的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那样,是人生莫大的“耻辱”……而目前,如果是女人,就该果断出手,狠狠去报复面前的女人;可现在轮到自己这个男人!——你以为,我在这里,只是为了讨回以前的羞辱吗?你以为汗国太子,就真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靠你施舍”过日子的“可怜虫”吗?错: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与他所维系的国运,岂能分开……?
      于是——
      “你为什么不走?”太子凫这样说。
      “我为什么要走?”面对冤家,姬桑毫无惧色。
      “……知道吗?父王已下了对你的——绝杀令!”太子凫轻声说,“就在今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必须向父王做个交代!”
      脊背后的压力徒然增大了几倍!姬桑使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左臂被重力压迫的身体,不使自己跌倒,“谁给‘忠魂’一个交代?!”她仍然坚定不移、斩钉截铁道,“不讨回这个公道,让我离开?——休想!!”
      “难道,你想让我提着你的脑袋,去向父王交差吗?”太子凫逼问。
      “交出罗贼的‘物证’;”姬桑说,“我的生死,尽管由你处置!”
      金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
      帐外喧嚣声,已然渐进平息了许多;阿布勒汗快回来了!
      “交出‘物证’,汗国必然大乱……”太子凫突然郁郁为难地说。
      “不拿此证,天下已然被你们搞乱啦!”姬桑毫不退让道,“事已至此,功罪立判,人鬼两分,随你便吧!你想要我怎样?!”
      “我?”沉默了片刻,“我要你……再等我一个时间!”太子凫终于表白出自己的决心,“你是姬桑,你去剪灭你们的国贼!……”太子凫说,“我是太子,我要自己的汗国!”
      太子凫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使姬桑感到了他体内的那股温热。
      话音刚落,一套汗国将士的制服,一支马鞭,还有弯刀,从姬桑的背后,丢到她的面前,落在姬桑眼前的汗王金帐的地毯上。
      “都给你准备好了。”太子凫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姬桑的身体也被松开了。此时的她,袖中铁刺回击之力犹存,完全可以再反戈一击!但是她没有;因为她作为少女,平生第一次触碰到了对方那道清澈且诚挚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一丝虚伪——她的心:软下来了……
      他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
      “姬桑……已经失踪在汗国的草原上!”
      ……
      翌日凌晨。
      “啊——!”的一声大叫,
      阿布勒汗抱着空空荡荡的黑匣子,在汗王金帐内向身边的太子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我的地图呢?……我的羊皮卷呢?啊?这张羊皮图卷,跑到哪里去啦?天哪!我的天啊!……我的燕云十六州啊!……!!”
      太子凫:“父王,我们上当啦!昨天来的就不是什么布哈拉的使者!”
      阿布勒汗:“不是使者?那她是什么啊?”
      太子凫指着金帐穹顶天棚上插入的那根飞镖:“您看!”
      阿布勒汗抬头望去,惊掉一身冷汗:“啊?飞镖?她、她、她、她是……铁刺·姬桑啊!……!她在哪?她、她……到哪里去啦?”
      太子凫:“父王,昨夜里,那场火……”
      阿布勒汗发疯地推开太子,一边大步冲向汗帐大门外,一边狂喊着:
      “抓住她!抓住姬桑!……活的死的我都要!给我抓住铁刺·姬桑!……不要让她跑出草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苦影怮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