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不见鹿，自遇川上溪》潇渝

1、寒冬 寒冬腊月，

　　寒冬的冷是浸骨的，云像化不开的墨，晕染了整座城市的晨昏。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连阳光都像是被冻住了，漫下来的光淡得近乎透明，落在积了薄雪的街道上，连一点暖意都掀不起来。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是细密的疼，街边的行道树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悠，枝尖挂着的冰棱子，偶尔叮铃一声撞在一起，碎成更细的冰碴，落进雪里，悄无声息。
　　林璐把羊绒围巾又绕了一圈，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布里，只露着一双眼睛，还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黑色胶片机。机身是磨得温润的旧质感，跟着她快五年了，从大学的摄影课，到毕业后做自由摄影师的颠沛，这台相机替她装下过春日的樱雨、夏日的蝉鸣、秋日的桂香，却总觉得，少了点能戳中心底的冬日光景。她本不是爱在寒冬出门的人，出租屋里的暖气虽不顶用，却总比在街上被风刮着强，只是闷在那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和没洗的胶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索性揣着相机，推门走进了这无边的冷里。
　　脚步踩在融雪的路面上，咯吱咯吱的响，是这寂静寒冬里少有的声响。街上的行人寥寥，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步履匆匆，围巾遮着脸，帽子压着眉，没人愿意在这冷天里多做停留，仿佛慢一步，身上的热气就会被寒风卷走。林璐走得慢，漫无目的，像被风推着的一片落叶，目光随意扫过街边的景致：落了雪的公交站牌，蒙着白霜的橱窗，墙根下缩着的流浪猫，还有街角那家老面馆飘出的淡淡白雾，这些寻常的画面，在寒冬里裹着一层清冷的滤镜，却总让她觉得差了点什么——差了点能让她指尖发颤，心甘情愿按下快门的心动。
　　她总说，自己的镜头是冷的，拍得出风景的形，拍不出风景的魂。就像她的人生，二十三岁的年纪，大学毕业半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靠着接些零散的写真、静物拍摄活计度日，挤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房租压着，生活推着，前路茫茫。她是个太普通的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境，普通的学历，连摄影这一点爱好，都没能熬成能支撑自己的本事。身边的同学要么考了编，要么进了公司，要么谈了恋爱准备结婚，只有她，还在这座城市里飘着，握着一台相机，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又能拍出些什么。
　　风忽然变了向，裹着一缕清冽的香，钻过围巾的缝隙，绕进鼻腔里。不是面馆的烟火气，不是街边烤红薯的甜香，是淡淡的，冷冽的，却又带着一丝清甜的香，像寒冬里独有的温柔。林璐的脚步顿住了，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棵老梅树，就长在青石板路的旁边，挨着斑驳的老墙，树身不算粗壮，却生得苍劲，枝桠向四周伸展着，没有一片叶子，却缀满了艳红的梅花。
　　雪还沾在花瓣上，红妆素裹，像晕开的朱砂，在一片素白的天地里，开得热烈又倔强。那红，不是俗气的艳，是冷冽里熬出来的艳，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从枝桠的底端开到顶端，像一团烧在寒冬里的火，晃得人眼晕。风一吹，枝桠轻晃，雪沫从花瓣上滑落，坠进雪里，梅花却依旧挺着，半点不折腰，那股子凌霜傲雪的韧劲，忽然就撞进了林璐的眼里。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攥着相机的指尖，忽然有了点温度。
　　这是她整个寒冬里，见过最动人的风景。
　　林璐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一树寒梅。她摘下手套，指尖触到冰冷的相机机身，却丝毫不在意那刺骨的冷，只是微微俯身，调整着角度，想把那雪压梅枝的美，把那寒梅傲雪的劲，都揉进取景框里。胶片机的取景框里，红的花，白的雪，褐的枝，灰的墙，色调冷冽却鲜活，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水墨画，浓淡相宜，藏着说不尽的诗意。她屏住呼吸，指尖抵在快门上，只等一个最合适的瞬间，按下那一下。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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