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转多云》西和巷

1、重逢 “云则安，

　　云则安想过无数次再见秦绪的场景。

　　会是在某场同学聚会，还是会在某个同学的婚礼或是孩子的满月宴上，毕竟她和他的交集就那么多，反正应该不会是现在这样——

　　“云则宽家属是吗，他的胃炎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如果再继续喝酒，我不建议他再到我这里来……”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夏日午后，云则安因为工作调动从鹤城搬回了阳城，回家不过一周，还处于休息时间的云则安就被她哥云则宽半拖半求地陪着去看中医。

　　充满艾草和中药味道的中医馆，云则安作为家属陪同云则宽坐着等医生的到来，听云则宽说，这是一位年轻的中医，刚入驻这家中医馆还没超过半年，但名声颇为响亮，云则宽的胃一直不太好，也是看了很多医生后兜兜转转最终选择了中医调理，说来也快有两个月了。

　　年轻中医的这间办公室是独立的，占地面积不算大，装修就是最普通的中医馆的模样，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好几面锦旗，右下角的署名都是秦医生，这个姓氏让云则安心下一动，下意识就想去看办公桌上的医生姓名牌。

　　只是还没看清楚名字身后就有了动静，随着门口铃铛的响动，办公室门被打开，有些低的男声是带着记忆的熟悉，云则安回过头，和来人对上了视线。

　　电视剧里总有些相似的桥段，比如两个人若干年后重逢，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画面开始变慢，甚至BGM也会跟着激昂。

　　但是事实似乎并没有如此，一切显得太过平静，两个人只是浅浅地对视了一眼，眼神从对陌生人的习惯性随意到发觉是从前认识的人以后的些许震惊。

　　秦医生，大名是秦绪。

　　也就是开头，云则安想的那个秦绪。

　　多年未见，他的模样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似乎比以前瘦了点，脸部线条也变得更加锋利，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的眼镜，遮住了他温润干净的眉眼，曾经这个人身上最张扬的少年意气此刻被冷冷的白大褂替代，让云则安觉得有些陌生。

　　阳城的夏天热得过分，秦医生办公室的空调打得很低，老式空调吹风声音很大，在此时此刻存在感十足。

　　“秦医生，我这工作原因没办法避免喝酒，我也不想的。”云则宽丝毫没看出秦医生和他妹之间的眼神变化，只是解释着自己不得不喝酒的理由。

　　秦绪不着痕迹收回了目光，正了正语气：“能避免就避免，中医调理和饮食作息有很重要的关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云则安的错觉，秦绪第二次开口的声音要比前一次要平缓一些，他绕过云家兄妹到工位上坐下来，手指按着鼠标在电脑上开药单，打印机运作了几秒钟，吐出纸质单子，秦绪递给了云则宽：“去缴费抓药吧。”

　　云则安按住云则宽要起来的肩膀：“哥，我去。”

　　云则宽诶了一声：“你知道路吗？”

　　“没事，我陪她走一趟。”秦绪说。

　　这天是工作日，中医馆人比日常少一些，云则安和秦绪并肩走在前往药房的走廊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有些微妙的尴尬。

　　云则安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的挽起，露出来的脸清丽漂亮，较之多年前，也清瘦不少，多了温柔和从容。

　　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云则安听到秦绪说：

　　“云则安，好久不见。”

　　中医馆走廊上的风闷热异常，夹杂着黏腻暑气，莫名让云则安想起多年以前他们的初见。

　　时间倒退回十年前的九月。

　　阳城一中的高二开学日，这时候的阳城依旧是高温天，云则安坐在家里司机开的车上，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云则安习惯性摇下车窗，属于盛夏的热气扑面而来，她随意地往外瞥了一眼，此刻正遇上红灯，车子停在原地，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个公交站台，站着一排和云则安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学生们。

　　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男生，很简单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居然还挺好看，留着同样很简单的发型，却在一群学生里面能让云则安一眼瞄到。

　　“则安，堵车了，前面好像出了点什么事故。”

　　司机杨叔叔的话拉回了云则安的思绪，她收敛视线关上窗户，转过头来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是报道时间。

　　但现在的街上由于前面发生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子丝毫未动，云则安在心里着急起来。

　　“杨叔叔，我要迟到了。”

　　“实在不好意思，则安啊，要不你下车自己跑几步？”杨叔叔挺不好意思地说。

　　这里已经能够看到阳城一中的最高楼了，跑过去的话，应该来得及，云则安这样想着，让杨叔叔靠边停车后，背起书包就直接下了车。

　　也许是堵车的缘故，公交站牌等车的学生们也一直迟迟等不到车来，已经有几个着急的学生开始跑了，高个子男生也选择放弃等车，长腿一迈就离开了站台，云则安加入他们的队伍，一起朝着学校的方向跑。

　　天气实在是很热，呼进嗓子里的气都是热的，一行人跑进学校的时候，铃声还没响，云则安喘了几口气，然后在校门口的布告墙上找到自己新班级的位置，高二十五班，在最远的教学楼。

　　原本刚刚进校门还有一群人现在完全分散开来，只有一个人和云则安还是同路，就是那个高个子男生。

　　男生身高腿长，没几步就和云则安拉开了距离。

　　云则安经过刚才那么一跑，只觉得现在的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不少，明显前面的男生也听出来了，他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还有个伴。

　　“同学？你也是十五班的吗？”

　　云则安看到男生转过来的正脸，比刚刚在杨叔叔车上简单扫了一眼还要好看，皮肤也白，五官根本就挑不出什么错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感染力特别强，云则安差点就想跟着他一起笑了。

　　但云则安表面上：“是的。”

　　“好巧，”男生并没有要接着闲聊的意思，而是说，“我们得快点了，不然要迟到了，你，还能跑吗？”

　　“能跑。”云则安说。

　　云则安在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天，已经不太记得开学典礼讲了什么，也不记得这一天的课说了哪些内容，就记得她和秦绪两个人在校园里飞奔，穿过一栋又一栋的教学楼，沉重的呼吸伴随着无法忽略的炎热天气，最终两个人在打铃前到了教室，也是到班上最后的两个学生。

　　也就是这一次的同时出现，在高二高三两年的时间里，云则安和秦绪就好像是互相绑定住了，有时候哪怕不是提前约好，也会前后脚出现，到后来云则安自己都有错觉，她和秦绪是不是在对方身上放了追踪器。

　　只是后来，这个追踪器一断就是八年。

　　……

　　“安安，刚刚那个秦医生，你认识？”回家路上，云则宽坐在副驾驶上，问正在开车的云则安。

　　云则安闻言嗯了一声：“以前高中同学。”

　　云则宽心里想什么就直说什么：“就你当初喜欢的那个？”

　　车子行驶到一个红绿灯，在绿灯即将变黄的时候云则安一个刹车停了下来：“下次不陪你来了。”

　　云则宽捏紧了安全带，连忙求饶：“哎呀，我的好妹妹，哥错了。”

　　没等云则安说话，云则宽继续说：“但哥觉得吧，秦医生对你挺不一般的，我在他那里看病吃药也有一段时间了，讲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温柔过，而且！他居然还帮你主动拿药！”

　　云则安忍不住问：“他现在，很严肃吗？”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还是很喜欢他！”

　　云则宽嗓门很大，在狭小的车内，听得云则安太阳穴直突突：“哥，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怪不得三十岁的人了看医生还要人陪。”

　　云则安的嗓音轻柔和缓，哪怕是她在怼人，也让人听着完全不生气。

　　“那谁让你是我的好妹妹呢。”云则宽嘿嘿一笑。

　　云则安原本已经不想再理云则宽，但她突然想起秦绪刚进门时的那句话，还是提醒了云则宽：“还有，少喝点酒。”

　　“知道了知道了。”

　　中医馆距离云则安家并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云则宽到家就让家里杨阿姨煎药，自己回房间去休息。

　　云致远和姜薇怕热，阳城刚入夏的时候就跑别的地方去避暑了，老两口想得通，早早地就把家里的公司都交给云则宽了，他们原本还想带着云则安一起去避暑，但被她拒绝了，说是不打扰爸妈的二人世界。

　　云则宽这贴药煎起来有些麻烦，有些药材要按顺序先后入锅，云则安担心杨阿姨漏看秦绪留的煎药便签，便走到厨房准备和杨阿姨一起煎。

　　其实刚刚在拿药的时候，秦绪和她说过一遍了，但是当时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得对方说了好久不见以后，自己也回了对方一句同样的“好久不见”。

　　他的声线对比起从前要低上一些，或许是年龄的沉淀，也或许是作为医生该有的严谨，总之听得云则安有些心不在焉，想必是秦绪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回去写了一张便签放进装中药的袋子里。

　　“杨阿姨，照着这个方式煎。”云则安找到那张黄色便签，秦绪的笔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在落款处留下一个笑脸的习惯也依旧还在。

　　杨阿姨目光扫了一眼便签纸：“好的则安，你也回房间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那辛苦杨阿姨了，”云则安思索片刻，还是补了一句，“那个，杨阿姨，这个便签到时候别扔掉，可能下次还需要用。”

　　杨阿姨并没有多想：“我知道了。”

　　云则安回了房间，脱力一般地躺到了床上。

　　八年了，秦绪，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