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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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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级开学的第一天,谢明玉就一口气拒绝了三个哨兵。
这消息传得比向导的精神触须还快。傍晚时分,同伴沈白白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听说今天下午,周敛、顾准、还有那个三年级的第一突击手林晏深,全被你拒了?”
谢明玉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懒得抬头。
“周敛可是周家的嫡系,精神体是银背狼,潜力评级S-,”沈白白掰着手指头算,“顾准虽然家世差一点,但他哥是军部的人,而且他本人对你那个死心塌地的劲儿……还有林晏深,那可是……”
“说完了?”谢明玉终于抬起眼,精致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的傲气,“说完了就吃饭。”
沈白白噎了一下,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我跟你说,哨兵嘛,说白了就是工具。好用的工具当然得挑,可你这挑法也太狠了——三个一起拒,连个余地都不留。”
工具。
谢明玉垂下眼睫,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生得极好,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谢家独子,不仅天赋异禀,容貌更是出众——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笑时透着清冷矜贵,笑起来像是艳丽的蝴蝶。他的睫毛长而密,垂眼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白白常说,他这副长相,配上一身素白向导服,往人群里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可这副好相貌没能让谢明玉心情好上半分。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他——谢家独子,高等级向导,天赋异禀,前途无量。这样的人确实有资格把哨兵当工具挑拣,只要不深度结合,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但他没法告诉任何人,他根本就没法挑。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
是有未婚夫的啊。
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谢家和江家是世交,两家关系好到可以指腹为婚。江家那时候还没出事,江潮比他大三岁,第一次见面时,他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那个站在院子里的男孩。
男孩似乎不太喜欢他,没有笑容。他猜。江潮身边蹲着一只灰扑扑的狼崽,精神体还没成型,毛茸茸的一团。
“这是江潮哥哥,”母亲推了推他的背,“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六岁的谢明玉不懂什么叫“你的人”,只觉得那个男孩看自己的眼神很亮,像黑夜里突然点起的火。
后来,江家出事了。
具体的经过谢明玉不清楚,只知道一夜之间,因为指挥错误,江潮的父亲被指认为叛徒,在狱中自尽。江潮的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很快就没了。
而江潮本人,从此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到了边境,还有人说他在某个黑矿场里做苦力。谢家派人找过,但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后来谢父叹了口气,对他说:“人没了,婚约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可谢明玉知道,规矩不是这么说的。
向导和哨兵的结合有严格的规定。正式的婚约一旦缔结,就需要未婚夫亲自同意,向导才能接纳别的哨兵。那道精神印记一直存在,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他没死,那道印记就不会消失。
所以他一直在等。
九月的最后一天,是谢明玉的成年礼。
按照传统,这一天家族会为他举办一场宴会,正式向外界宣告他已经成年,可以开始选择结合的哨兵。谢家把宴会办得很盛大,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穿着礼服的宾客三三两两地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香水的气息。
谢明玉站在人群中央。
他今晚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向导礼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通透。腰身被一条银丝带轻轻束着,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纤细线条。他的黑发被精心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含着月光的眼睛。
有宾客悄悄议论:“谢家这位公子,真是越长越出挑了。”
“可不是,这相貌,这资质,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哨兵。”
谢明玉听见了,笑容不变,眼底却淡淡的。他应付着一个个上前寒暄的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那人要是活着,早该回来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窗外突然暗了下来。
谢明玉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的精神触须轻轻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宾客中的哨兵,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危险的气息。那气息阴冷、潮湿,裹挟着血腥和杀戮的味道,像一头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野兽。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
雷声从远处滚来,沉闷而压抑。
“要下雨了。”有人说。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宴会上的人们只是微微侧目,继续着他们的交谈。
但谢明玉的呼吸突然滞住了。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狂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吹得水晶吊灯剧烈摇晃。门口的侍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宾客们纷纷转头,看向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那是一个男人。
他浑身湿透,破旧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滴落,混着某种更深的颜色——那是血。他的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手上也有,整个人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但没有人敢上前拦他。
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在场所有的哨兵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那是精神力的威压,是猎食者独有的、压倒性的气场。他的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道庞大的虚影——那是一只狼,皮毛漆黑,眼睛血红,正对着满堂宾客无声地咆哮。
向导们纷纷后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直接软倒在地。
谢明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那人在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血色脚印。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和着血,在地面上晕开暗色的水渍。他走过的地方,人群像被利刃劈开,自动向两边分开。
他很高。走近了谢明玉才发现这一点——他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宽厚的肩膀投下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黑得像深渊,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谢明玉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月白色的礼服,苍白的脸,还有强撑着没有后退的身体。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是谢家的独子,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高等级向导。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可此刻,当这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当他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当他感受到那股近乎暴虐的精神力压迫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的手指冰凉,他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怕。
怕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怕那头在他身后蠢蠢欲动的黑色巨狼。
那人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水,看清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看清他干裂的嘴唇上有新的血口子。他就这样站在谢明玉面前,像一座沉默的山,像一把出鞘的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谢明玉。”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被什么伤过喉咙。但谢明玉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他等了很多年的声音。
“我是江潮。”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明玉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滚烫,带着血腥气和雨水的凉意,像一把铁钳,不容挣脱。谢明玉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那只手牢牢固定住。
但在那人碰到自己的瞬间,那道沉寂了多年精神印记突然活了过来,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他的意识深处轻轻震颤。
谢明玉一下就确认了那就是他的未婚夫。
“给我做梳理。”
江潮说。不是请求,是命令。他的精神体——那头黑色的巨狼——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在虚影中躁动地踱步,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盛。这是哨兵濒临失控的征兆,是精神图景即将崩塌的警报。
谢明玉的同伴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尖声喊道:“来人!快把这个疯子——”
“不用。”
谢明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破旧的衣裳,满身的血污,脸上的伤疤,疲惫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眼睛。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微微发颤的影子。
他在害怕。
但他没有挣开那只手。
“……好。”
他说。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金色的精神触须从他的指尖探出,轻柔地缠上江潮的手腕,探入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狼的呜咽声。
那是一头受伤的狼,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孤独地舔舐着伤口。
宴会上鸦雀无声。
谢明玉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梳理着那团乱麻般的精神海。他不知道周围的人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不知道这场宴会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风波。
他只知道,他的未婚夫,终于回来了。
梳理持续了很久。
当谢明玉终于收回精神触须、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江潮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微微一怔。
“你长大了。”江潮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明玉看出来了。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最后他只是抿了抿唇,扬起下巴,用他一贯的傲气语气说:
“你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