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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往事如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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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往事如梦(二)
可命运偏偏喜欢在人最得意时,狠狠推你一把。
期末放假那天,我和红英带着女儿回我父母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她轻声对我说:“我想带孩子回我爸妈那儿住几天,年前你来接我们。”我点头应允,心里还暗自窃喜——难得清闲,正好和儿时伙伴聚一聚,喝点小酒,吹吹牛,放松几日。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喝酒、打牌、吹牛,从早到晚昏天黑地,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丈夫、父亲。直到过小年那天,母亲念着孙女,催我去岳父家接人。
我兴冲冲骑上单车,一路哼着歌,想着晚上一家人包饺子的热闹。可刚踏进岳父家院子,气氛就变了——屋里静得出奇,连狗都不叫了。岳父母坐在堂屋,脸色凝重如铁,像两尊泥塑。
“爸,妈,红英呢?”我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岳母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孩子……对不住你了。”
岳父默默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帆布书包——那是红英常背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用丝线绣得格外醒目。他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一个信封、一个红本本、一个厚厚的纸包。
我手抖着拆开信封。信纸很薄,仅一页,字迹却是她熟悉的娟秀:
亲爱的振业: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跟你结婚这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也一直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走下去。可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不得不离开你。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包里的5000美元,算是给你的补偿,希望你能用它,找到一个更好的女人。
——红英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轰鸣。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喉咙。
岳父低下头,声音沉重:“三天前,她和孩子已经坐飞机去了……美国……振业,你是个好孩子,是她对不住你,忘了她吧!”
我呆立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那本离婚证,还有那一沓沉甸甸的美元——1980年的5000美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可此刻,它们烫得我掌心生疼,像烧红的烙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父母家的。只记得一路跌跌撞撞,单车歪倒在院门口,人像丢了魂。回家后,我反锁房门,整日整夜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反复回想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她有没有皱过眉?有没有半夜偷偷哭?有没有暗示过什么?可记忆里全是她的笑,她的温柔,她的依恋……
母亲急得直掉泪,连夜打电话叫回在青云乡工作的父亲。父亲匆匆赶回,简单了解情况后,亲自去岳父家。听完岳父的解释,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早点跟我讲,还是有办法的。”
我当时十分关注父亲去了解的结果,可他回家后也只对我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你放下吧!”我的心彻底死了!
大姐、二姐轮番劝我,可我的心像被剜空了。父亲因年终工作繁忙,只待了一天便返岗。临走前,他对母亲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那些被我忽视的蛛丝马迹:
第一,半年前开始,她陆续收到美国姑妈寄来的英文信,陆陆续续十几封。我一句也看不懂,她也只说是“家常话”,我竟从未追问。现在想来,那些信里,怕早已写满了诱惑与催促。
第二,有一次她蒙住我的眼睛,让我在一张白纸上签名。“好玩嘛!”她笑着说。我毫不犹豫签了——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财产,夫妻感情又好,哪会想到那是离婚协议的关键文件!后来才明白,她在空白处补写了条款,利用我的信任完成了一切法律程序。
第三,临走前那几周,她几乎每晚都主动要求夫妻生活。可我当时忽视了她眼神里的空洞与疏离,并无往日的甜蜜。原来那不是爱,是告别,是赎罪。
我曾以为婚姻是港湾,结果它成了陷阱;
我曾以为爱情是归宿,结果它成了骗局。
窗外,北风呼啸。1980年的冬天,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
而我的春天,永远停在了那个有她笑的午后。
过完年,我再没回邻乡那所中学上班。
那所学校,是我与红英共同工作的地方,也是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校门口那棵老樟树,枝干虬曲,四季常青,夏天投下浓荫,冬天也从不彻底凋零。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过我们牵手走过晨光,也看过我在深夜独自徘徊。如今,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胸口便如压了块湿透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来;喉咙一紧,眼眶就发热,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我不敢靠近,更不敢进去。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成了记忆的针尖,轻轻一碰,便扎进心里最柔软的位置。每一条小路都通向过去,每一盏路灯都映照出她的背影。我怕自己一旦踏进去,就会被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彻底吞噬。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不见天日,时间就不会往前走。白天与黑夜在我这里失去了界限,日子像一团混沌的雾,裹着我,沉沉地往下坠。我不说话,也不愿见人。饭吃得极少,常常一整天只喝一口水,胃里空得发慌,却毫无食欲。脑子里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思绪断断续续,连“我是谁”都快记不清了。有时半夜惊醒,盯着天花板,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又或者,现实早已成了噩梦。
母亲来看我时,站在门外,轻轻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颤抖:“崽啊……你开开门,吃点东西吧。”
她不敢用力敲,怕吓到我;也不敢大声喊,怕乡邻听见笑话。可那声音里的哭腔,比任何责备都更让我心碎。我靠在床头,背对着门,眼眶滚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回应,而是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怕一张嘴,就会崩溃大哭,而那哭声,会把仅存的一点体面也撕碎。
这种事能藏得住吗?外面开始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我“受刺激太大,怕是神经出了问题”;还有人冷笑:“被女人甩了就垮成这样,真是没出息。”这些话像风一样钻进村子的每个角落,最终也吹进了母亲的耳朵。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得更快了。
我的大姐、二姐更是轮番上阵,一有空就来陪我。她们没有逼我说话,也不讲什么“想开点”“日子还长”的大道理。有时就坐在我床边,一边织毛衣,一边轻声聊些家长里短;有时默默收拾屋子,把积灰的窗台擦干净,把散乱的书本码整齐。她们知道,此刻的我,不需要劝解,只需要有人愿意等我——等我慢慢醒来,哪怕这个过程漫长得像一场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