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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正式入职 ...

  •   第2章正式入职
      从李乡长办公室出来,时间还早。父亲从林业站借了一辆自行车,一人一辆——一辆是他自己的,另一辆锈迹斑斑,车铃早已不知去向。我们驮着行李向林场出发。十几里的山路能走汽车,但路面没铺砂石,有的地方草长得有尺来高,路边的灌木甚至蔓延到了路面上,好在不影响通行。
      林场到了。
      进林场前,有两个女人在打扫场地,顺便把零碎的枯枝树叶装进大草篮。看到父亲,她们连忙打招呼:“刘场长好!刘场长好!”
      林场设在一座老旧的四合院里,青瓦残破,木梁歪斜。院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金江县幕阜山国营林场”。
      前院中间是大门,左右各两间房:一间是办公室,一间是库房,还有一间是父亲的旧办公室兼宿舍——他不常来,但床、桌、木柜俱全,像一个被遗忘的驿站。
      西边有侧门和厕所;后院也有五间房,带后门,其中一间是食堂,一间是餐厅,一间住着张仲富夫妇。两侧另有六间房,用作会议室、工具室等。
      副场长张仲富四十出头,脸如风干的松树皮。见到我们时,他只点点头,说:“刘场长来了!你是振新吧?按您的要求,还是住前院那间,床铺我让陈志收拾了。”
      他的妻子陈志是个普通女人,不高不胖,说话干脆,动作麻利。她端来两碗热姜茶,说:“请喝茶。你们休息一下,我去准备晚饭。”
      父亲连忙说晚饭已经安排在乡政府吃,等下就走。
      他交代了我在林场的工作安排,又拜托他们以后多照顾我。简单布置了一下行李,我们便返回乡政府。
      晚饭是在乡政府食堂吃的。木桌油腻,碗是粗瓷的,边缘磕碰出细小的缺口,却洗得干净,摆得整整齐齐。李承泽请来了几位“老熟人”——供销社主任老赵、信用社会计老周、林场新任场长项志强等。
      项场长头发微白,背略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双布鞋沾满泥点,但眼神清亮,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锐利。他坐在我对面,话很少。
      饭菜十分丰盛,有鱼、有肉、有鸡,还有山野特产。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李承泽频频给我夹菜,又提起我父亲当年如何带领全乡修路、抗洪、种树,语气里掺着敬意;项场长表达了对父亲往日关照的感谢;其他几位则对父亲的离开表示惋惜。
      我没有喝酒,只低头扒饭,偶尔应一声,心却早已飘向那片一无所知的林场。
      晚饭时,他们几个喝了两斤多谷酒,都有几分醉意。父亲递给我一个手电筒,让我一个人回林场,他自己另有安排。我一只手打着手电,一只手握着车把,慢慢骑回林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起了床。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不堪的回忆。窗外雾气弥漫,山峦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今天是我正式入职的日子。父亲比我更早到乡政府——他怕我应付不来那些人情世故,更怕有人刁难、挑刺。
      我再次收拾好背包,把介绍信、户口本、粮食关系转移证明、高中毕业证等一一装好,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离婚证明——它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我的胸口,烫得我心口发紧。
      青云乡政府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混小楼,墙皮斑驳,爬满了藤蔓。我推门走进政府办公室,老式吊扇正在头顶嗡嗡作响,叶片上积着灰,每转一圈都带起一阵微尘。窗台上几盆绿萝蔫头耷脑,叶子泛黄,像是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旧物。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漆褪成了粉白,边角卷起。
      办公室主任兼人事干事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见我进来,他立刻放下搪瓷缸子,笑眯眯地站起来:“小刘啊,来了?快坐快坐!”他五十出头,脸圆眼小,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随意。他递来一沓表格,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材料都齐了?今天就把手续一次性办完,省得你来回跑。”
      我点点头,接过表格。手有些抖。
      第一栏是“姓名”。我盯着那两个空格,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刘振业”——这个名字曾是我全部的身份:儿子、丈夫、村民,如今却成了“我的哥哥”。我将以“刘振新”之名入职林业站,顶替因病退职的老父亲。“振新”,取“振作新生”之意,也是父亲为我取的新名。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写下:刘振新。
      第二栏是“年龄”。
      我实际二十三岁,但政策规定,顶职者须年满十八、未满二十。于是档案里的我自然成了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我填下“18”,笔迹略显僵硬,仿佛在伪造自己的出生。
      “婚姻状况”:未婚。
      “学历”:高中毕业。
      当时我读的是公社办的高中,只读两年,水分很大,但符合那个时代的要求——只要有学校发的毕业证即可。
      填表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这不是简单的入职,而是一场身份的葬礼。每填一行,就埋掉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填完,老周收走表格,又开了张介绍信给我,拍了拍我的肩:“不错不错,小伙子看着精神!先去把户口、粮食关系这些手续办好,下午就能去林场报到了。林场归项站长管,他人你昨晚见过,直脾气,但讲理。你踏实干就行。平时到乡政府有什么事要办,找我就是。”
      道了谢,转身出门。阳光斜照进走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在告别。
      派出所离乡政府不远,拐过一条青石板巷就到了。户籍警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接过我的介绍信和新档案,慢悠悠翻开,嘴里嘀咕:“哟,从邻县调过来的?还是林业系统的?”他抬眼打量我一眼,又看看我父亲,“行,稍等就行。”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纸公文就是通行证。他拿起公章,在我的户口关系上“啪”地盖下——鲜红的印泥像一滴血,落在“青云乡政府集体户口”那一栏。
      从此,“黄红英的丈夫”刘振业,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青云乡林业站”刘振新。
      走出派出所,我站在街口,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土地,而是虚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户口本,那枚红章还在发烫。我知道,从今往后,再没人会叫我“振业哥”,再没人会提起那个曾经在村口教学楼等媳妇回家的男人。
      接下来是团组织关系转接。团委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间,门虚掩着。我敲了敲,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约莫二十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新来的林业站小刘?”她翻出登记簿,“听老周刚才说了。”
      她一边接收团组织关系转移证明,一边忍不住打量我。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细纹,眼神也不像十八岁少年那般清亮。她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半开玩笑地说:“你比我小……看起来挺成熟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成熟?不,我只是被生活提前催熟了。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三岁、甚至更老的灵魂。
      办理商品粮供应证,需要粮食关系转移证明。那个年代,商品粮指标仍是身份的象征。农民吃自留粮,靠天吃饭;而拥有商品粮证的人,每月能凭票买到平价的大米、面粉、油——那是国家体制内成员的特权,是“公家人”的徽章。
      粮站位于镇东头,门口堆着麻袋,谷壳、柴油、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而真实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眼角有细纹,皮肤却白皙,眼神清亮温和。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就是新来的林业站的小刘吧?”
      她自称秦阿姨,是粮站的老会计。接过粮食关系转移证明,她麻利地登记我的粮食配额卡,随后制作购粮证。一边轻声问:“住哪儿?吃饭方便不?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供销社那边有没有空宿舍?”语气自然得像邻里街坊拉家常,没有一丝官腔,也没有那种对“新人”的审视或试探。
      我稍有触动。自从离婚后,我遇到的每个人,要么躲着我,要么用怜悯或好奇的眼神看我。村里的妇女背后议论:“振业可怜啊,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们怕我得了神经病,绕道走,仿佛我一身晦气。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暂时住在林场值班室,凑合能行。”我声音有些哑。
      她点点头,把崭新的商品粮供应证递给我。封皮是淡绿色的,印着国徽和“粮食供应证”几个字。她说:“有事可以找我。”
      后来我才知道,还有供销社的副食档案要办理,比如煤油票、肥皂票、布票等等。不过这些由乡政府办公室统一办理,今年已过,明年再集中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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