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腰》熹染

45、相逢 「终」剑，

　　楚妄一言不发地回到营中，从此很少说话。

　　但似乎也没有过度悲伤，只是把自己关在帐中好几日。

　　等出来时，门口多出来一个白色身影，那身影颇为急切，“我找到修复的法子了，快把宝剑拿来。”

　　楚妄静静地抬起头，目光空荡荡的，直愣愣看向师无恨，陈述事实般道，“剑已经断了。”

　　“剑断了也能接上，”师无恨按住楚妄手臂，目光执拗，“我说能接就能接。”

　　楚妄缓缓地转过头，灰暗的眸光动了动终又安分下去，眼中像片宁静的死海，他一言不发把剑交到了师无恨手上即转身离去，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过问。

　　宝剑修好了。

　　陨铁断面已经接上，连同之前所有的裂痕都被师无恨精心修补上了。

　　可宝剑依旧安安静静。

　　楚妄正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抚摸着刚修好的剑身，目光虔诚，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剑灵养成不易，不会轻易消散于世间，再等等他或许会回来。”师无恨问道。

　　楚妄也不看他，“那我便等。”

　　沈阔低声叹了口气，把师无恨拽到外面来，“你说的保真?”

　　师无恨甩开沈阔，反问道，“这剑灵是亡魂所托，你觉得人死能复生吗?”

　　沈阔一怔，只觉得一颗心被冷水浸了一遭。

　　师无恨离开前说道，“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还活着的人，给他留个念想罢了。”

　　.

　　上京城内。

　　皇帝被误刺之后，身体愈发虚弱，渐露油尽灯枯之相，清泉宫眼看要挂上了白幡。

　　萧旖带着心腹宫女守在身边，眼泪无声流出来，她们不敢哭出声，也不能哭出声。

　　萧旖很明白，即便萧迟瑾死了，最后也是个秘不发丧的结局。

　　床上的年轻帝王呼吸声渐渐衰微，最后一口气要咽下的时候，额前忽然闪过一道红光。

　　几息后，枯萎干瘪的病人就像是注入了新的生机，脸色愈发红润起来，连原本毛糙的头发也变得细滑光泽，更重要的是，那看过来的双眼不再是茫然懵懂。

　　萧旖感受到床上忽然坐起的人沉静的目光，讷讷了半晌，才开口唤道，“六……六哥。”

　　床上的人并没应，只是站起身，活动着四肢，还掐着腰歪了歪头，好像对这具身体很陌生的样子。

　　“六哥？”

　　“陛……陛下?”

　　“萧迟瑾”转过身来，食指落在唇前示意她们别做声。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机械地来回，是看守他们的卫兵。

　　“和嘉。”

　　萧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唤她。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有些危险，你可以选择参与或不参与。”

　　萧旖还没来得及为六哥的变化感到欣喜或者奇怪，便震惊在原地。

　　因为她听见六哥说，“今日，要除掉摄政王。”

　　·

　　三个月后。

　　楚妄利落收枪，带兵回撤，这一战，康国仅剩的兵力已经被消灭，之后只要等着对方送来降书，南关便能迎来数十年太平。

　　回到驻地，先去了趟马棚，踏雪正静静站在门口，看见他归来才转身往里走。

　　楚妄把追风也拴回去，铠甲也没卸，就坐下来给两匹马刷洗，一句话不说。

　　“我的将军啊，你怎么在这？有诏书等着你接呢。”许则气喘吁吁地赶来。

　　楚妄把刷子甩进盆里，擦净了手，才摸了摸一直挎在腰间的宝剑，仿佛这样才安心。

　　“不接。”淡淡抛出这两个字，楚妄站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则擦了擦汗，快步跟上来，“将军，刚打胜仗诏书就来了，可想而知陛下是多着急。”

　　楚妄听见了，却头也不回，甚至连支应都不肯给一声。

　　这已是三个月来的第六道诏书了，自从萧迟瑾在众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以奸佞的名义捉拿萧意晟并实现亲政后，便格外关注起楚妄这边的动向来。

　　七天一口谕，半月一诏书，不问战事如何，更像是对楚妄个人的嘘寒问暖，楚妄觉得大抵是这位陛下脑子好了但没好全。

　　眼看着战事就要结束，来自陛下的诏书更加频繁地飞来南关，诏书的内容开始变成希望楚妄尽快回到上京。

　　上道旨意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出来想急切见到楚妄的意思。

　　“萧家人都擅长鸟尽弓藏，今后这诏书都不必理。”楚妄对还在身后不停絮叨的许则道。

　　“这……”许则僵在原地，将军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的？

　　片刻后许则才反应过来，陛下这般热切地拉拢不就是为了骗将军尽快回到朝中，好一网打尽吗？

　　这才感到一阵后怕，许则拍拍胸脯道，“将军且放心留在南关，只要将军在这里一日，许某定护将军无虞。”

　　楚妄这才停住脚步，看向这位相处了才半年多的副将，“多谢。”

　　·

　　宝德殿内，“萧迟瑾”揉了揉太阳穴舒了一口气，看向殿下的陆铨。

　　“楚将军又没领朕的旨？”

　　“没错，陛下。”陆铨回答，他微微低着头，行礼的手举在眼前，让人看不清神色。

　　“浮生。”

　　阴影里的锦衣卫首领走出来，“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吧，”他也不恼，只把明黄的诏书放到他手里，“若他不接，也不必催。”

　　戚浮生刚接过诏书，却听陛下道，“只消把里面的内容念出来，让楚将军听到即可。”

　　这下戚浮生愣在原地，余光瞥了眼还站在殿前把脸埋在臂间的陆铨，想必对方也与自己一样觉得匪夷所思吧。

　　·

　　又过了三月。

　　楚妄坐在高岗上，膝头放着还在沉睡的宝剑，眼前是成片的禾苗。

　　如今他已对农事得心应手，现在无需打仗，他每日除了练兵就是种田。

　　诏书还是如雪片一般飞来，他照旧不接，不接也无妨，传旨官会把圣旨念给楚妄听。

　　皇帝一如既往地嘘寒问暖一番，并召楚妄回朝，楚妄照旧是听过，酒席招待传旨官一番，便打发人回去了。

　　他看向田地里成片的禾苗，禾苗茂盛葱郁，想必今年收成会很好。

　　日头偏移，此时距离断剑已经六个月零八个时辰三刻，他忽然意识到，贺環永远不会回来了。

　　楚妄从头到尾抚摸一遍宝剑，最后将宝剑深深看了一眼。

　　他拔出宝剑，扔掉剑鞘，执剑站在高岗上。

　　日光下，剑刃闪着兴奋而冷寒的光。

　　楚妄将剑横在脖颈。

　　“小妄！”

　　沈阔小跑着过来，他一把夺过宝剑，“你在做什么！”

　　楚妄默然不语，一眼看见沈阔手中明黄的诏书，口中喃喃，“第十二道了。”

　　沈阔拎着宝剑到处找着剑鞘，边说道，“朝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臣子不应皇帝诏，十二道以后便直接以罪人之名下狱，处极刑。”

　　楚妄“哦”了一声，“沈叔不是已经代领了吗？”

　　沈阔把宝剑插回鞘中，重重叹了口气，把诏书放在楚妄手上。

　　“即便想跟着贺郎去，你也先看完再去！”

　　楚妄展开圣旨，顷刻间，所有墨迹在他眼中虚化，只有“贺環”二字清晰映入眼帘。

　　诏书上说，皇帝手里有贺環的消息。

　　平日里能稳稳持剑握枪的手不知为何颤抖起来。

　　“我立刻回京。”

　　·

　　一声骏马长嘶，马蹄声渐近。

　　无风的上京城楼，骤然刮过一阵北风，让旗子猎猎作响。

　　城楼上，身着月白色锦衣的青年，沉静地看向黑马上腰佩宝剑的将军。

　　将军穿一身利落的银甲，那宝剑却镶金带玉，可看过去却分外和谐，好像本该如此。

　　城楼下，楚将军勒住马，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已不必再做多余的确认。

　　两人谁也不动，只有北风从面前刮过，很像那年的塞外。

　　也不同于那年的塞外，彼时少年背对着背，虽然怀着同样的心思，却谁也开不了口。

　　如今依旧谁也不开口，三千世界在侧，也只看得到对方。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楚贺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