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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访友 剑,紧紧捂 ...


  •   楚妄差点要去关门,但风声再没来,他想让里面的故人们也见见今天的夜色,于是没再理。

      只把贺環的牌位又放回去,口中喃喃,“若是过得不好便直说,何必来吓我?”

      又说,“喏,给你的新衣为何不穿,这里是上京,穿那身旧衣被笑话,还不是丢楚府的脸?”

      这些话是楚妄说给亡者贺環听的,好教他不要来扰他的清梦。

      只是不巧让宝剑贺環听了去。

      宝剑贴着墙,以最细微的挪动横将过来,这声音微不可察,像多足虫爬过墙壁,看似没有动作无声无息,实则每一寸前进都抓心挠肝。

      这样,他就能够看清,牌位前摆着的那身衣服,不就和自己新换的那身一模一样?

      既然东西送到了本人手里,那楚妄梦里不依不饶的贺環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若有所思,如果他积攒了足够多的念力,能不能也去楚妄的梦中一游?

      那时,他定要好生戏弄楚妄一番,看到底是被哪个孤魂野鬼搅扰得不得安宁?

      如此这般想着,不小心溢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谁?!”楚妄回头。

      见门又在轻晃,吱呀吱呀,可灯影摇摆投下的光影里,空无一人。

      此时,门外阴暗的小路上,宝剑正贴地飞行,剑鞘上闪着晶莹细碎的珠光,是冒出来的细汗。

      贺環脑子却愈发清冽,楚妄对他到底是有多恨?

      以至于牌位日日供奉,连梦里也时常相见。

      可生前龃龉早已随他死去了结,何故如此饶他不放?

      宝剑睚眦必报,若生前恨了断不干净,日后定要入梦细究一番。

      打定主意,风驰电掣般回到楚妄的卧房后,宝剑把自己安安静静挂在了墙上,还特意晃晃身子,整理掉剑穗上的灰。

      贺郎做事就是这般缜密。

      因着这一遭,他有许多念力要转化吸收,虽然对念力因何而起隐隐有所了悟,但眼下他没空细究,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并不知晓楚妄回来后很想找人说说话,可因着宝剑沉默不应答,于是挥起宝剑寂寞地舞了起来,直到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待把剑挂回去后,才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睡得沉,天就亮得快。

      楚妄睁眼时,一枚晶亮的圆扣正搭在他的唇角,下意识一抿。

      贺環的头发被扯动,才迷迷糊糊苏醒,他下意识想挣脱,倏然想起来不能在楚妄面前乱动,只好绷着。

      剑穗如同宝剑的簪,如今被人含着,好不轻佻。

      贺環在原地绷紧,垂目发现颈间还环着只大手,热意登时从四肢百骸,不,从剑身的每道纹路蔓延开来,蒸得他恨不能原地化作一团水雾。

      希冀从此漂浮在人世间当一朵无忧无虑的云吧,何必当一只外强中干的大宝剑呢,被人如此轻薄!

      而楚妄此时一凛,原地坐起,宝剑顺势一歪,好巧不巧,裹在剑鞘里的剑尖正打在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楚老二上。

      楚妄吃痛、麻木、茫然,羞愤!

      把装睡的宝剑举在眼前,剑眉低凝眼神沉凛,就这么直视过来,一点锋不藏,一点怒不减。

      警告,“不许声张,否则折了你!”

      宝剑怔然一瞬,继而嗡嗡呜呜,说不清楚。

      第一眼让人以为是吓坏了。

      再看第二眼,才发现并非如此。

      楚妄心蓦地一慌,才发现是自己攥得太狠,堵住了小恶灵的嘴。

      松开手的那一瞬,宝剑的赤玉忽然变得潮湿,它竟然抽抽搭搭哭起来。

      一种被嫌弃的羞耻难过,从多年前那个目光里穿过来,让宝剑贺環莫名心痛难以招架。

      成为宝剑后,他的喜怒哀乐欲都已被放大。

      总不会忘记,就是这样的眼神,在战场边上,在生死一线,总在不经意戳扎着贺環的心。

      让他想起过去的一道道质问——
      “那些是步兵营三月的口粮,你说放弃就放弃,让我兄弟们怎么活!”
      “我带小撮精锐取道西边直取敌营胜算更大,贺環,你凭什么让我撤退!”
      “不过是临时调整部署没和你说,就要打我属下的军棍,贺军师,好大的官威!”

      甚至是同样的语气,如此不信任、不认同,以至于渐行渐远,终至陌路。

      宝剑贺環觉得心痛不能自已,一边抽噎,一边不服软高声道:“谁要声张啦!谁还没个晨勃啦!”

      从前细弱的声音忽然尖锐拔高,强而有穿透力。

      楚妄本就强弩之末,闻声后颈顿时窜起一片红,红云直接漫上额头。

      可宝剑也只爆发了这么一瞬,水汽雾蒙蒙缭绕起剑柄,剑穗无精打采地微微颤抖,宝剑再不想说话,只一味哭。

      楚妄想说不要哭,可怎么也开不了口,慌张间只来得及去捂宝剑的嘴,鼻尖冒着细汗,凑近,热意透露出此时的慌张。

      宝剑贺環一顿,楚妄竟有如此青涩的一面,这份微讶让他忘记了哭。

      贺環无奈,宝剑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他已能冷静自持。

      彼此间沉默着,气息纠缠了几回。

      就像一贯如此那样,贺環正要做那个挽回局面的人。

      却听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溢出,楚妄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低醇微哑,“所以,如此吓你才肯多说几个字?”

      宝剑闻言一愣。

      不作声,想像自己是个真正的宝剑,冰冷没得感情。

      但微微闪动的赤玉出卖了宝剑。

      兵者,诡道也。

      一着不慎,输了一子。

      贺環抹干眼角残留的泪,抱臂假惺惺地扮冷静,实际上耳边回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怎么才发现,堂堂楚少将军是这般的口不对心。

      是从来如此,还是因为人在上京身不由己渐渐学得如此?

      贺環又悲哀地想,若是从前如此就好了,总不至于让自己一直手足无措地,看着楚妄与自己离心离德束手无策,最后两人终成陌路,一点默契也无。

      如若从来如此,他熟读兵书,善用计谋,总不会让一切无法收场。

      ·

      昏暗殿内,酒气弥散,萧齐轩饮尽一杯酒,将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五日前,岭南运往上京运送的贡果忽然被劫。

      三日前,江南各个州府就像是说好了的,一起不再向朝中缴纳税赋。

      昨日,秦将军携妻女叛逃,锦衣卫的精锐追逐至城外,最后无功而返。

      而就在今日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太辰宫门被洒了一桶浓黑的狗血,洒狗血之人正是宫中尚衣局的女官,只因她找不到适合新龙袍的纹样,惧怕被皇帝惩罚,受那生不如死的刑。

      ……

      一个一个的,都教人不顺心。

      一个一个的,就差把“反”字写在了脸上。

      袁不换给萧齐轩重新斟满酒,一旁作陪的庆王也跟着给自己斟上。

      萧齐轩一仰头,把酒饮尽了,指了指自己,“老九,朕和前太子比起来,就如此不堪吗?”

      萧意晟起身制止了袁不换又要斟酒的动作,拿走了萧齐轩的酒杯,劝解,“皇兄何必妄自菲薄?”

      萧齐轩仰起头,醉笑了一声,“那为何这群人都不听朕的?”

      他站起身逼近萧意晟,夙日无情狠辣的目光就算蒙上醉意仍旧慑人,“谁让先太子死得巧,可朕没有动手啊!不就是矫诏一封吗,就这么让他们记恨?!”

      萧意晟讪讪赔笑了两声,伸手拍拍萧齐轩的背,一脸笃定道,“皇兄才是真命天子,天意不可违,天意不可逆!”

      这话说到了萧齐轩心坎上,他大笑几声,边点头边拍了拍萧意晟肩膀,“好弟弟。”

      萧意晟也跟着点头,微垂的眼眸掩去眼中的幽深。

      是啊,明明是他暗中毒死了太子皇兄,怎么就轮到萧齐轩当这个皇帝了呢?

      不是天意是什么?

      ·

      眼见着就要端午,家家户户都采艾草,做香包,包粽子,挂纸葫芦。

      大街小巷飘散着粽子的香气,就算是已经辟谷的宝剑闻到香气也蠢蠢欲动,好在楚妄答应了给他供奉,也就不急于这一时。

      宝剑如今正躺在一道宽广有力的背上,脖颈微沉,因为除了玉扣剑穗,剑柄上又挂了个香囊。

      开始时宝剑是拒绝的,但楚妄落寞一瞬的眼神让贺環心软,遂道,“本剑灵且先由着你。”

      楚妄轻哼一声,压不住嘴角,任笑声溢出了些。

      被贺環目光捕捉到,一阵窝心。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楚妄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左右他现在是以宝剑之身陪着楚妄,又并不希冀有一日以贺環的身份与他相认,这般将日子过下去,其实也不是不行。

      他就只做剑灵。

      陪着那个孑然一身的将军。

      今日楚妄休沐,便提着糕点、粽子,艾草等物到处串门,所到之处,并非官邸府衙,也并非繁华喧嚣之地。

      他要探望的,是离群索居在偏远街巷的老兵旧属。

      没乘马车,没叫脚夫,楚妄仗着年轻硬生生步行下来,竟也不觉得累。

      连宝剑都觉得累得慌,偷偷在那稳当的背上小憩了几回,楚妄中间停都没有停下来过。

      天边的云霞彩墨般由深至浅晕染开来,橘红浅朱浮在天边一线,楚妄敲开了最后一道门。

      “谁啊?楚……少将军!”

      老韩要唤楚郎,才蓦然想起这位在北关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少将军,却仍是忘记了,楚少将军早已被世事的巨浪推搡上前,不再是“少将军”。

      老韩接过楚妄手中的大包小包,瞥到他腰间的将军令牌,才后知后觉,从心底泛起一阵酸胀,眼看就要从眼眶溢出。

      “韩伯,腿上可还疼?”

      楚妄强扭了话题,老韩这才默默叹息一声,让沧桑的面目挂上久别重逢的笑。

      “最近不下雨,疼得也不厉害,老沈给我带的药就是好用。”

      楚妄点点头,与老韩在木桌上对坐,韩婶儿熬了鸡汤盛来给他们,老兵少将就这么饮着鸡汤互相问候着近况,好像着鸡汤是什么醇酿似的。

      因着是最后一站,楚妄也不太急着走,宝剑早被他解了放在膝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似乎也没觉得不耐烦。

      起初宝剑确实总和他别扭,与他对着干,还对他百般看不顺眼,可不知何时,楚妄忽然发现,其实这剑与自己总在不需要言说的时候充满着默契。

      就好像此时,它似乎懂得自己并不愿意离开,因而并不催着他去买早就答应给它的贡香,甚至还装作听进去了。

      门外是散漫黯淡的日暮,屋里是刚刚点燃的油灯,难得见到楚妄,老韩就像话匣子打开了似的,从旧事说到眼前,问了楚妄的嗓子,问了其他老熟人,也聊了与楚妄有交集的有限的那几件旧事。

      毕竟老韩就算是多年的老兵,可楚郎是少将军,在军营里他也只能是远远见上一面而已。

      对了,提起那时的少将军,怎能忘了那位呢?

      北疆边塞有双骄,都是灼灼少年郎,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是孤陋寡闻了,只有新兵蛋子才会如此!

      老韩喝了半碗鸡汤,好像忽然醉了似的。

      就说起了醉话,“少将军怎么没带贺郎一起来?”
      “当年内人寄去边关的菜干他很愿意吃的,好歹都回了上京,怎么也不说来老韩这里坐一坐呢。”

      楚妄撇过头去,一时竟不敢转过来,装作打量墙上的旧年画,膝头剑柄传来的烫意,竟与他的心一样焦灼挣扎。

      过了半晌,他转过头来,眼底染着一抹红,不过给烛光掩了。

      他说:“下次一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访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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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准备搬家存稿也消耗差不多了,更新频率尽量保持在周更3,若没更到这些,说明作者日常崩溃中,勿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