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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七年的原聲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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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ho區的Berwick Street,是黑膠唱片愛好者的聖殿,也是倫敦少數還保留著上世紀頹廢氣質的角落。
午後的陽光被狹窄的街道切割成細碎的光斑,透過Reckless Records斑駁的櫥窗灑進來。空氣裡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混合著舊紙張發黴的味道和黑膠特有的乙烯基氣息。
這是一種屬於時間的味道。乾燥,陳舊,卻讓人莫名安心。
店裡沒幾個人,只有一個留著莫霍克髮型的店員坐在櫃檯後面,百無聊賴地翻著雜誌。背景音樂放著David Bowie的《Heroes》,慵懶、華麗而蒼涼。
江佑宸和林佐薇穿梭在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唱片架之間。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翻閱著那一張張封存了時光的塑膠圓盤。手指拂過粗糙的封套,像是在觸摸一段段被折疊的記憶。
「找到了。」
江佑宸停在一排標著「Indie Rock」的架子前,抽出了一張黑膠。
那是Arctic Monkeys的《AM》。封面上是一道白色的聲波,在黑色的背景中起伏,像極了心電圖。
他將唱片遞給林佐薇。
「七年前,我剛到倫敦的第一個月,這張專輯剛好翻紅。」
江佑宸靠在木質的展示架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那時候我住在地下室,隔音很差。每當我想妳想到快要發瘋,或者是因為想不通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而憤怒的時候,我就會放這張。」
林佐薇接過唱片,有些驚訝。
她印象中的江佑宸,是聽巴赫、聽Bill Evans的好學生。搖滾?跟他那副金絲眼鏡下的禁慾氣質完全不沾邊。
「這張唱片很吵。」
江佑宸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自嘲,「貝斯很重,鼓點很密,主唱的聲音帶著一種神經質的性感和無賴。」
他看著林佐薇,眼神深邃:「就像妳一樣。」
「像我?」
「嗯。不講道理,橫衝直撞,在我的腦子裡製造噪音,讓我根本沒辦法思考別的事情。」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封面上那道起伏的聲波。
「這就是那七年裡,我的心跳聲。混亂,但是真實。」
林佐薇的心臟被輕輕撞擊了一下。
原來,在他冷靜理智的外表下,隱藏著這樣洶湧甚至暴躁的思念。他用搖滾樂來對抗孤獨,用噪音來掩蓋內心的轟鳴。
「我也有些東西給妳看。」
江佑宸拿出手機,劃開螢幕,點開了一個音樂軟體,遞到她面前,「這是我的『置頂歌單』。」
林佐薇低頭看去。
原本以為會看到什麼高深莫測的小眾樂隊,或者是艱澀的古典樂章。
然而,映入眼簾的,全是她的名字。
《半糖主義的貓》、《戀愛告急》、《粉色氣泡》……
那些全是她出道初期,為了迎合市場而錄製的口水歌。旋律簡單洗腦,歌詞甜膩幼稚,是典型的流水線工業糖精。
每一首後面,都打了一顆紅色的星標。
在一堆Radiohead和Pink Floyd的歌單夾縫裡,這幾首糖水歌顯得如此突兀,格格不入。
林佐薇的臉「轟」地一下紅透了。
一種巨大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在這唱片行的殿堂,在佑宸這種設計師高級品味審美面前,她的這些歌簡直就是垃圾。
「別看……」
她慌亂地想要去遮擋手機螢幕,聲音裡帶著難堪,「快刪掉,太難聽了。這些都是公司逼我錄的商業垃圾,毫無營養……」
這也是她一直以來不敢面對他的原因之一。
他是藝術家,而她是娛樂商品。她的作品是沒有靈魂的。
「我不刪。」
江佑宸收回手機,護在身後,眼神認真得像是在維護什麼稀世珍寶。
「這些歌是不怎麼樣,編曲爛大街,歌詞也沒邏輯。」他實話實說,毒舌依舊,「但是佐薇,那是妳的聲音。」
「在那些聽不到妳說話的日子裡,這些『商業垃圾』,是我確認妳還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著的唯一證據。」
「哪怕是工業糖精,對於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來說,也是救命的糖。」
林佐薇的手僵在半空。
羞恥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的感動。
她抿了抿唇,沒有再爭辯。她轉身走向另一側的「Folk & Singer-Songwriter」區域。
指尖在一排排名字上滑過,最後停在了一張灰白色的封面上。
Damien Rice的《O》。
「這個,才是我想給你的。」
林佐薇將唱片遞給他。
「這是你在倫敦聽搖滾的時候,我在上海聽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路過倫敦街頭的微風,「那時候我剛入行,經常被導演罵,被製片人刁難。回到家,卸了妝,面對著空蕩蕩的房子,我就會聽這個。」
江佑宸接過唱片。這是一張極度憂鬱的專輯,大提琴的聲音低沉婉轉,充滿了破碎感。
「為什麼是這張?」
「因為它很安靜。」
林佐薇抬起頭,眼裡閃爍著碎光,「安靜到……我可以聽見我自己呼吸的聲音。那時候我就在想,你在倫敦是不是也正在呼吸著同樣潮濕的空氣?」
「江佑宸,你用噪音來記住我,而我用安靜來等你。」
一個在大洋彼岸的地下室裡聽著搖滾發洩,一個在繁華都市的豪宅裡聽著民謠流淚。
這是兩條平行的音軌,卻在同一首歌的時間裡,達成了靈魂的共振。
江佑宸沒有說話。
他拿著這兩張唱片,轉身走向角落裡的試聽區。
那是一個狹小的玻璃隔間,只容得下兩個人並肩站立。裡面有一台老式的唱機,和兩副皮質有些磨損的耳機。
他先放上了那張《O》。
唱針緩緩落下。
「滋——」
一陣細微的、帶著顆粒感的爆豆聲響起,緊接著,是大提琴如泣如訴的前奏。
他們戴著同一副耳機,一人一邊。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變得稀薄而黏稠。
Damien Rice沙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And so it is... Just like you said it would be...
(就是這樣……就像你說過的那樣……)
林佐薇靠在玻璃牆上,閉上了眼睛。
這首歌,她聽過無數遍。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它不再是孤獨的獨白,而是一場遲來的對話。
一隻手悄悄地伸了過來。
江佑宸的手指,沿著她的掌心滑入,然後堅定地、不容拒絕地扣住了她的十指。
掌心相貼,溫熱傳遞。
在這間充滿了歲月塵埃的唱片行裡,在這首關於遺憾與錯過的歌聲中,他們卻緊緊地抓住了彼此。
沒有言語。
只有耳機裡流淌的旋律,和兩個人逐漸重疊的呼吸聲。
這七年的時光,終於在此刻,被重新收錄進了同一張原聲帶裡。
A面是他的躁動與狂熱。
B面是她的隱忍與孤獨。
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