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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色速寫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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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佑宸以前供職的設計事務所,藏在克拉肯威爾的一棟紅磚舊倉庫裡。
這裡曾是工業革命時期的印刷廠,如今保留了裸露的鋼樑和斑駁的磚牆,巨大的工業窗櫺將倫敦灰濛濛的天光切割成整齊的方塊,投射在拋光的水泥地面上。
空氣裡浮動著紙張、咖啡和微塵的味道。
江佑宸去隔壁會議室處理離職的最後手續了。
林佐薇坐在那把價值不菲的Herman Miller人體工學椅上,有些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筆。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秩序感與精英氣息,那是屬於江佑宸的世界,精密、冷靜、不容差錯。
「喝咖啡嗎?雖然這裡的咖啡豆比不上Raymond親手烘焙的。」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發呆。
Ken走了過來。他是個典型的英籍亞裔,留著藝術家式的長髮,穿著沾了碳粉的黑T恤,眼神裡透著一股設計師特有的、長期熬夜的疲憊與精明。
他是江佑宸在倫敦最好的朋友,也是這間事務所的合夥人。
「謝謝。」林佐薇接過紙杯,溫熱的觸感讓指尖回暖。
Ken靠在辦公桌旁,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像是欣賞一件終於揭開紅布的展品。
「Vivian Lin。」他叫她的名字,語氣篤定,「我聽過這個名字太多次了,多到我一度以為這是一個虛構的謬斯。」
林佐薇有些局促,下意識地攏了攏頭髮:「Raymond經常提起我?」
「不,他很少提。那個男人嘴很緊。」Ken聳了聳肩,「但他畫。」
Ken轉身,從身後那個堆滿了模型材料和廢棄圖紙的紙箱裡,翻出了一個黑色的本子。
那是一本標準的Moleskine硬皮速寫本,封面已經磨損泛白,邊角的黑色鬆緊帶也有些鬆垮。那是長期被頻繁翻閱、隨身攜帶留下的痕跡。
「這是他走的時候落下的,或者說,是他不敢帶走的。」
Ken將本子遞給林佐薇,「物歸原主。」
本子入手很沉,紙張吸飽了墨水和濕氣,帶著一股陳舊的石墨味。
林佐薇翻開了第一頁。
瞳孔猛地收縮。
沒有預想中的產品草圖,沒有爆炸圖,沒有結構參數。
全是人像。
全是她。
是用最簡單的炭筆或針管筆勾勒出的速寫,線條俐落、精準,捕捉神韻的能力令人心驚。
2019年4月14日,雨。 畫上是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正低頭提著裙擺走過紅毯,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旁邊有一行極小的鋼筆字批註:「下頜角緊繃,她在緊張。這雙鞋跟太高了,重心不穩,容易傷到腳踝。」
2020年2月12日,多雲。 畫上是她在電影裡的一個特寫鏡頭,那是她第一次演哭戲,哭得撕心裂肺。 批註:「淚溝的光影結構很美,但眼神太碎了。別哭,佐薇,別哭。」
林佐薇的手指顫抖著,一頁頁翻過。
這本速寫本,就像是一部無聲的紀錄片。
記錄了她這七年的每一次高光,每一次低谷,每一次在公眾面前的亮相。
她以為這七年他是缺席的。她以為他在倫敦過著與世隔絕的精英生活,早就把她忘到了九霄雲外。
可原來,他一直都在。他隔著六千英里的距離,隔著冰冷的螢幕,拿著畫筆,一筆一畫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分析著她的喜怒哀樂。
他像個幽靈,隱秘而沉默地守護著她。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相對潦草的素描。那是她在上海電影節的首映禮,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視角。畫中的她站在舞臺中央,光芒萬丈,而畫面周圍是大片的黑暗與虛空。
日期是兩年前。
「那天他瘋了。」
Ken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幾分對老友的無奈與敬佩。
「那時候,矽谷幾家龍頭科技企業的總部發來了Offer,邀請他去Cupertino負責次世代穿戴設備的設計。同時歐洲兩大家電巨頭也開出了天價年薪留他在英國。」
林佐薇猛地抬頭。
矽谷。那是所有工業設計師的終極殿堂,是這行業的聖母峰。
「我們都以為他會去美國,最差也留在倫敦。」
Ken指了指那最後一幅畫,「結果那天,他突然買了張機票飛回上海,只待了24小時,說看了這場首映禮就回來了。」
「回來之後,他拒絕了所有的Offer,遞了辭呈,說要回國去一家做家電的民企。」
Ken頓了頓,目光落在林佐薇早已濕潤的眼眶上。
「我罵他是神經病,問他為什麼。」
「他說,他在台下看著妳領獎,看著妳笑,但他這裡……」Ken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是淩晨三點的倫敦時間。」
「他說:『Ken,我不想再這樣了。我不想在她光芒萬丈的時候,我只能在黑暗裡倒時差。』」
「我不想隔著時差愛她。」
這句話,像是一顆子彈,穿透了林佐薇最後的防線。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速寫本上,暈開了那一行行鋼筆字。
原來,這就是他回國的真相。
他放棄了通往世界頂端的捷徑,放棄了設計師最耀眼的皇冠,只為了跨越這八個小時的時差,回到有她的經緯度裡。
只為了能和她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一場日出。
會議室的門開了。
江佑宸走了出來,手裡拿著檔案袋。看到林佐薇手裡的黑色本子,他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穿心事的慌亂。
「佐薇,那個是……」
他下意識地想要過來拿走。
但林佐薇沒有給他機會。
她抱著那本沉甸甸的速寫本,像是抱著他的整顆心。她站起身,隔著滿室的圖紙與模型,隔著七年的時光與誤解,淚流滿面地看著他。
「江佑宸。」
她哭著笑了,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釋然的嬌嗔:「你的畫技退步了,把我畫醜了。」
江佑宸愣在原地,看著她臉上的淚水,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下來。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走過去,將她連同那本本子一起擁入懷中。
「是退步了。」
他低頭吻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一塌糊塗。
「所以,以後我要看著真人畫。畫一輩子,把它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