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歸於你的佐邊》火同呆

21、完美的假想敵

　　泰晤士河畔的餐廳，向來是賣風景多過賣食物。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在夜色中泛著莊嚴的冷光，河水漆黑流淌，倒映著兩岸浮華的燈火。

　　這是一間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米其林三星。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刀叉沉甸甸的，水晶杯裡的紅酒搖曳著琥珀色的光澤。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那個女人出現。

　　「Raymond？」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帶著倫敦腔特有的優雅與矜持。

　　江佑宸放下手中的酒杯，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他站起身，禮貌地與來人行了貼面禮。

　　「Elena，好久不見。」

　　林佐薇手裡的刀叉頓了一下。

　　站在桌邊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黑色連體褲，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手腕上戴著一隻設計感極強的幾何型手鐲。她沒化什麼妝，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頭髮俐落地挽在腦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高知女性特有的、咄咄逼人的性冷淡風。

　　那是林佐薇最害怕的一種類型。

　　不靠臉蛋，靠大腦。

　　「介紹一下。」江佑宸側過身，手掌指向林佐薇，語氣自然，「這是Vivian。」

　　然後他看向林佐薇，「這是Elena，我在RCA的同學，也是倫敦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工業設計師。」

　　Elena的目光落在林佐薇臉上。那是一種審視的、帶著幾分探究與評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張圖紙，或者一個待修改的模型。

　　「久仰。」Elena淡淡一笑，沒有過多的寒暄，轉而看向江佑宸，「我看過你最新的『棲息』系列。把柯比意（Le Corbusier的模組化概念用在家電上，很大膽。不過，那個氣炸鍋的倒角處理，是不是在向Dieter Rams致敬？」

　　話題瞬間切換到了另一個維度。

　　江佑宸顯然來了興致，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妳看出來了？其實我更想表達的是一種極簡的流動性，像深澤直人的『無意識設計』，但又要兼顧模具開模的良率和成本……」

　　他們開始交談。

　　用的是中文，夾雜著大量的專業英文術語。

　　不同設計師名字、人體工學、CMF、負空間……這些詞彙在空氣中飛舞，構建起了一道透明卻堅不可摧的牆。

　　牆裡面，是江佑宸和Elena。他們是同類，他們共用著同一種精神語言，他們的世界由精密的參數、極致的工藝和改變生活的野心構成。

　　牆外面，是林佐薇。

　　她低頭，切著盤子裡的威靈頓牛排。

　　刀刃劃過酥皮，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她聽不懂。

　　一句都聽不懂。

　　她是影后，她能背下幾萬字的劇本，能精準地控制每一條面部肌肉的走向去演繹喜怒哀樂。但在這一刻，在真正的知識面前，她覺得自己像小學生。

　　或者是，一個精緻的、昂貴的、卻腹中空空的草包。

　　她看著江佑宸。此時的他，神采奕奕，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種光芒，是在陪她逛街、給她剝橘子時不曾有過的。

　　那是屬於智者的共鳴。

　　一種深刻的無力感襲來。原來，即便她已經站在了娛樂圈的頂端，即便她擁有了普通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領域裡，她依然是個局外人。

　　「抱歉，聊得太投入了。」

　　似是察覺到了冷落，江佑宸適時地止住了話頭，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林佐薇，眼神溫柔地詢問，「牛排冷了嗎？要不要讓他們重新熱一下？」

　　這是體貼。

　　但在Elena面前，這種體貼顯得那麼像是在照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不用。」林佐薇擠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很好吃。」

　　Elena看了看錶，準備離開。

　　她拿起手包，目光再次落在林佐薇身上。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少了一分審視，多了一分了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Raymond，」Elena轉向江佑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終於帶她來了。」

　　「當年你為了她，拒絕了我去世界最頂級設計公司的推薦，甚至拒絕了我這個人。我當時還很不服氣，覺得哪種女人能讓你放棄那樣的前途。」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像把鐳射刀，精準地剖開了林佐薇華麗的外殼。

　　「現在看到了……」

　　Elena笑了笑，那笑容優雅得無懈可擊，「確實很美。美得讓人只想把她供在玻璃櫃裡，不想讓她沾染一點油煙和塵埃。」

　　這是一句讚美。

　　也是一句最惡毒的詛咒。

　　她在說她是花瓶。

　　一件只負責美、只負責被供奉、卻毫無實用價值的精美擺設。

　　說完，Elena點頭致意，轉身離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在林佐薇的自尊心上。

　　江佑宸皺了皺眉。他聽出了Elena話裡的刺，剛想開口說什麼。

　　「她說得對。」

　　林佐薇放下了刀叉。

　　金屬碰撞瓷盤，發出「丁」的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優秀得讓她感到陌生的男人，眼眶微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江佑宸，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誰是Dieter Rams，我也看不懂你的設計手稿。」

　　「在你最驕傲的世界裡，我好像……真的只是一個除了漂亮，一無是處的花瓶。」

　　江佑宸心頭一緊。

　　他沒想到，這短短十分鐘的偶遇，竟會讓她生出這樣的自我懷疑。

　　「佐薇。」

　　他伸出手，隔著餐桌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產品是冰冷的，是用參數堆出來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再好的設計，也是為人服務的。而妳不一樣。」

　　「妳是那個讓我想去設計這一切的人。」

　　「如果沒有妳，這些所謂的『好設計』，不過是一堆沒有靈魂的塑膠和金屬。」

　　這情話很高明。

　　但林佐薇看著窗外漆黑的泰晤士河，心裡的那個空洞，卻並沒有因此被填滿。

　　因為她知道，Elena是對的。

　　美貌是會貶值的。如果靈魂無法共振，這棟房子，遲早會變成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