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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骤雨的前奏 周凯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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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几乎是逃出那间杂物室的。
老旧显示器的幽蓝荧光似乎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个模糊的、带着眼镜反光的人影,像鬼魅般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不可能的……怎么会是……?荒谬的猜想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以至于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人。
“周凯?你怎么了?” 安舒言扶住他,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没、没什么……” 周凯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安舒言探究的目光,“就是……有点不舒服。”
安舒言没追问,只是温和地说:“不舒服就回宿舍休息。需要去校医室吗?”
“不用了,谢谢安学长。” 周凯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这混乱可怕的思绪。那个发现太惊人了,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不,也许只是他看错了,光线太暗,画面太模糊,一定是巧合。可是越不让想想的越清楚,那个缩脖子的细微动作,那点眼镜框的反光……越是回想,细节越是清晰,也越是让他心惊胆战。
同一时间,高二三班的教室正被另一种低压笼罩。
江郁野和顾子安之间竖起了无形的冰墙。整整一天,两人没有一句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免。江郁野周身散发的冷意比以往更甚,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座孤绝的雪山。而顾子安则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蔫蔫地蜷在自己的座位上,对周围的流言蜚语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连王凯几次明显的挑衅都视若无睹。
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让王凯更加兴奋。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围着看似虚弱的猎物打转。
“哎,你们听说了吗?” 课间,王凯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教室的人听见,“咱们班有人,表面看着清高,背地里可不得了。校外‘朋友’大方得很,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上千的,也不知道这钱干不干净。”
几个附和的男生发出暧昧的笑声。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顾子安,又忌惮地瞥一眼后排的江郁野。
江郁野戴着耳机,低头在看一本厚厚的《时间简史》,仿佛置身事外。但顾子安看到他翻页的手指,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顾子安捏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他知道王凯在暗示什么——江郁野替他还给张浩的钱。他感到一种比被张浩勒索时更甚的屈辱。那时候的羞辱是直接的、暴力的,而此刻的羞辱是间接的、阴毒的,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他在清禾仅存的一点立足之地。
他甚至不能反驳。因为钱的来源确实“不清不楚”,至少无法宣之于口。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下午放学,篮球训练照旧。但气氛比昨天更加诡异。
江郁野布置了基础的战术跑位练习,自己则站在场边,双臂环抱,沉默地看着。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顾子安身上,但很快移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顾子安按照指令机械地跑动、传球,动作僵硬,魂不守舍,失误比昨天更多。
王凯今天格外“活跃”。他精准地出现在顾子安每一个传球路线上,不是抢断就是干扰,嘴里还不时“指点”:“新同学,传球要带脑子!”“哎呦,这都能传丢?”“精神点儿,别拖累大家!”
顾子安咬着牙,汗水混着屈辱的涩意流进嘴角。
在一次底线发球时,王凯趁着裁判(另一个队员临时担任)没注意,用肩膀狠狠撞了顾子安一下,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顾子安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啧,怎么这么不小心。” 王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手,脸上是虚伪的关切,“我拉你起来?”
顾子安没接他的手,自己挣扎着想站起来。“王凯。” 江郁野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王凯立刻转身,一脸无辜:“江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没站稳!”
江郁野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顾子安擦破皮渗血的手肘和膝盖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看向王凯。“训练结束,加练折返跑二十组。现在。”
“江哥!我……”
“三十组。” 江郁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瞪了地上的顾子安一眼,愤愤地转身走向跑道。
江郁野这才蹲下身,检查顾子安的伤势。他的动作很专业,捏了捏顾子安的脚踝和膝盖:“骨头应该没事,扭伤加擦伤。能走吗?”
顾子安点点头,忍着痛想站起来。江郁野扶了他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去医务室。”
“不用,我……”
“我说,去医务室。” 江郁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叫来另一个队员:“扶他过去。”
顾子安被队友搀扶着离开球场。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沉甸甸地压着。
医务室里,校医给顾子安清洗伤口,涂上碘伏。刺痛让他额角冒汗。队友嘱咐两句就回去了。偌大的医务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门被轻轻推开。顾子安以为是校医回来了,抬起头,却看到了安舒言。
“听说你受伤了。” 安舒言走过来,看了看他包扎好的伤口,“王凯干的?”
顾子安默认。安舒言在他旁边的病床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周凯今天很奇怪。他下午来找我,欲言又止,问了一些……关于学校旧监控系统的问题。”
顾子安心头一跳。周凯果然还在查!
“你让他别查了?” 顾子安问。
“我说了。但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安舒言眉头微蹙,“他很害怕,又不肯多说。只是反复问我,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是不是永远没有机会弥补?”
顾子安想起江郁野痛苦的眼神和那句“有些罪,认了,就成了骨头的一部分”。周凯的发现,如果真的指向某个意想不到的人,对江郁野而言,会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凌迟?对周凯自己呢?
“安舒言,” 顾子安低声问,“你相信……当年林骁的事,会有别的可能吗?”
安舒言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看了顾子安几秒,缓缓道:“真相只有一个。但‘真相’往往穿着多层外衣。有些人执着于自己看到的那一层,并把它当成了全部。撕开外衣需要勇气,也要承受看清内里后,可能更残酷的现实。” 他站起身,“顾子安,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轻松。尤其是对江郁野那样的人来说。伤口结痂了,哪怕下面在溃烂,也别轻易去揭。那是他的生存方式。”
安舒言离开了。顾子安独自坐在医务室里,窗外天色渐暗,乌云悄悄聚拢,仿佛一场大雨将至。
膝盖和手肘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无处着力的悬空感。王凯的逼迫,江郁野的冷漠,周凯的秘密,还有张浩可能留下的隐患……所有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而他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拿出那个旧MP3,戴上耳机,没有播放,只是紧紧握着。冰凉的塑料外壳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他忽然很想再听一听林骁的声音,那个阳光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是否能驱散此刻萦绕心头的阴霾?但他不敢。他怕那声音反而会让他更清晰地看到横亘在他与江郁野之间、那个永远无法跨越的逝者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