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之下》大葱药

2、第一个谎言 鹿城的

　　鹿城的雨和白帆市不一样。这里的雨更细，更密，像永远散不去的雾。顾子安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小吃摊传来的食物香气。
　　妈妈走在他前面半步，背挺得很直，但顾子安能看到她肩膀的僵硬。来接他们的是小姨，比妈妈小五岁，长相有七分相似，但眼角的皱纹更深。
　　“姐！”小姨跑过来，给了妈妈一个拥抱。两人抱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顾子安站在旁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车站，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几天前他还在白帆高中的天台上；现在，他已经站在三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
　　“这是子安吧？”小姨松开妈妈，转向他，“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到她腰际的高度，“才这么高。”
　　顾子安勉强笑了笑：“小姨好。”
　　小姨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顾子安知道那是什么——审视，评估，还有一点好奇。亲戚们总是这样，想从他身上看出他妈妈“错误选择”的痕迹。
　　“走吧，车在那边。”小姨接过一个行李箱，“妈在家等着呢，状态……不太好。”
　　去小姨家的路上，顾子安望着窗外的街景。鹿城比白帆市繁华得多，高楼林立，霓虹灯在阴雨天里也亮得刺眼。但他无心欣赏，脑子里全是即将开始的“校霸计划”。
　　小姨家在一个老式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爬到四楼时，妈妈已经有些喘了。小姨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妈，姐和子安来了。”小姨朝屋里喊。
　　客厅沙发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缓缓转过头。顾子安几乎认不出那是奶奶——记忆中那个虽然严肃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手上扎着吊针，旁边的架子上挂着输液袋。
　　“妈……”妈妈的声音哽咽了，快步走过去跪在沙发前。
　　奶奶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妈妈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小姨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顾子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奶奶几乎没有感情，六岁那年唯一一次见面，奶奶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跟你妈一样，养不熟。”
　　小姨轻声对他说：“你奶奶这半年身体越来越差，爷爷走后，她就更不愿意说话了。医生说有轻度抑郁。”
　　顾子安点点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但看到妈妈难过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小姨带他到一间小卧室：“这是你的房间，有点小，先将就住着。等处理完你爷爷的后事，你妈再找房子。”
　　房间确实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后，几乎就没有转身的空间了。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顾子安把行李箱拖进来，开始整理东西。
　　他先拿出那几管药膏，藏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清禾高中的贴吧。昨晚发的那个帖子已经有了几条回复。
　　“真的假的？白帆高中来的校霸？”
　　“白帆高中在哪？没听说过。”
　　“@江哥，有人要来挑战你的地位了哈哈”
　　“楼上别乱@，小心江哥揍你”
　　顾子安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他注册的新账号叫“知情人”，发的帖子很简单：“听说白帆高中的顾子安要转来我们学校了？那人可不好惹，在原学校就是校霸级别的，打架特别狠，曾经一个人挑翻了七八个混混。各位小心点。”
　　现在看来，有人信，也有人怀疑。
　　他切换账号，又用另一个小号回复：“顾子安我听说过，在白帆高中是出了名的狠人，有次一个人打趴了五个体育生。而且听说家里有背景，不好惹。”
　　发完这条，他退出贴吧，搜索“鹿城哪里能买到朋克风衣服”。地图显示离这里三站公交有个服装批发市场，应该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下午的告别仪式简单而压抑。爷爷的遗像摆放在灵堂中央，照片里的老人严肃地注视着前来吊唁的人。顾子安穿着新买的黑色西装站在妈妈身边，看着亲戚们一个个上前鞠躬。
　　大部分亲戚对妈妈的态度都很冷淡，只有少数几个打了招呼。顾子安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他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回视——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早上的“不好惹”表情。仪式结束后，小姨安排了一桌简单的饭菜。饭桌上，一个远房亲戚问顾子安：“子安是吧？听说你要转学到清禾高中？”
　　顾子安点点头。
　　“清禾可不好进啊，你成绩怎么样？”对方继续问，语气里带着长辈惯有的审视。
　　“一般。”顾子安简短地回答，低头吃饭。
　　“一般可不行。”对方摇头，“清禾是重点高中，竞争激烈。你从白帆那种小地方转过来，能跟上吗？”
　　妈妈在旁边打圆场：“子安学习很努力的，就是前段时间身体不好，耽误了一些课程。”
　　“身体不好？”另一个亲戚插话，“看起来挺结实的嘛。”
　　顾子安握紧了拳头。这些人看似关心，实则打探，他太熟悉这种对话了。在白帆高中，每次有人问“你身上怎么有伤”，都是这种语气。
　　“我吃完了。”他放下碗筷，起身离开了餐桌。
　　走到院子里，顾子安深吸一口气。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他掏出手机，看到清禾高中贴吧里又多了几条关于他的讨论。有人甚至翻出了白帆高中的旧帖——那些张浩他们发的嘲笑他的帖子。
　　“看这个，白帆高中的人说顾子安是个怂包，经常被欺负。”
　　“会不会是反串黑？故意抹黑新来的？”
　　“不知道，等真人来了就知道了。”
　　顾子安的心一紧。如果清禾高中的人真的去白帆高中贴吧挖信息，他的计划就全完了。他必须加快进度，在更多人深挖之前，巩固自己的“校霸”形象。
　　他登录另一个小号，在白帆高中贴吧发帖：“听说顾子安转学了？太好了，这瘟神终于走了。上次跟他打架，我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在疼。”
　　发完这个，他又切回清禾高中贴吧，用“知情人”账号转发这个帖子，并评论：“看到没？这才是真相。那些说顾子安是怂包的人，八成是白帆高中那些被他揍过的人故意黑的。”
　　做完这一切，顾子安靠在墙上，感到一阵虚脱。撒谎、造谣、伪装……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再回到被霸凌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顾子安跟妈妈说想自己出去逛逛。妈妈给了他一些钱，嘱咐他早点回来。他坐上公交车，去了那个服装批发市场。
　　市场很大，人声嘈杂。顾子安在里面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卖朋克风衣服的店。店主是个染着紫头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涂指甲油。
　　“想买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顾子安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挂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那件……多少钱？”
　　“三百八。”女人终于抬起头，打量着他，“你穿可能有点大。”
　　“我试试。”
　　皮夹克确实有点大，但正是这种宽松感，反而增加了一些粗犷的气质。顾子安又挑了一条破洞牛仔裤和一双马丁靴，总共花了五百多块——这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提着购物袋走出市场时，顾子安感觉自己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这些衣服和他平时的风格截然不同，但要想扮演校霸，外表是第一关。
　　回到小姨家，他躲进房间试穿。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里面的自己——黑色皮夹克，破洞牛仔裤，马丁靴，还有他刻意板起的脸。
　　不像。
　　镜子里的人还是太干净，眼神还是太软。即使穿着这身衣服，也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顾子安皱眉，眯起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凶一点。结果却像在憋笑。
　　“该死。”他放弃地坐回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上小姨做了饭，记得出来吃。”
　　顾子安回复“好的”，然后继续对着镜子练习。他查过资料，说眼神要坚定，不要躲闪；走路要带风，不要拖沓；说话要简短有力，不要解释太多。
　　但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晚饭时，奶奶依然没有出房间。小姨做了几个菜，气氛很沉默。
　　“子安，”小姨突然开口，“清禾高中后天开学，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顾子安说。
　　“校服呢？”
　　“学校说去了再领。”
　　小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妈妈跟我说了你在白帆的事……那些欺负你的人，不会再遇到他们了。”
　　顾子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我知道。”
　　“在新学校，如果遇到麻烦，可以跟小姨说。”小姨看着他，眼神温和，“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顾子安心里一暖，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软弱，即使是善意。
　　“我会的。”他简短地说，低头吃饭。
　　晚上回到房间，顾子安继续准备。他打开清禾高中的贴吧，发现关于他的讨论又多了几条。有人@了江郁野，但江郁野没有回复。
　　他点开江郁野的贴吧账号——头像是一片黑色，没有发过帖，只回复过几条。最近的一条回复是三个月前，有人问“江哥能不能教我打架”，他回了一个字：“滚。”
　　简洁，粗暴，很有校霸气场。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他的“校霸入门指南”。他从网上搜集资料，整理成几条：
　　1. 不要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不要怕
　　2. 说话简短，能用两个字就不用一句话
　　3. 眼神要冷，不要笑
　　4. 站姿要稳，不要驼背
　　5. 被挑衅时，不要立刻回应，先盯着对方看三秒
　　写完这些，他觉得有些可笑。这像在演电影，但没办法，他必须演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安舒言发来的短信：“到鹿城了吗？”
　　顾子安愣了一下，回复：“到了。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班主任那里有所有学生的联系方式。”安舒言回复得很快，“新环境怎么样？”
　　“还好。”
　　“清禾高中比白帆好，但也不简单。自己小心。”
　　“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顾子安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天台上的安舒言，想起他说“求助不丢人”。但顾子安知道，有些事不能求助。有些战斗，必须自己打。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窗外的鹿城夜景很亮，即使拉上窗帘，光还是能透进来。这是一个全新的城市，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全新的谎言。
　　后天就要开学了。后天，他就要走进清禾高中，面对江郁野，面对安舒言，面对所有等着看他这个“转学校霸”到底有几斤几两的人。
　　顾子安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那个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自我介绍：
　　“我叫顾子安。别惹我。”
　　声音要低，眼神要冷，表情要酷。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他在鹿城，在白帆的阴影之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哪怕这个方式，建立在一个脆弱的谎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