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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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下得粘稠，像化不开的糖浆，把整条巷子泡在昏黄的暮色里。沈同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血混着雨水在掌心晕开淡红的痕迹。
他蹲在巷口积水的洼地边，借着水洼里破碎的倒影，检查脸上的伤。左眼角青了一块，颧骨上擦破的皮肉还在渗血丝。他撩起积水洗了洗，刺痛让他眯起眼。
“野种。”
两个小时前，学校后巷，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堵在墙角时是这么叫的。
“没爹没妈的野种，也配和我们上一个学校？”
沈同根没还嘴。他知道还嘴的后果——上次他争辩了一句，他们就在他的书包里倒了半瓶胶水，课本黏成一团，晾了三天才干透。那是他攒了半年早点钱才买齐的教辅。
他只是在那些拳脚落下来时，护住了头，护住了书包。书包里有沈殊华昨天塞给他的苹果，用小手帕包得整整齐齐，她说哥哥念书辛苦，要多吃水果。
雨小了些。沈同根站起来，从湿透的书包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幸好，只是边角沾了些泥。他把外套穿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遮住脖颈上被扯出的红痕。
走到巷子深处那栋老居民楼前时，他停下脚步，对着楼道口那扇碎了一角的玻璃窗，再次检查自己的脸。他试着咧了咧嘴，做出一个笑的表情。肌肉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
他调整了几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三楼。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门内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哥哥！”
门开了一条缝，沈殊华的小脸从门后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水。她七岁，扎着有些松散的马尾，头顶有几缕碎发翘着。
“今天怎么这么晚呀？”她踮着脚要帮他拿书包。
沈同根侧身避开，顺手揉乱她的头发：“老师留堂。饿不饿？”
“不饿，我吃了饼干。”沈殊华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陈阿姨送来的，说她们家做多了。”
陈阿姨是隔壁的邻居，心善，知道这家的情形，时不时会端点吃的过来。沈同根在心里记下，周末要去帮陈阿姨扛米上楼。
他放下书包，走进厨房。老旧的灶台上摆着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这是他早上出门前从菜市场捡便宜买的。冰箱里还有半把挂面。
“今晚吃西红柿鸡蛋面，好不好？”他回头问。
沈殊华已经爬上了餐桌旁的高脚凳，晃着腿：“好！哥哥做的都好吃。”
烧水，洗菜，打蛋。沈同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油锅热了，鸡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腾起香气。他翻炒着，背对着客厅，这样殊华就看不见他左眼角的淤青。
“哥哥。”
“嗯？”
“你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锅铲顿了一下。“开心啊。”他声音轻快，“数学小测，我考了第一。”
这是真话。也是为什么那几个男生总找他麻烦——一个靠着减免学费和奖学金才能上学的“孤儿”，不该考得比他们好。
“真厉害！”沈殊华的声音里满是崇拜，“我们今天也考试了，我默写全对哦。”
“那我们殊华更厉害。”沈同根把面条下进沸腾的水里，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面煮好了，盛了两碗。他端上桌时，特意把脸上受伤的那一侧转向另一边。
沈殊华却忽然安静下来。她咬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了？面不好吃？”
“哥哥，”她小声说，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角，“你这里，青了一块。”
沈同根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开了：“哦，这个啊。体育课打篮球，不小心被球砸到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疼吗？”
“不疼。”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到她碗里，“快吃，面要坨了。”
沈殊华低下头，乖乖吃面。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哥哥，明天家长会，你要去吗？”
沈同根筷子一顿。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去啊。”他说，“当然去。”
“可是……”沈殊华声音更小了，“他们都说，要有爸爸妈妈去才行。老师说，哥哥去也可以，但是……”
但是她班上有几个孩子，已经学会用天真的残忍问：“沈殊华，你怎么总是哥哥来？你爸爸妈妈呢？”
沈同根放下筷子。他绕过桌子，蹲在殊华面前，让自己与她平视。
“殊华，听我说。”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哥哥会去，坐在你的座位上，听老师夸你有多棒。这就够了，明白吗？”
沈殊华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她重重点头：“嗯。”
“哭什么呀，小傻瓜。”沈同根用拇指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笑容像破晓时分勉强挤出云层的光，“快吃，吃完哥哥给你检查作业。”
晚饭后，沈殊华在餐桌上写作业，沈同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盖过了他压抑的抽气声——抬手时，肋骨处的钝痛才鲜明起来。
洗好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灯光下妹妹小小的背影。她写得很认真，背挺得笔直，马尾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个画面，他看了七年。
从父母在那场车祸中双双离去开始，从亲戚们推诿着谁都不愿接手这两个“拖油瓶”开始，从十二岁的他牵着三岁的她，走进这间用赔偿金租下的老房子开始。
他是她的哥哥，也是她的父母，她的家。
沈殊华忽然回头，冲他粲然一笑：“哥哥，我写完啦！”
那一刻，沈同根觉得，肋骨下的疼痛，脸上的淤青，书包里被踩脏的作业本，巷子里那些污浊的咒骂——一切都值得。
只要这个笑容还在，只要她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笑。
他走回桌边，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哥哥来看看。”
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间三十平米的老屋里，灯光暖黄，映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伤痕累累却挺直的背脊。
一个全然依赖而明亮的笑容。
本就是同根生。
一个在泥泞里扎根，一个在微光下抽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