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墨江云野

23、关系？

　　珠海工厂的验收在周二上午顺利进行。第二批餐具的质量完全达标，甚至超出了预期。厂长很自豪地展示着各项数据，陈谨言仔细检查着样品，何司衡站在一旁，目光却更多落在陈谨言身上。

　　今天的陈谨言穿了件深蓝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看起来比平时随性些。检查样品时，他戴上了一副细边眼镜，眉头微皱，专注得像在破解什么密码。阳光从工厂高窗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颗泪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何司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既想靠近，又怕惊扰；既想表达，又怕唐突。

　　“何生觉得如何？”陈谨言忽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何司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餐具。“很好，可以量产了。”

　　“那就好。”陈谨言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春节前的订单都排满了，这批餐具要抓紧时间生产。”

　　验收结束后，两人在工厂食堂简单吃了午饭。食堂很朴素，塑料桌椅，不锈钢餐盘，但饭菜味道不错。陈谨言挑出菜里的姜蒜，整齐地堆在餐盘一角。何司衡看着那堆姜蒜，忽然想起恋爱攻略里说“记住对方的喜好和习惯是加分项”。

　　他记住了——陈谨言不吃姜蒜，不喜欢香菜，手总是很凉，思考时会咬笔帽，紧张时会攥紧左手。

　　可记住这些有什么用呢？陈谨言依然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回到香港后，何司衡决定换个方法。既然那些恋爱攻略没什么用，也许他该……问问专业人士？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二十八岁，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现在却要为了追求一个人去咨询“专业人士”？

　　但感情的事，他确实不懂。

　　那天晚上，何司衡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最终在一个隐蔽的浏览器窗口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经过一番搜索，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正规的男同性恋网络论坛。注册时需要填写很多信息，他犹豫了一下，用了化名，头像选了张风景照。

　　论坛里很热闹，有分享生活经历的，有讨论社会议题的，还有一个板块叫“感情天地”。何司衡点进去，里面有很多人在求助感情问题。

　　他看了很久，然后注册了一个小号，发了个帖子：

　　“求助：喜欢上一个合作伙伴，我们都是男性，以前都只喜欢女性。最近发现自己对他有感觉，尝试接近但对方总是保持距离。该怎么办？”

　　帖子发出去后，他刷新了几次，很快就有了回复。

　　第一条：“楼主是双性恋觉醒？先确定自己的心意吧，别害人害己。”

　　第二条：“合作伙伴啊……这个有点难。万一处理不好，连生意都做不成。”

　　第三条：“楼主可以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性取向，如果也是直的，那就算了吧。”

　　何司衡看着这些回复，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建议都没什么用。试探性取向？他连陈谨言喜欢听什么音乐都问不出来，怎么试探性取向？

　　他又刷新了一下，看到一条新回复：“楼主，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要慢慢来。同性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比异性更复杂，尤其是你们之前都是直男。你需要让他看到你的真诚，而不是一时兴起。还有，要注意场合和分寸，别让对方感到不适。”

　　这条回复比较中肯。何司衡想了想，回复道：“谢谢。我会注意的。”

　　那晚他在论坛里看了很多帖子。有人分享自己出柜的经历，有人讲述和伴侣的相处之道，还有人讨论同性恋在社会中面临的压力。何司衡看得很认真，有些内容让他感到陌生，有些则让他心有戚戚。

　　他看到一个帖子，楼主说自己花了三年时间才让伴侣接受自己的感情。下面有人评论：“真爱值得等待。”

　　何司衡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真爱？他对陈谨言的感情，算真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靠近陈谨言，想了解陈谨言，想看到陈谨言笑，想……想被陈谨言关心。

　　这算爱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愿意等。

　　第二天，何司衡开始调整自己的策略。他不再刻意提起私人话题，也不再生硬地约陈谨言去这里那里。他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专业，高效，专注于工作。

　　只是偶尔，在工作的间隙，他会“不经意”地流露一点关心。

　　比如周四的视频会议上，陈谨言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会议结束后，何司衡私聊他：“感冒了？我让助理送点药过去。”

　　陈谨言回得很快：“不用，只是有点累。”

　　“那多休息。”何司衡说，“明天珠海的会，如果你不舒服，可以改期。”

　　“不用改，我能去。”

　　“好，那明天见。”

　　对话很短，但何司衡感觉到了一点不同——陈谨言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他的关心，而是解释了一句“只是有点累”。

　　这算进步吗？何司衡不知道。但至少，不是退步。

　　周五的珠海会议是关于春节期间的物流安排。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陈谨言咳嗽了几声，声音闷闷的。何司衡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中场休息时，何司衡去倒了杯热水，放在陈谨言面前。

　　“谢谢。”陈谨言接过，手指碰到杯子时，何司衡注意到他的手很凉。

　　“你手很冰。”何司衡说，语气很自然，“深圳冬天虽然不冷，但室内外温差大，还是要注意。”

　　陈谨言抬眼看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他才开口：“知道了。”

　　会议继续。后半场，何司衡注意到陈谨言喝了几次那杯热水，虽然没说什么，但至少接受了。

　　会议结束后，何司衡说：“我送你回酒店？”

　　这次陈谨言没有拒绝。“好。”

　　车上很安静。何司衡开了点暖气，温度调得适中。陈谨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你很累。”何司衡说，不是问句。

　　“嗯。”陈谨言应了一声，“年底事多，澳门那边还有几个活动要筹备。”

　　“别太拼。”何司衡说，“身体要紧。”

　　陈谨言睁开眼，侧头看他：“何生最近很关心我的身体。”

　　这话说得平静，但何司衡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你的健康关系到项目进度。”

　　很官方的回答。陈谨言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是吗？”

　　“是。”何司衡说，但心里知道不是。

　　只是因为合作伙伴吗？不是。他想关心陈谨言，想照顾陈谨言，想看到陈谨言好好的。这种心情，已经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

　　但他不敢说。

　　车子到达酒店。陈谨言下车前，忽然说：“何生。”

　　“嗯？”

　　“谢谢。”陈谨言说，“谢谢你的关心。”

　　他说完，转身走进酒店。何司衡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旋转门后。

　　那天晚上，何司衡又去了那个论坛。他发了个新帖子：

　　“今天他接受了我的关心，虽然还是很克制，但至少没有拒绝。这算进步吗？”

　　很快有人回复：“算！慢慢来，别急。”

　　还有人回复：“楼主加油！同性之间的感情需要更多耐心。”

　　何司衡看着这些回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陌生，但温暖。在这个匿名的网络空间里，有一群陌生人在鼓励他，给他建议。

　　他回复：“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而同一时间，澳门琉璃宫的观星台里，陈谨言也还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脑海里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和何司衡，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当然是。他们一起做“琉璃家宴”，一起面对何家的威胁，一起规划未来的发展。工作上，他们默契得像一个人。

　　朋友？也许。他们会关心对方的健康，会记得对方的习惯，会在压力大时一起喝一杯。但这种关心，似乎又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那……恋人？陈谨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男人，之前都只喜欢女性。何司衡对他的关心，也许只是合作伙伴之间的情谊，或者……或者是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依赖。

　　但陈谨言心里清楚，不是这样。

　　何司衡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那些笨拙的试探，生硬的关心，都不像是简单的合作伙伴情谊。

　　那是什么？

　　陈谨言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每次何司衡关心他时，他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不安，有期待，也有恐惧。

　　他害怕。害怕这份感情如果真的存在，会毁了他们之间的平衡，会毁了他们辛苦建立的一切。

　　所以他选择回避，选择克制，选择保持距离。

　　可今天在车上，何司衡说“别太拼，身体要紧”时，他心里那层防线，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微的缝，但确实存在。

　　陈谨言叹了口气，走到望远镜旁。他调整角度，看向夜空。今晚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片混沌，看不清方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司衡发来的消息：“到香港了，你早点休息。”

　　很简单的消息。陈谨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好，你也是。”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向夜空。

　　云层缓缓移动，偶尔露出一两颗星星，很快又被遮住。

　　就像他和何司衡的关系，偶尔透出一点光亮，很快又隐入迷雾。

　　但至少，有光。

　　这就够了。

　　陈谨言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知道，不够。

　　他想要的，也许更多。

　　但他不敢要。

　　夜渐深，两个城市的两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答案，也许就在不远处。

　　但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一个人先伸出手。

　　而那个人，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他想要的，也许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