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人》桃之二

1、第一章

　　早晨天刚亮，张文和已站在自家铺子“仿若人”的门口，他是城里有名的画皮师，画出的人脸或人塑活灵活现，难辨真假。

　　他正要开门，一个男子跑上来握住他的胳膊，“张师傅，求你收我为徒吧，我很想学画皮，就算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啊！”

　　张文和皱起眉略显不悦，这些年想跟他学画皮的人太多了，尤其是此人——赵三，他对画皮过分狂热，眼中散发着灼热又癫狂的执念。张文和拂掉赵三的手，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抱歉，我的师父曾有命令，无他许可，我不可收徒。”

　　“你师父？谁啊？在哪儿？我去求求他。”赵三以为张文和松了口，追问道。

　　“我师父叫曲风扬，”他嘴角扯起一个短暂的、古怪的弧度，“来无影去无踪，你去找吧。”

　　“好！”赵三言语间尽是兴奋，“我这就去找他！”

　　“去找吧。”

　　“好。”赵三喜形于色，转身奔跑时脚底下几乎踉跄。

　　张文和打开仿若人的门走了进去，担心赵三折返回来闯进来打扰他，他索性从里面又将门上了锁。

　　仿若人里幽暗，仅桌案头一盏灯摇曳着灯火。张文和坐在桌案前，手中拿着几张画好的人脸，在其中一张面具的右脸上提笔点了一颗痣，脸上尽是意味深长的笑，“画皮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

　　已近午时，胭脂铺的刘大嫂站在店外支的小摊前，心思完全不在小摊上，一直向隔壁的仿若人里张望，张师傅平日早早就开门了，怎么今日都到这个时辰了，铺子门还关着？

　　刘大嫂心有疑虑，攥了攥衣角，走上前，敲了几下门，没人应。

　　“奇了怪了。”她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提着食盒徐徐前行。这人刘大嫂认识，正是张文和的妻子芸娘，夫妻二人十分恩爱，每日午时芸娘都亲自来给张师傅送饭。

　　刘大嫂迎了上去，试探性地发问：“芸娘，今日你家铺子不打算开门吗？”

　　“怎会不开？我夫君今日早早就来铺子里收拾了，早就开门了。”芸娘笑意盈盈地回答完刘大嫂的话，忽然觉察到不对，笑容冷了下去，“刘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大嫂眉头皱得更深，“你家铺子的门还锁着。”

　　芸娘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手中的食盒掉落在地，吃食散落四处。她快步往铺子门口走去，脚底几次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看着紧闭的门，芸娘焦急地拍打：“相公，相公，你在里面吗？”

　　里面寂静无声。

　　芸娘泫然若泣，拉着刘大嫂的手，“大嫂，我相公怎么了？门打不开，怎么办呀？”

　　刘大嫂轻抚芸娘的手：“芸娘莫怕，我叫我相公来开。”

　　刘大哥人高马大，几下子撞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芸娘走进门，一眼就看见右边桌案上趴着的张文和，像是睡着了，可桌案上和一旁屏风上深红色的血迹却撕碎了这虚假的祥和，道明了令人不安的真相。

　　芸娘见此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极力扼住的、近乎破碎的呜咽，登时晕了过去。

　　刘大嫂高声呼喊，掐了她人中几次，她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她扑到丈夫张文和身边，右手用手帕轻捂着嘴，忍住哭声，左手伸出去要触碰张文和的肩膀，却又在即将触碰时不忍地缩回手。一番挣扎与接受之下，她轻轻触碰了他的肩膀，在触碰到他僵硬肩膀时，她的指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芸娘终是忍不住趴在张文和尸身的肩膀哭了起来。

　　刘大嫂拉开芸娘，在一旁安慰她。

　　刘大哥想查看张文和的死因，刚碰了一下张文和，却不想力道太大，一下子把他推到了地上，他慌忙去扶，却在扶起的一瞬间大叫一声，又把尸体扔在了地上。

　　芸娘面带些许愠色地看了刘大哥一眼，在目光回到张文和脸上的时候，呼吸骤然停止——

　　张文和的脸上被贴了一张只画了左半张精致面容的面具，面具只贴了额头上的一处，其他的部分随着穿堂进来的风一下下起起伏伏，露出底下惨白的真实面庞。

　　刘大嫂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近乎破裂地喊道：“报官！”

　　刘大哥却嚅嗫着：“咱们这县太爷做派又不是不知道，哪会查案啊，顶多走走过场，没用啊。”

　　“办不办的，去了试试！”刘大嫂白了他一眼，拉着芸娘走向县衙。

　　芸娘跪伏堂前，伴随着呜咽，声泪俱下，断断续续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刘大嫂在一旁补充着。

　　县太爷听完，随意指了一下旁边，“那个，那个谁，额……王成，这案子你去查。”

　　“是。”

　　“现在堂下之人你们暂且回去，查明真相时再召你们前来。”

　　“是。”

　　芸娘一行人告退，刚走到门口，又被县太爷叫住：“哎，那个，案子发生在哪儿来着？”

　　“东街，仿若人。”刚说过的地方县太爷竟能忘记，芸娘看向县太爷的的眼神露出怀疑，仿佛在询问这县太爷当真能查明真相吗？

　　约莫过了三天，县太爷传召了几人，告知他们，张文和的死判定是自尽。

　　芸娘自是不信：“我相公早晨还是好好出门的，怎会自尽？”

　　“许是一时间想不开，忽然想自尽了呗。世间万种，人心最是难测。”县太爷摸着胡子，与一旁的师爷对视一眼，言语间皆是嬉笑嘲弄，“门从里面锁死，外面又打不开，不是自尽还能是什么？”

　　“他被刺中胸口而亡，怎么会是自尽？”芸娘跪直了身子，声声质询。

　　“怎么不可能？据知张文和是个右利手，右手拿刀，刺自己左胸，岂不是很顺手？”说着，县太爷还拿惊堂木做起了演示。

　　“不可能……”芸娘不信。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这都这么明确了，还有什么不可信的？你是在质疑本官的办案能力？还是想扰乱公堂秩序啊？”县太爷怒目圆睁，“这案子到此为止，张文和就是自尽，谁再有异议，便是扰乱公堂！”

　　芸娘虽不信丈夫是自尽，但迫于县太爷的威严，她只得忍着眼泪，咬牙签字画押，认定县太爷的裁决。

　　许是县太爷担心芸娘再生事，当天县太爷就以念及芸娘一人，无法独自下葬张文和为由，命衙役将张文和匆匆下葬了，葬礼都没有办。

　　刘大嫂与芸娘家离得不远，她担心芸娘一个人会想不开，所以这几日提出陪着她。

　　芸娘握着刘大嫂的手，声音哽咽：“大嫂，我相公他……他一定不会是自……自尽，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自尽？”

　　刘大嫂可怜芸娘，但她也无能为力，轻拍芸娘的手安慰道：“县太爷都那样说了，我们只能认命了。”

　　芸娘像是泄掉了所有的气，趴在刘大嫂的腿上哭泣。

　　夜色浓厚，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外面一片漆黑。

　　“不！”一声凄厉的惊叫划破寂静的夜晚。

　　“芸娘怎么了？”刘大嫂被惊醒，她听出那是芸娘的声音，睁眼就看到已经坐起的芸娘。

　　芸娘咬着下唇，眼睛里蓄满泪水，“我梦到文和了，他说，他不是自尽，他是被人所杀害的！”

　　“什么？！”刘大嫂捂着嘴，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刘大嫂心里慌乱，想让屋里亮堂起来，“我、我去把灯点着。”

　　睡在外侧的芸娘拦住她，“我去吧。”

　　芸娘稳住气息，点亮烛台，就着冷水喝了一口。

　　“芸娘，给我也来口水吧。”刘大嫂看见芸娘喝水，也觉得口干了起来。

　　凉水入喉，心神稍稍安定，两人坐在床上长谈。

　　“相公同我说了，他就是被人所害，可是，害他的人是谁，他却没能说出来。”芸娘垂下头，抿了抿唇，“会是谁啊？”

　　刘大嫂猛然想起一个人，“哎呀，会不会是吴忠？他不经常在你家铺子闹事吗？那日他被张师傅赶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说，迟早有一天你要死我手里，你娘子归我！”

　　芸娘轻咬下唇，这吴忠的嫌疑倒是不小。

　　吴忠自从见过一次芸娘后，就对她念念不忘，几次三番强求张文和休妻，张文和坚决拒绝，可吴忠仗着自己家有钱，多次在仿若人里闹事，只要碰见芸娘，就会对她动手动脚，嘴里更是粗俗不堪之言频出。有一次趁着张文和不在，闯进铺子里妄图欺辱芸娘，若不是刘大嫂和刘大哥赶到，就出事了。后来芸娘就不去铺子里了，但吴忠还是三天两头去闹事，想让张文和休妻。

　　“如此看来，他想杀了张师傅，再强娶你进门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芸娘低头不语，沉思片刻后说道：“还有一人，也有可能。”

　　“谁？”

　　“程铁心。”芸娘搜寻着脑海里对他的印象，“一月前，他想让我相公制作一张李轲的人皮面具，妄图以此栽赃嫁祸，我相公拒绝了，他有可能因此恼羞成怒，杀他泄愤。”

　　程铁心与李轲二人均官在要职，程铁心为人阴险狡诈，奸滑多疑，而李轲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现在上面想提拔一人，对二人想考察一番，程铁心想制造污点，来打败李轲，不成想却被张文和拒绝。

　　“哎……这还真有可能。不过你要怎么证明他们有罪，一个财大气粗，一个权势显赫……”

　　芸娘垂下眼眸，她也没有把握。

　　“啊！”刘大嫂一声惊呼。

　　芸娘吓了一跳，“怎么了，大嫂？”

　　刘大嫂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外面，随即低下头，“没……没什么，快睡吧，今晚灯就不灭了……”

　　芸娘明显感觉到刘大嫂整个人在颤抖，说话都夹杂着磕巴，可刘大嫂没明说，她也没多问。

　　长夜漆黑如墨，烛火飘摇，窗外影影绰绰，似乎有影掠过，又或许只是风吹动了树梢。

　　天，终究会亮的。哪怕最浓的黑夜，也会迎来黎明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