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赐婚 凯旋将军与 ...
-
永昌十三年,暮春。
岭北的风沙还凝在甲叶缝隙,镇北将军谢河晏,已踏回天启都的青石板长街。
玄铁重甲覆身,鎏金纹饰被边关血与尘浸得沉暗,甲缝间卡着的沙砾,泛出细碎冷硬的光与他俊朗的眉目相衬透出不可一世的狠戾。他勒住缰绳,□□千里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
百姓挤在长街两侧,老幼扶携,欢声如浪。
“谢将军凯旋!收了答尔木三座边城,我大雍失地尽复!”
“十年征战,一门忠烈,谢家当真撑起北境半边天!”
“前几日张侍郎莫名暴毙,死因蹊跷,至今未明;这几日京中又频现黑衣夜客,连日出没害人。这般多事之秋,朝廷纵有旧例,也不敢大摆宴席、粉饰太平吧?”
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吵嚷的声音裹着风涌向四处。远处城门外响起震天锣鼓声。
军队在街上缓慢前行,周围百姓挤着头往前,前排稚童手抓着小玩件,被大人拦在身边不让乱跑。
谢河晏骑马走在最前头听着周边人的夸赞只是微抬下巴,平视着前方。经过醉仙台时瞥了一眼牌匾。
这些称颂早已入耳生茧,从九岁第一次跟着父亲上战场,胜仗回来,街上就是这番光景。
他对周遭溢美之词充耳不闻,心神被大案勾去,前阵子朝中官员莫名暴毙的悬案尚未水落石出,近日京中又接连发生诡异凶案,流言暗涌,人心浮动。
忽然,一大片百姓跪倒,谢河晏眯眼望去,只见远处可见举着“肃静”牌的开道差役,后跟着手举小型龙凤旗、璀璨宫扇与无金瓜钺斧的仪仗队,传旨太监手捧金缎圣旨乘着二人抬小轿,身后只见宫廷侍卫佩刀护送,却不见捧赏赐的随侍太监。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皇家的马车!”
谢河晏心里咯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俯首。
他身后的将士和百姓也安静下来,哗啦啦跪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整街乌泱泱挤满了人,只听风车迎风转动的声音。
轿上穿着蟒纹衣袍的太监走了下来,是圣上身边名气正红的周公公。
周公公手中托着金绸圣旨,脸上带着奇怪笑容,眉毛上扬,眼底却带着点嘲讽之意。他扫了一圈跪着的众人,目光转回谢河晏,身形微躬,算是行了礼。
周公公清了清嗓子,庄重展开圣旨,尖锐细亮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礼记》云:‘昏礼者,礼之本也。’乾坤定位,刚柔相济,乃天地……”
不知为何,谢河晏心中隐约感到不妙,他抱拳的手紧了紧,以如今何家的势力圣上必定会有所顾忌,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赐婚与他,就算想拉拢谢家为己所用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但周公公接下来的话就像冷水,兜头浇下来:“……赐路太傅之女路沁为谢河晏之正妻,吉期定在农历十二月廿六,着礼部与钦天监操办。”
“路太傅之女?” 谢河晏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错愕。
路太傅…… 五年前突然没了踪影,几个月后,家里人找着时,早成了一具干尸,当时朝堂上还闹了一阵子。
他记得路太傅是有个嫡长子,未继父业,如今在翰林院当清隽编修,虽说是个官,其实空有虚名,并无实权。
......可这 “路沁”,他从未听过,莫不是当年路太傅留下的庶女?
他指节发白,腰间遗刀的刀柄硌得掌心发疼,喉间滚了滚却没说出一个字。
周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道:“圣上所赐黄金、绸缎,已然悉数送往将军府。圣上有谕,何将军可先归府歇息片刻,再入宫面圣便是。”说完,周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谢河晏一眼。
谢河晏才回过神来,接过圣旨,恭敬道谢:“臣,谢主隆恩。” 那圣旨明黄色的料子蹭着掌心,又凉又硬。
——但卷轴下竟有把匕首。
谢河晏谨慎抬眸,周公公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只是露出一个看似温柔的笑容,说:“谢将军可要好生待路家姑娘,圣上可是记挂着呢”
谢河晏眯了眯眼答是,脑海中响起父亲生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朝廷比战场更凶险”。
还真是——
###
周公公带着人离开。
谢河晏上马,朝着将军府前行,心里压了块石头。圣上给他赐这么一门亲的目的太明显了。
路家败落,当年他的父亲谢老将军曾与他说,路太傅是进宫后失踪的,没人知道路太傅进宫后发生了什么,恐怕就只有如今坐在那龙椅上的那位知道真相了......
而路太傅的遗子——路与舟自从父亲找回办了丧事后,虽谋了个翰林院的职位当了个凑数的,但基本不管事务,实实在在的有名无权,也极少参与朝中政事。
谢河晏想着,似有所感,突然抬眸望向一旁醉仙台三楼,却只见白纱摇曳,他收回目光。
他攥紧缰绳,此番赐婚表面上是对他的赏赐,实则是在暗示。
他回来,是为了查清当年敌军突袭真相,还有父亲战死与路太傅之死的联系,清朝中奸臣贪宦,还挚友清白,沉冤昭雪。
###
醉仙台,三楼雅间。
一男一女倚立于窗前。窗外挂着遮挡视线的纱帘,将两人隐去。
男子一身素衣,头戴素色斗笠,看不清是何样貌,手中举一瓷杯青茶。女子身着素衣,闻见圣旨,身体一颤。
路沁一把掀下斗笠,眉眼间满是惊怒不甘,手中攥物更紧,声音发颤:“哥!陛下疯了?竟将我赐给谢河晏!路家已是丧家之犬,他还要拿我们做棋子!”
路与舟缓缓取下斗笠。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色白皙,唇色浅淡,一身素衣衬得他如月下寒竹,温和无害,像个不谙世事的清贵仙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和之下,藏着血海深仇。
他收回盯着谢河晏的目光,并未在意方才一瞬间的对视。指尖轻捻茶杯,茶沫在杯中缓缓散开,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没疯。他是怕了。”
“怕?”
“谢河晏手握十万重兵,功高震主,北境只知谢将军,不知天子。陛下必须拴住他。”路与舟抬眼,再次望向楼下谢河晏远去的背影,眼底温软尽褪,只剩寒刃,“而路家,是最锋利的绳。”
路沁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弱弱张了张嘴,半晌却又闭上。
路与舟话里藏话,他深深看了路沁一眼。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又用我们去牵制谢家……”路沁装作未听出,手指攥着衣摆,微微克制着情绪,眼眶发红,“哥,我们就这么认命?”
路与舟轻轻摇头。
“认命?”他轻笑一声,笑意冷冽,“我路家的命,从来不由天子定。”
五年前,父亲路清玄入宫议事,一去不返。
再寻到,已是一具干尸。
仵作验不出毒,也寻不到伤。
事后,路与舟接机寻人在此细细验尸时,却发现实则心脉早已被一股诡异的震频震断。
他确定,那声哨音,便是催命的符咒……
朝野哗然。陛下却以“急病骤亡”结案,压下所有议论,不准再查。
路与舟那年十四岁。
一夕之间,家门倾覆,父亲惨死,奸人当道。
他一夜成熟,从此藏起锋芒,扮作厌学懒散、胸无大志的清贵公子,在翰林院做个编修,不问政事,不结朝臣,像一粒尘埃,隐在皇城之下。
他等了五年。
忍了五年。
今日,陛下终于把路家,重新推回棋盘中央。
这便是他的破局之机。
而谢河晏,便是他夺取兵权的一枚棋子之一。
他,终于可以查清父亲死亡真相,替父沉冤昭雪。
路与舟抬头望着京城上方的天空,压顶的乌云缓缓蠕动,遮住了几丝光线。
###
路归苑。
这座曾经车水马龙的太傅府邸,如今门庭冷落,院墙斑驳,草木疯长,一派萧条。
徐叔拄着拐杖,从内院走出。他是路家老仆,跟随路太傅三十年,亲眼看着路家盛极而衰,看着老爷惨死,看着小公子一夜长大。
“圣旨到——”
门口传来尖细的声音。
周公公昂首踏过木槛,手中托圣旨走来。
身后跟着的侍卫抬着笨重的木箱,慢放地上打开——一箱箱赏赐的财宝散发着淡淡亮光。
路与舟领着身后家丁跪下行礼。
除了路与舟,其他人皆是万般惊讶,他们虽知赐婚一事,但还是未从意外中反应过来。这几年间,不说皇帝,就连大部分官宦、百姓都极少提到他们这路家,如今却被赐婚给大家族,实在是受宠若惊了。
周公公走到面前,环顾四周,似是寻找着什么,突然眉头蹙起,不满的开口:“咦?路编修,怎是你接旨?路二小姐何在?此乃御赐婚旨,明旨指婚于路家二小姐,由大公子代接,于礼不合吧!”尖细嘹亮的声音划过小院。
路与舟未抬头,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微光,他恭敬地回答,语气自然无异:“回公公:舍妹自开春便染上天花,为免祸及旁人,早已遣人送往别庄静养。故而今日由臣兄代妹接旨,代舍妹叩谢天恩。”
公公闻言,老化耷拉着的眼皮下垂,眯眼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随后扬起慈祥的笑容:“既如此,咱家便先行宣读圣旨。回宫之后,咱家自会禀明圣上,便等路二小姐痊愈,再行大婚仪典便是。”不等路与舟回答,公公便自顾自宣读圣旨。
路与舟接旨后,周公公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路与舟站在原地,手中托着圣旨,目光随公公移动,眼中晦暗不明。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怀瑜啊。”
路与舟,字怀瑜。
怀瑾握瑜,清白高洁。
这是父亲给他取的字。
如今,这世间已无清白可言。
路与舟回过头,看见来人赶紧上前搀扶,语气关心:“徐叔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凉,快回屋歇着吧。”
老人摆手,示意不回,他紧盯皇宫方向,眼中充斥着愤怒与悲伤,攥紧拐杖指节发白,指腹轻轻蹭过路太傅刻的纹路。
###
与此同时,城南谢家祖祠。
谢河晏祭拜完成,手中抓着那把七字匕首,望向皇宫一角。
勾唇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此盘棋局,即将开始。
路与舟,字:怀瑜
谢河晏,字:尘辞
宝宝们看完前六章再决定去留好吗?求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