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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泪 ...

  •   泪

      我疑心,人类的第一滴泪,并非因为痛苦。

      当那从蒙昧的幽暗里刚刚苏醒的、最初的“人”,仰起头,第一次被地平线上磅礴的、金红色的黎明所震撼时;当他伸出粗糙的手,第一次触碰到另一只同样温热、同样颤抖的手,并从那接触中感到一种令灵魂战栗的暖流时;当他听见林间的风声、海潮的呜咽,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涌动、胀满,几乎要破腔而出时——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液体,或许便毫无预兆地,盈满了他的眼眶,而后,顺着被日光或篝火映亮的脸颊,蜿蜒而下。

      那泪,不是咸的,不是苦的。它是惊诧,是敬畏,是连接,是因感知到自身之外那浩瀚无边的“美”与“同在”,而灵魂骤然缩紧、继而释然的战栗。它比语言更古老,也比任何语言都更接近生命的本源。

      我的第一滴有记忆的泪,却与这般神圣的起源无关。那是在一个极其平凡的暮春午后,我约莫四五岁的光景。独自在院子的泥地上,用瓦片挖着一个注定徒劳的“水渠”。不知为何,忽然就抬起头,望见了头顶那棵老梨树。花期已近尾声,满树繁华褪成了憔悴的浅褐,风一过,那些失了生命的、薄脆的花瓣,便扑簌簌地、无止无休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落在我的“水渠”里,很快将它填平。天地间静极了,只有这温柔的、簌簌的凋零之声。我看着,看着,一种无边无际的、无法言说的哀伤,像暮色一样将我笼罩。那哀伤没有具体的缘由,不是为了某一朵花,也不是为了我那被掩埋的“工程”,仅仅是为了“凋零”这件事本身。它那么静美,又那么决绝。我张了张嘴,没有哭出声,但两行热流,却毫无防备地、安静地爬过了我的脸颊。那泪水是温的,带着孩童肌肤特有的、洁净的微咸。许多年后,当我读到《红楼梦》里黛玉葬花,悲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时,那暮春午后满世界的凋零与寂静,那初识“无常”时懵懂而锐利的刺痛,便随着泪水的记忆,一同苏醒。原来,有些泪,是为“美”的逝去而流的,哪怕那美,你并不真正拥有。

      泪水当然更多与具体的“疼”相连。童年时跌破膝盖,那泪是爆裂的、嚎啕的,混着泥沙与血丝,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宣泄。少年时因误解而受责罚,背过身去,紧咬着唇,那泪是倔强的、隐忍的,流进嘴角,是生铁般的腥涩。再后来,送别挚友于长亭,汽笛一声,隔窗挥动的手渐小渐无,转身的刹那,热泪夺眶,那泪是滚烫的、汹涌的,带着离别真实的灼痛与前途未卜的迷茫,流到脖颈里,是黏腻的、冰凉的一片。这些泪,都关乎“失去”——失去完整,失去公正,失去陪伴。它们是情感的伤口自然渗出的盐,意在清洗,意在警示。

      然而,还有一种泪,更为复杂。它不因失去,反因“获得”;不因痛苦,反因“喜悦”得太过充盈。记得那年冬夜,蜷在异乡狭小公寓的床上,为生计与前程忧煎,四壁如冰。忽然接到远方一个久未联系旧友的电话,并无要事,只是絮絮地问些冷暖,末了,轻轻说:“记得你最爱喝家里做的甜粥,等我学会了,煮给你。”电话挂断后,房间里沉寂下来,窗外的雪光映着天花板,一片虚白。毫无征兆地,泪水潸然而下。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无声的暖意猝然击中的晕眩。独自咬牙坚持了那么久,以为早已武装得铁石心肠,却因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土崩瓦解。那泪,甜而微酸,像陈年的梅子酒。它让你看见自己的脆弱,也让你在那脆弱深处,触摸到人性里最值得依恋的柔光。

      泪水也有重量与质地之别。有的泪轻飘,如晨露,出于一时感伤,见了日光便蒸发无痕。有的泪却重浊,似水银,裹挟着经年的积郁、未解的症结,沉沉地坠在心底,偶尔翻动,便是牵筋动骨的闷痛。曾在医院长廊,见过一位中年男子,在得知父亲手术平安的瞬间,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掩面。没有声音,只有宽阔的肩膀剧烈的、无声的抽动。许久,他放下手,脸上并无淋漓的泪痕,只是眼眶通红,蓄满了一汪将溢未溢的、厚重的水光。那泪,是压抑了太久、提心吊胆了太久之后,骤然松弛的堤坝,尚未奔流,却已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它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动容。

      泪的轨迹,亦是千姿百态。孩童的泪,是奔涌的溪流,肆意纵横,冲垮一切理智的沙堡。少女的泪,是荷叶上的珍珠,圆润剔透,含着欲说还休的光晕,滚落时带着优美的、诗意的弧线。而老人的泪,则常常是迟缓的、迂回的。它们积聚在浑浊的眼眶里,久久打着转,沿着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曲折地、艰难地行进,仿佛那泪水中也浸透了一生的沧桑与迟疑,流得格外慎重,格外不舍。

      泪水的气味,更是记忆最忠实的索引。离别之泪咸涩,如海水;喜悦之泪微甜,似甘蔗;愧疚之泪苦辛,若黄连;释然之泪清淡,像雨后的空气。一次深刻的恸哭之后,枕上留下的,不仅是湿痕,更有一缕独特的、带着体温的、近乎悲凉的气味,数日不散,成为那段情感最私密的、挥之不去的注脚。

      最奇妙的,是泪的“传染”。一人饮泣,常能引得周遭鼻酸。这并非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振。他人的泪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自己生命中那些同样潮湿的角落;又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我们自己上了锁的泪腺。在剧场,当灯光暗去,众人为一段虚构的悲欢共掬热泪时,那泪水早已超越了剧情,汇成了人类共同命运的小小缩影。我们哭的,是戏中人,也是戏外的自己;是此刻的感动,也是所有在生命中逝去、却仍在心底隐隐作痛的美好。

      泪亦是尊严的最后屏障。古语云:“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伤心处”,便是那超越了个体忍受极限、触及生命核心价值的所在。那时流下的泪,不是软弱,而是灵魂最深处的语言,是沉默的呐喊,是无言的抗议,是最庄严的祭奠。屈原行吟泽畔,泪罗江的波涛里,融入了多少“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悲愤之泪?杜甫在破碎山河间老泪纵横,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泪水,浸透的何止是诗笺,更是一个时代沉痛的指纹。

      然而,泪水的世界,并非只有人性的疆域。它更连接着宇宙间一种原始的、湿润的共鸣。雨水,是天地的泪。它为久旱而泣,润泽苍生;也为滂沱的悲伤而泣,冲刷污浊。晨露,是夜的泪,凝结在草叶的指尖,含着星辰告别的清光。海水,是地球的泪,咸涩而浩瀚,承载着所有的生命故事与沉船的记忆。冰川的消融,淌下的,何尝不是我们这个星球,在高热时代无声的、冰冷的泪行?当我们仰望星空,设想那无垠的黑暗里,或许也有因寂寞或创造而生的“宇宙之泪”时,我们自身的渺小悲欢,便仿佛被置入了一个无比辽远而慈悲的背景之中,获得了一种奇特的慰藉。

      从这个意义上说,流泪的能力,或许是我们凡人最接近神性的时刻。神创造世界,据说始于“要有光”。而人感知世界、铭刻存在,却常常始于一次毫无来由的、为“美”或“悲”而颤栗的泪涌。那是灵魂的触角,第一次真正地、颤抖地,伸向了自身之外的浩瀚与神秘。

      此刻,我独坐窗前。没有悲伤,亦无狂喜。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模糊倒影。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寂静的狂欢。我想起这一生中流过的、以及还未流出的泪。它们有的已蒸发在时间的风里,有的还沉在心底,成为养料或礁石。我知道,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动,对光与暖还有渴望,对痛与失还有知觉,泪水就永远不会枯竭。

      它不是软弱的标志,而是生命依然鲜活、依然敏感的证明。它让我们在坚硬的现实中,保持一份柔软的接口,用以承接痛苦,也用以盛接奇迹。最终,我们或许都会学会,不逃避泪水,也不沉溺于泪水。只是当它来时,坦然接纳,如同接纳一场不期而至的、洁净的雨。然后,用被泪水洗过的、更加清明的眼睛,继续凝视这人世——这值得你为之欢笑,也值得你为之,一次次,悄然泪下的、复杂而深邃的人间。

      因为,每一滴泪,都是灵魂的海平面上,一次微小的潮汐。它证明了,我们内心的海洋,依然与那生命源头浩瀚的悲伤与喜悦,相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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