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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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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喻
我总觉得,人最初睁开眼睛看这世界,大约是混沌一片的。光与影,形与色,声响与气息,都像打翻了的颜料缸,泼洒在尚未命名的感官上,虽也斑斓,却总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朦胧。直到有那么一天,或许是孩提时的某个清晨,你指着天边一抹奇形怪状的云,忽然脱口而出:“看,那像一只大狗!”或者,你摸着雨后冰凉光滑的鹅卵石,转头对母亲说:“它好像一块糖。”就在那一刹那,仿佛“叮”的一声,一道灵光划过混沌的脑海,那无形无状、不可捉摸的“云”,那沉默坚硬的“石头”,便通过一个“像”字,与“狗”的憨态、“糖”的甜意,发生了奇妙的联结。隔在你与世界之间的那层毛玻璃,第一次,有了一处被呵气润开般的、清晰的小小圆晕。这便是比喻的诞生了——它或许是人类心智最初的巫术,是用熟悉的火把,去照亮陌生洞穴的第一缕光。
这巫术最纯真、最无顾忌的施展者,自然是孩子。我的小侄女,五岁,便是这样一个挥霍比喻的富翁。她吃一枚水煮蛋,会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着蛋黄,说:“姑姑,太阳流油了。”雨后带她散步,她盯着柏油路上亮汪汪的水洼,看了半晌,认真地说:“这是天空摔碎了,掉下来的一片。”我怔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边缘被车轮碾过,果然呈现出不规则的、破裂的纹路,里面晃动着行道树模糊的倒影,真像一块跌落在尘埃里的、染了污浊的、忧郁的镜片。我从未这样看过一个水洼。在我们成人的词典里,水洼就是积水,是路况的瑕疵,是雨后短暂的麻烦。而在她的眼睛里,它却与广袤的天空、与“摔碎”这样带着痛感和声响的动词,发生了悲怆的联系。她并不懂得什么叫“隐喻”,她只是诚实地报告了她眼睛所见的“真实”。在她那里,比喻不是修辞,是认知本身,是万物之间尚未被概念和实用割裂的、血脉相通的亲缘。
我试图回想,自己是在何时,失去了这种将万物自由联结的能力。大约是识字以后罢。书本给了我们一个现成的、井然有序的世界。云就是云,属于气象学;石头就是石头,归于地质学;太阳是恒星,蛋黄是蛋白质。每一个事物,都被一个确凿的词语钉在了它所属的方格子里,旁边贴着简洁的、不容置疑的说明书。我们学会了准确,却渐渐遗忘了“联想”;我们掌握了定义,却慢慢关闭了“相通”的那扇门。我们眼中的水洼,再也变不成天空的碎片了。我们说“月亮像玉盘”,那已是课本上标准的、僵死的比喻,说的时候,心里并无玉的温润,也无盘的光洁,只是一种机械的、对陈词滥调的复述。我们的语言,似乎从一条野性的、恣意漫流的溪水,被导入了规整的、水泥砌就的渠道,安全了,却也不再能映照出天光云影奇诡的变幻。
直到我偶然地,闯入了一片语言的“野地”。
那是在西南的深山里,听一位年近九旬的侗族老歌师唱古歌。他嗓音沙哑,已无洪钟之响,但每一句吟唱,都像从岁月的深井里缓缓汲上来的、沁凉的水。他唱群山:“山坡牵着手,脊背靠着脊背睡觉。”他唱晨雾:“山的奶汁流下来,白白的,喂饱了河谷。”他唱姑娘的相思:“想你想得厉害,心像春杵在石臼里舂米,咚咚,咚咚,日夜不得安宁。”我坐在火塘边,听着这些从未在书本上见过的比喻,像被一场温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雨淋透了。山坡怎么“牵手”?山脊如何“睡觉”?雾何以成了“奶汁”?那“春杵舂米”的心跳,又是何等具体而焦灼的疼痛!这些比喻,粗粝,鲜活,带着体温和呼吸,直接从生活的肌体上生长出来。它们不追求雅致,却因那份与生存体验的骨肉相连,而拥有了一种动人心魄的、朴素的力量。它们不是装饰在语言表面的花边,而是语言得以站立、得以呼吸的骨骼与血肉。
我忽然明白了《诗经》里,为何有那么多“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有那么多“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那并非文人刻意的雕琢,而是先民们用他们最熟悉的桑树、荑草、油脂,去触摸、去言说那同样滋养着他们生命的情感与美丽。比喻,在这里,是人与世界最亲密的拥抱,是认知与情感浑然未分的、最初的语言。
这发现,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我重新阅读许多事物的门。我开始留意那些散落在典籍与生活中的、精妙的“像”。它们不再是僵死的符号,而是一个个等待被激活的、通灵的瞬间。
比如,读《庄子》。他说“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诘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回答得妙:“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著名的辩论背后,藏着的正是一个伟大的比喻:庄子将自我的“从容”之心,投射到了鱼的身上,于是鱼的摆尾,便成了“乐”的显现。他不是鱼,但他通过“比喻”——将自己“像”鱼一样置于水中——体察到了那份“乐”。他更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为一”,便是最宏大、最根本的比喻:将渺小的个体,与无尽的天地万物,视为可以互相映照、互相通达的一个整体。庄子的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套恢弘的比喻系统,他借此打破了物我、是非、生死的界限。
又比如,在敦煌的壁画前,看到那些飞舞的“飞天”。画师们并未见过真正的飞翔,但他们见过袅袅的云气,见过迎风舒展的飘带,见过水中游弋的灵动。于是,他们让那些美丽的身躯“像”云一样轻盈,“像”带一样舒展,“像”鱼一样滑翔,再缀以纷落的花朵与流转的乐音,一个人类关于飞翔、关于极乐世界的最高幻想,便在这连环的、绚烂的比喻中,栩栩如生地诞生了。艺术,不正是人类用有限的形式与材料,去“比喻”那无限的感受与想象的伟业么?
即便是最严谨的科学家,在抵达思维的边界时,也常常要求助于比喻。爱因斯坦解释相对论,用了“坐在美人身边一小时,感觉像一分钟;坐在火炉上一分钟,感觉像一小时”这样生活化的类比。当代物理学家描述宇宙的诞生,称之为“大爆炸”,描述黑洞的特性,说它像“宇宙的饕餮”。这些比喻,固然不完全精确,但它们是探索未知领域时,伸出的第一块叩门的砖,第一座渡河的桥。它们是人类理性在黑暗中摸索时,情不自禁发出的、带着感性温度的呼唤。
原来,比喻从未远离。它从孩童的呓语,到山民的歌谣,从哲人的玄思,到艺术的创造,直至科学前沿的探问,无处不在。它是我们理解一切未知事物的本能方式,是我们拓展精神疆域的隐秘路径。当一个比喻真正击中我们时,发生的并不仅仅是语言的新鲜搭配,而是世界图景一次悄然的改写与扩容。
回到日常,我开始尝试用一种新的眼光,去打量那些被惯常语言磨损了的事物。黄昏时,看西天的晚霞,我不再说“真红”,而是想,那是不是太阳在白日里奔忙,淌下的、冷却了的汗与血,在天际的棉絮上层层渗染?秋夜听见蟋蟀鸣叫,不再觉得只是虫声,而疑心那是星星们用光年的距离摩擦宇宙的虚空,发出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苍凉的回响,被这小小的生灵在草根下偷偷地收录了,再用它金属般的颤音,一句句,播放给无眠的夜听。
我知道,这些联想或许荒诞,算不得好比喻。但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它让我从麻木的、功利性的观看中,暂时挣脱出来。在“像”与“不像”之间那短暂的悬置与勾连里,我仿佛重新触碰到了世界的丰腴与神秘,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与万物悄然共感的愉悦。这愉悦,类似于一个翻译家,在两种迥异的语言系统间,突然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能传递神韵的对应词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惊喜。
比喻,或许终究是无法抵达事物绝对本体的。太阳不是蛋黄,水洼不是天空,鱼之乐也未必真是人之乐。但正是这“不是”,这之间的距离与张力,构成了比喻全部的魅力与深意。它不提供答案,只搭建桥梁;它不宣称占有,只邀请对话。它承认了人类认知的有限,却又在这有限中,开辟出无限联想的可能。
它最终告诉我们的,或许是一种谦卑而又充满向往的姿态: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是”那事物本身,但我们永远可以努力地去“像”它,去贴近它,用我们全部的生命经验与心灵之火,去映照它,从而在这映照之中,认出我们自己,也让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变得愈加层叠、深邃而生动起来。这,便是比喻,这颗人类语言星空中最古老、也最活泼的星辰,所默默散发着的、不息的光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