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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破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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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沐芳开始早起,每天早上五点半,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想要做全市第一目标。
那段时间,她乘着还没破晓的黎明来到学校,每每看着漆黑空荡的教学楼,就能感受到一股敢为人先的寂静。
可某天清晨,她抵达学校时,教学楼不再是沉睡着的了。
在二层最中央,那个属于七年级十班的教室,亮灯了。
是你吗,应北宁。
这时候许沐芳就会情不自禁地猜测,是不是应北宁觉察到了她的刻苦,于是也开始更用功地学习了?
她看着那个在一片黑沉沉中,透过门窗透露出来的唯一的光亮,有过一瞬觉得自己并不孤单的温暖。
但更多的,还是被一个“后起之秀”模仿超越的不甘。
在途径二层的走廊时,许沐芳抬眼,无意地朝那间教室瞥了过去。
应北宁的位置,她透过后门的窗玻璃就可以看到,只不过,此刻却是空的。
然而,在许沐芳短暂地诧异后,一个男生推开后门,拎着水杯走出来,转身走向了走廊最西头的热水房。
在发觉不是应北宁的霎那,许沐芳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那种堆积在胸口的怅然若失究竟是什么。
她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心神,不再去想任何有关应北宁的事情,回到教室早早地开始了晨读。
与想几点到校都有父亲车接车送的许沐芳不同,应北宁需要从村里步行一小时才能到校。
所以往往她跋涉到学校时,初二六班都已经是亮着灯了。
这时应北宁就会在教学楼下,贪婪地多看几眼那个有许沐芳存在的教室,那些能照亮许沐芳的灯光,仿佛也能够在这一刻照亮疲惫的她了。
不过这一阵子发生了一点不同。
应北宁每次到学校,自己教室的灯都已经亮了,推门进去时,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就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补昨天的作业。
后来一连两个星期都是这样。
应北宁只模糊地知道班里有这么个神经病,晚上不写作业专门留到早上来学校突击,直到老师按身高调换了座位,她跟这个神经病坐成了同桌,她才知道这人叫肖恺治。
肖恺治的成绩排全班第二。
但这不妨碍应北宁依然觉得他有毛病,在学校就是上课做题,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不过肖恺治有跟她说过话。
在运动会报名结束后,一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教室里,肖恺治突然转过头来说:“我运动会报了一千,听说你报的是四百,要不要这会儿一起去操场跑两圈练练?”
应北宁头也不抬:“不去。”
肖恺治貌似真的很害怕一个人摸黑去操场,一连问了两天,但当应北宁在体育课测八百跑了个小组第一之后,肖恺治就再也不提一起去练跑步这事了。
不过他会好奇:“你八百跑这么好,为什么不报八百报四百啊?”
在报名的前一天,应北宁潜到许沐芳的班级,在讲台上翻到了最终的报名表。
她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许沐芳也报了四百,所以她只是烦躁地抬了一下眼皮,回答道:“因为我短跑更厉害。”
肖恺治哦了声,不再跟她搭话了。
于是应北宁又获得了她想要的安静。
这也是她对初中生活比较满意的地方——没有人再来招惹她了。
不同于小学时那些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势利和嘲笑,唯成绩论的初中很公平,只要应北宁足够强,就不会有人敢辱骂取笑她,他们甚至还会把冠在她身上的穷,美化成不坠青云之志的清贫。
就连赵艾茹,也不再阻碍她上学了,甚至还会到村里挨家挨户借钱,给她作生活费。
所以强大就是安全,赢了你就是道理。
这是应北宁在站上主席台领奖时就学会的一件事。
比如现在,因为她足够强,这个总想要打扰她学习的肖恺治也不敢来烦她了。
因而,应北宁暂且度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学习生活。
不过平静还是在运动会的那天打破了。
比赛顺序是高年级组在前,低年级组在后。
应北宁在起跑线等待枪响,上一组的许沐芳已经跑完了,在终点线附近休息。
隔得有些远,但应北宁早就适应了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在绿茵场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短裙的许沐芳还是一样好看,只是刚跑完还很累,撑着膝盖,微微弯下腰,呼吸需要很大口的模样。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响起,应北宁收回目光,紧盯着自己面前这条通往许沐芳的跑道。
“预备——”
她刚才都看到了,许沐芳是八年级第一名,如果等会她也跑了第一名,会引起许沐芳的注意吗。
枪响了。
应北宁冲出去,风灌进耳朵,呼呼地响。
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急。
但想要与许沐芳站上领奖台同一位置的欲望实在强烈,驱使着她,死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
结束比赛的瞬间,应北宁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她往前踉跄了两下,又想起许沐芳的动作,于是迅速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应北宁抬起头,许沐芳仍站在原地,但是此时的方位却是与她面对面,因此措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实在是太过突然,突然到,应北宁也分不清,此时的腿软究竟是因为四百米跑的筋疲力竭,还是因为许沐芳在那一眼中投递过来的注视。
应北宁站在青春气息最为浓厚的操场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许沐芳。
她在用这种张狂而直白的回视,去赌许沐芳有多大的概率还记得她,会叫住她。
许沐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右边手臂,冲她招了招手。
“别站跑道上。”
应北宁怀疑了两秒,这是不是对她说的话。
如果是,那今天这个第一名真没白跑。
许沐芳又勾了两下手指,应北宁几乎可以确信,自己就是那个被许沐芳笑着招手说话的幸运女孩。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弱小到只能被打压欺负的可怜虫了,听到许沐芳对自己说话的第一反应也不再是自卑。
反而是想要借着如今夺冠的光辉,奖励自己,朝许沐芳再走近两步。
应北宁松开撑着膝盖的手,抬腿,走出了跑道。
但她还没走到许沐芳身边,就忽然被人叫住了,一瓶矿泉水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她盯着许沐芳的视线。
“太棒了!拿了金牌!”是肖恺治的声音,“喝点水吧?不然嗓子要冒烟了。”
“我不喝。”但应北宁却接过了矿泉水。
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和许沐芳只剩一步之遥,近得几乎可以看清许沐芳嘴唇的干燥和紧皱,才淡声问道:“你喝水吗。”
许沐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瓶水。
而是向一侧偏移了点,看向了送水的肖恺治。
然后很快又看了回来。
那时的应北宁不懂这眼神里包含的内容是什么。
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说这句话与送这瓶水的不合时宜。
“不喝,”许沐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转身之际说了句,“你自己喝吧。”
应北宁站在原地,看到许沐芳走向了颁奖台的候场区。
然后又听到肖恺治跟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不上怎么了,但能感觉到一些不对劲,于是就摇摇头,同肖恺治一起,往初一十班的座区走去。
当应北宁和肖恺治同时出现在全班同学之前,人群里,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
应北宁缓缓抬头,看着这群对着她和肖恺治笑得奇形怪状的同学们。
即便没有父母引导,没有朋友传授,也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可以到网上接触,应北宁也能在过往的阅读和生存中,感受到一些仅在男女之间存在的隐秘之情。
她觉得自己被误会了。
因为她面对肖恺治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书中所说的那种怦然心动,她有的就只有别来烦我,以及不想搭理。
并且,这个当众的揶揄玩笑,让她想起了很多小学时被嘲笑的经历,这种情绪从遥远的记忆里翻涌出来,令她对肖恺治产生了一种类似的恨意。
“哎哟喂,这是谁送的水呀?”
应北宁还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她不知道原来送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层含义,而且她也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这群人哎哟喂的是谁送给她的水,而不是她要去送给谁的水。
“哎,这是干什么啊,”肖恺治懵了,慌忙来跟应北宁解释,“对不起,我就是怕你渴,想给你送瓶水,我没想到大家看见你拿着水就这样了……”
“没关系,”应北宁冷静地看着这些喧闹的同学,用刚好能盖过去一些起哄的音量说道,“我们明天去找老师,把我们俩座位调开就好了。”
肖恺治彻底懵了,愣了两秒才说:“不至于吧?”
应北宁懒得理他,也不想看见这些没事找事的同学,把水扔给肖恺治,就转身走向了颁奖台一旁的候场区。
许沐芳早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看到应北宁把那个早上也来很早的男生送回班级才过来,许沐芳有点不屑,扭头看向一侧。
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班里已经有偷偷谈恋爱的情侣了,许沐芳很难不把应北宁和那个男生的关系想歪,尤其刚才应北宁来问她喝不喝水的神情里,就写满了炫耀有男生给送水的痕迹。
许沐芳一边觉得,有没有人喜欢无所谓,一边又忍不住气愤,为什么应北宁连这样的事都要和她比。
是,她确实是没有小学的时候更讨喜了,那时候还有许多的同伴左拥右护,但到初中后,身边就冷冷清清只剩她一个人,曾经也有同学对她说,像她这样太要强的女生是不会有男生喜欢的。
可是,比她还要强的应北宁,为什么就能被人喜欢着,还可以拥有比赛后的陪伴与关怀?
那么拥有了这些之后的应北宁,是不是也要拿走一部分对她的关注和效仿,分到那个男生身上去了?
许沐芳缓慢将头回正了一点,红色的遮阳棚洒下来的光线看似有些阴惨,不过配上旁边应北宁看着自己的眼神,又异常地和谐起来。
她猛地转头,和应北宁对视上。
“应北宁。”那一天,她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
被喊到的人坐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许沐芳问:“你还有矿泉水吗,我有点渴了。”
应北宁没有说有还是没有,只是落下了眼眸,在起身之际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去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