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下》檀优棱镜

2、重逢

　　林微走出奶茶店在门口站了片刻，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与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的少女重叠又分开。十六岁的夏天，她总在这里买一支橘子味的冰棍，然后和他一起，在隔壁的文具店里消磨掉一个又一个午后。如今，冰棍变成了柠檬水，文具店的木质柜台和琳琅满目的贴纸、钢笔，也被亮闪闪的金属和甜腻的香气取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香樟树的浓荫为她挡住了部分烈日，投下的光斑在她脚边缓缓移动，像极了那年夏天，他们一起走过这条街时，他踩着她影子的调皮模样。
　　街角的转弯处，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飘来浓郁的咖啡香。林微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想避开对面开来的一辆共享单车。就在她侧身避让的瞬间，一个身影从咖啡馆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刚买好的冰美式。
　　两人几乎是迎面撞上。
　　“啊，抱歉！” 林微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滑了滑。
　　对方伸手扶了她一把，同时也发出一声低低的道歉：“抱歉，你没事吧？”
　　那声音…… 低沉了许多，带着岁月的沉淀，但那独特的尾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林微尘封多年的记忆。她的心脏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不再是少年时的清澈明亮，添了几分沉稳，也藏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轮廓更加硬朗，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和卡其色休闲裤，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手表。他瘦了些，也高了些，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瞬间闪过的错愕与复杂，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是江译
　　林微感觉他变了，但又感觉他没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盛夏的蝉鸣、咖啡馆的音乐、远处汽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世界里只剩下他和她，以及两人之间短短一步的距离，和那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漫长岁月。
　　林微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 香樟树下的低语，课堂上传来的小纸条，文具店里那支她最终没送出去的钢笔，还有他临走前，被风吹散的那句模糊不清的话……
　　江译显然也认出了她。他扶着她胳膊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错愕迅速被更深沉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慌乱，或许，是欣喜？
　　“林微？” 他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尾音微微上扬。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林微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应，尽管那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译。”
　　他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清晰地叫过了。仿佛舌尖都带着陌生的痛感。
　　江译慢慢收回了手，插进口袋里，又像是觉得不妥，拿了出来，最后只是有些无措地碰了碰咖啡杯的杯壁。“好……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林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帆布鞋上，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会泄露太多。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头顶聒噪的蝉鸣，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尴尬与怀念。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一笑，试图化解这凝滞的气氛。只是那笑容里，都带着几分不自然。
　　“你先说。” 江译做了个手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寻。
　　林微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 也是回来探亲？” 她猜测着，语气尽量随意。
　　“嗯，算是吧。回来处理点事情。” 江译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那家亮闪闪的奶茶铺，眼神有些悠远，“你呢？也是回来看看？”
　　“嗯，想回来看看。” 林微简单地回答，不想过多解释。她回来，或许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答案。
　　又是一阵沉默。栀子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里变化挺大的。” 江译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目光扫过周围，“这家咖啡馆，以前好像是……”
　　“一家书店。” 林微接话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以前…… 经常去的那家。”
　　“嗯，” 江译的声音也低沉下来，“是啊，经常去。”
　　那个 “我们”，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微一下。那些共同的记忆，是无法回避的存在。
　　他似乎也意识到气氛有些沉重，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 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 林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在外地工作。你呢？看起来…… 也不错。”
　　“还行，瞎忙。” 江译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太到达眼底。
　　两人站在街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是在努力填补这空白的岁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个核心的区域。他们聊小城的变化，聊各自的工作（但都浅尝辄止），聊天气，聊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林微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专注，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而她自己，也总是忍不住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量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会因为她一句夸奖而脸红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男人。只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她相遇时，那瞬间的闪躲和慌乱，又让她看到了一丝当年的影子。
　　“那支钢笔……” 林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心脏猛地一跳，她看到江译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想说的是，那支她当年想买给他的钢笔。
　　但江译显然误会了，或者说，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幽深：“钢笔？”
　　林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 我是说，这里的变化太大了，有点不习惯。”
　　江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挺大的。”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栀子花的甜香，也仿佛带来了那句被风吹散的、未说完的话。林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当年那支钢笔的棱角。
　　她知道，他们之间，终究还是绕不开当年那件事。
　　只是，谁也没有勇气，先开口。
　　“我还有事，” 江译看了一眼手表，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要先走了。”
　　“哦，好。” 林微点了点头，心里竟涌上一丝莫名的失落。
　　“那个……” 江译似乎想说什么，顿了顿，最终只是拿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 也好联系。”
　　林微的心又是一跳，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和他互加了微信。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不是他本人，是一片风景），林微的心情复杂难言。
　　“那我先走了。” 江译收起手机，对她挥了挥手，笑容有些勉强。
　　“嗯，再见。”
　　看着江译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却又带着一丝仓促。林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的微信界面。
　　多年以后的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激烈，也没有预期中的释然，只有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的怅惘和未完待续的张力。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个夏天未完的故事，似乎在这个蝉鸣依旧的午后，重新翻开了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