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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维修店与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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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阳光依旧毒辣,塑胶跑道被烤出橡胶特有的气味。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们一窝蜂冲向篮球场,女生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陈与杏没去打球,他拎着校服外套,绕到体育馆后面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
拧开瓶盖时,他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欢呼。抬眼望去,看见郁由正运球过人,动作干净利落,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空心入网。
又是一阵喝彩。
“可以啊郁由!”孟记然跑过去拍他肩膀,“深藏不露!”
郁由只是笑了笑,撩起衣摆擦了把汗。阳光下,少年腰腹的线条清晰分明。
陈与杏移开视线,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冰水顺着喉管滑下去,压住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却在楼梯口被叫住。
“陈与杏。”
是郁由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陈与杏停下脚步,没回头:“有事?”
郁由走到他身边,身上有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你今天值日?”
“关你什么事。”陈与杏继续往上走。
“我跟你一起。”郁由跟上来,“蒋老师说转班生要补一周值日。”
陈与杏皱起眉。他想起早上孟淑敏确实说过,转班生要跟原值日生一起打扫一周卫生。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桌椅凌乱,地上散落着纸屑。靠窗那组的座位归他们打扫。
陈与杏去后面拿扫帚,郁由已经主动去洗抹布了。水声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传来,陈与杏站在教室后门,看见郁由弯腰洗抹布的侧影。水珠溅到他手腕上,顺着小臂的线条滑下来。
“看什么?”郁由忽然抬头。
陈与杏别开脸:“谁看你了。”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动作很大,扬起一阵灰尘。郁由也没再说话,安静地擦着窗户。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抹布擦过玻璃的细微声响。
陈与杏扫到郁由座位时,看见桌肚里掉出一个小药瓶。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
他弯腰捡起来,瓶身很轻,摇了摇,里面发出药片碰撞的细碎声响。
“这是什么?”他转身问。
郁由擦玻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抹布走过来,从陈与杏手里接过药瓶:“维生素。”
“维生素?”陈与杏挑眉,“没标签?”
“进口的。”郁由把药瓶塞回书包侧袋,“国内买不到。”
陈与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转身继续扫地,但余光一直注意着郁由。
郁由擦完玻璃,开始整理讲台。他做事很仔细,粉笔按颜色分类放好,板擦上的粉笔灰拍得干干净净。陈与杏扫完地,去倒垃圾,回来时看见郁由正蹲在讲台边,用湿抹布一点一点擦地砖缝隙里的粉笔灰。
“没必要这么认真吧。”陈与杏靠在门框上,“反正明天又会脏。”
郁由没抬头:“习惯了。”
陈与杏盯着他后颈的发梢,那里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郁由说“只是想对你好”时的表情。
“喂,”他开口,“你那天说的,是什么意思?”
郁由动作停下:“哪天?”
“公交站。”陈与杏说,“你说想对我好。”
郁由站起身,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晾在窗台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陈与杏:“字面意思。”
“为什么?”陈与杏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以前认识?”
郁由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线。那颗红痣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小学二年级,”他忽然开口,“实验一小,三班。”
陈与杏愣住。
实验一小,那是他转学前的学校。二年级……太久远了,他几乎记不清。
“你坐在我后面两排,”郁由继续说,声音很平静,“靠窗的位置。那时候我不爱说话,班上没人愿意跟我坐同桌。后来老师把你调过来,你第一天就抢了我的橡皮。”
陈与杏的瞳孔微微收缩。
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是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皮肤很白,总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画画。他转学过去那天,老师确实把他安排在那个小男孩旁边。
但他不记得自己抢过橡皮。
“我不记得了。”他说。
“正常,”郁由笑了笑,笑容很淡,“你只待了半个学期就转走了。后来我也转学了。”
陈与杏盯着他:“所以你现在做这些,就是因为这个?因为几年前我们是同桌?”
“几年”郁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恍惚,“是挺久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也不全是。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好。”
“我哪样?”陈与杏语气冷下来,“抽烟打架成绩差?郁大少爷,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郁由没生气,只是看着他:“陈与杏,你语文能考一百四,历史政治地理都能满分,数学也不差。只有英语,明明可以学好,为什么不学?”
陈与杏手指收紧,扫帚杆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关你屁事。”他转身往外走。
“因为你妈?”
陈与杏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郁由说,“你的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与杏一把揪住郁由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郁由,我警告你,少他妈在我面前装圣人。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郁由任由他揪着,没反抗。他低头看着陈与杏,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如果我说,我偏要管呢?”
陈与杏一拳挥过去。
拳头擦着郁由的脸颊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壁的白灰簌簌落下。
郁由动都没动。
陈与杏喘着粗气,眼眶发红。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神经病。”
他吐出这三个字,转身冲出教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郁由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被拳风刮到,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走到窗边,看见陈与杏的身影冲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消失在校门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郁由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药片很苦,苦得他皱起眉。
陈与杏一路跑出学校。
他跑得很快,胸腔里像有火在烧。跑到巷口时,他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往巷子深处走。
巷横里尽头有一家手机维修店,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店主老张是他爸以前的朋友,他爸进去后,老张偶尔会接济他们。陈与杏周末或者没课时会过来帮忙看店,老张给他算工钱。
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老张正趴在工作台前修手机,听见声音抬起头:“杏儿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吗?”
“放学早。”陈与杏把书包扔到角落的椅子上,“有活吗?”
“有个手机要刷机,我忙不过来。”老张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堆零件,“你会弄吧?”
“嗯。”陈与杏走过去,戴上防静电手环,拿起那台手机。
老张看了他一眼:“眼睛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陈与杏低头摆弄手机。
老张也没多问,继续忙自己的。店里很安静,只有螺丝刀拧动的声音。
陈与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拆机,刷机,重装系统……这些他早就熟练了。机械性的动作能让他暂时忘记刚才的事。
忘记郁由说的那些话。
忘记郁由看他的眼神。
忘记那个莫名其妙的药瓶。
修到一半,店门又被推开了。
“老板,我手机开不了机……”来人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与杏抬起头。
郁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台手机。
四目相对。
陈与杏手里的螺丝刀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很冷。
郁由走进来,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手机坏了,来修。”
老张站起来:“什么问题?”
“进水了。”郁由说,“昨晚不小心掉水里。”
老张拿起手机看了看:“这个型号得拆开看看,今天可能拿不走。”
“没事,”郁由说,“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与杏:“能让他修吗?”
老张愣了一下,看看郁由,又看看陈与杏:“杏儿,你……”
“我不修。”陈与杏打断他,重新拿起螺丝刀,“张叔,你给他修。”
郁由没说话,只是看着陈与杏。
老张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干笑两声:“那行,我来修。同学你坐会儿。”
郁由在陈与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距离很近,陈与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药味?
他皱起眉,往旁边挪了挪。
郁由像是没察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老张拆机的窸窣声。
陈与杏强迫自己继续修手机,但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了。他能感觉到郁由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羽毛一样轻,却扰得他心烦意乱。
“你跟踪我?”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郁由抬起头:“没有。这家店离学校近,口碑不错。”
“那你真会挑时候,”陈与杏冷笑,“偏偏今天来。”
郁由合上书:“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不信。”
“那我也没办法。”郁由说,语气很平静。
陈与杏气得牙痒痒。他发现自己根本拿这个人没办法。郁由就像一团棉花,你一拳打过去,他全数接下,不反抗,也不生气。
这种无力感让他更烦躁。
手机修好了,他装好最后一颗螺丝,开机测试。屏幕亮起,系统正常。
“好了。”他把手机递给老张。
老张检查了一下:“不错。还是杏儿手快。”
陈与杏没接话,摘下手环,去后面洗手。
洗手池在后院,很小,水龙头还是老式的。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稍微平复了一点情绪。
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很难看。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他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与杏从镜子里看见郁由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陈与杏。”郁由叫他的名字。
陈与杏没回头。
“对不起。”郁由说。
陈与杏动作顿住。
“我不该提你母亲。”郁由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我哪样?”陈与杏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郁由,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郁由看着他,眼神里有陈与杏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你七岁那年,陈书德出事。”郁由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季如安在那之后三个月就改嫁出国,再也没回来看过你。我知道你奶奶为了供你读书,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做冰糕,推到小学门口去卖。我知道你失眠,因为隔壁麻将馆吵。我知道你英语不好,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恨季如安。”
他每说一句,陈与杏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几乎站不稳,伸手扶住洗手池边缘。
“你怎么……”他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郁由往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你其实没那么坏。你会在小孩经过时把烟掐灭,会把打架赢来的钱偷偷塞给巷口捡废品的阿婆,会在奶奶生病时整夜不睡守着。”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薄荷糖。
绿色的糖纸,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陈与杏,”郁由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好得多。”
陈与杏盯着那颗糖,没接。
他抬起头,看着郁由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很轻。
郁由没回答。
他只是把糖放在洗手池边,转身离开了。
陈与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风从后院吹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气味。远处传来麻将馆洗牌的声音,哗啦啦,像潮水。
他低头,看着那颗薄荷糖。
糖纸在风里轻轻颤动,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糖。
糖纸凉凉的,带着薄荷的清香。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凉,很甜。
甜得他眼眶发酸。
天完全黑了。
店里亮起灯,老张在喊他:“杏儿,吃饭了!”
陈与杏应了一声,把糖纸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店里。
工作台上,郁由那台手机已经修好了,屏幕亮着,停留在锁屏界面。
锁屏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棵杏树静默在夜色里,枝桠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狼尾发梢在风里飘动。
那是他。
陈与杏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
口袋里的薄荷糖纸,硌得他掌心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