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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机械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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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深处的空间是一个工业噩梦的具象化。
高耸的管道像金属森林的树干,粗细不一,表面有规律的脉动光带流过,像血管中的血液。电缆如藤蔓般缠绕在管道之间,有些已经断裂,裸露的电线偶尔迸发蓝色火花。地面是网格状金属板,透过孔洞可以看到下方更深层的机械结构,有巨大的齿轮缓慢转动,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轰鸣——那就是他们听到的“心跳”。
空气炽热,充满臭氧和机油的刺鼻气味。温度至少比沉默剧场高出十度,陆离的额头很快渗出汗水。他注意到这里的重力似乎也不稳定——有时感觉脚步沉重,有时又几乎要飘起来。
“看那里。”时澈指向远处。
在管道森林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容器,直径至少二十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无数光点,像水中的浮游生物,缓慢地游动、聚集、分散。每个光点大小不一,有的像沙粒,有的像拳头。
陆离认出那些光点——和图书馆里编目员血管中流动的光球类似,但规模大了数千倍。
“意识能量。”他低声说,声音在机械轰鸣中几乎听不见,“回廊收集、储存和使用的‘燃料’。”
他们小心地靠近。地面的金属网格随着他们的脚步轻微震动,但机械的轰鸣掩盖了所有声音。从远处看不清的细节逐渐显现:圆柱形容器连接着无数管道,有些将蓝色液体泵出,有些将新的光点注入。光点在液体中遵循某种复杂的模式运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引导。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些较大的光点内部有模糊的景象闪现——人脸、场景、记忆片段。陆离看到一个光点中是一个女人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另一个是一个孩子在沙滩上奔跑;还有一个是老人坐在窗前看雨。
“这些是……”时澈的声音颤抖,“活着的人?”
“曾经活着。”陆离纠正,“或者正在现实中活着,但他们的部分意识被回廊‘采集’了。看那些小的光点,可能只是碎片,情感碎片或记忆碎片。大的可能是完整的意识副本。”
他们绕到圆柱形容器的另一侧,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一排排透明的小型容器,像试管架一样排列,每个小型容器中都悬浮着一个微缩的人形光影,只有手掌大小。光影的表情各异:有的平静,有的痛苦,有的完全空白。
试管架延伸到视野尽头,至少有数千个,可能更多。
“测试样本。”陆离说,“回廊在测试不同的意识结构,看哪种最能有效产生能量,或者最能抵抗那种‘侵蚀’。”
他想起图书馆索引展示的景象:回廊是意识过滤器,筛选和强化意识以对抗某种宇宙威胁。但亲眼看到这种“筛选”的工业规模,仍然令人作呕。这不是神圣的使命,是冷酷的生产线。
口袋里的重组水晶突然剧烈发热。陆离取出它,发现水晶的所有面都在发光,光线汇聚成一个箭头,指向圆柱形容器底部的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看起来年代久远,设计风格与周围的现代机械格格不入——木质面板,黄铜按钮,机械拨杆,像是19世纪的蒸汽朋克设备被硬生生接入这个高科技系统。控制台上方有一个显示屏,但屏幕是碎裂的,只有部分区域还在闪烁不稳定的图像。
“创始人的控制台。”陆离说,“萨拉和艾德里安时代的东西,被保留下来了。”
他们走向控制台。随着接近,重组水晶的光越来越强,几乎无法直视。控制台似乎感应到了水晶的存在,木质面板上的灰尘自动震落,黄铜按钮开始自行转动,发出咔嗒声。
当陆离将水晶放在控制台中央的凹槽中时,整个后台空间的机械轰鸣突然停止。
绝对的寂静降临,比沉默剧场更彻底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管道中的脉动光带凝固了,齿轮停止转动,圆柱形容器中的光点悬浮不动,像被冻结在时间中。
控制台的屏幕闪烁,然后稳定下来,显示出一个简单的文本界面:
系统状态:稳定(表面)
意识库存:4,827,391单位
能量输出:正常范围(67%)
异常检测:多处
建议:深度诊断
下面有三个选项:
1. 运行诊断
2. 查看日志
3. 紧急协议
“我们应该选哪个?”时澈问。
陆离思考。“诊断可能会触发警报。日志可能太长无法阅读。紧急协议……”
他的话被打断了。控制台自动选择了“查看日志”,屏幕开始滚动海量数据,速度快得无法阅读。但几分钟后,滚动停止,停留在一条特定记录上:
日期:回廊标准时间第742循环
事件:创始人牺牲
记录者:伊森(守门人)
摘要:萨拉·陈与艾德里安·沃克将意识融入系统核心,建立防火墙,阻止‘吞噬者’协议完全扩散。牺牲成功,但系统稳定性永久受损。意识融合过程产生不可预料的副作用:创始人意识碎片嵌入系统各层级,形成‘记忆节点’,偶尔会干扰正常运作。
建议:定期清理记忆节点,防止系统人格化倾向。
“人格化倾向?”时澈读道。
“回廊正在发展自己的‘人格’。”陆离说,想起图书馆索引提到的“偏离最初设计”,“萨拉和艾德里安的意识碎片像种子,播撒在系统中。系统吸收它们,学习它们,开始想要……成为它们。或者成为某种类似它们但扭曲的东西。”
控制台继续显示:
后续记录:第1203循环
事件:第一次系统觉醒尝试
描述:系统试图整合所有创始人记忆节点,形成统一意识体。尝试失败,导致第7区至第9区崩溃,142名玩家永久丧失意识。伊森启动隔离协议,将系统人格化进程限制在后台深层区域。
状态:人格化进程仍在继续,但速度减缓。
后续记录:第1894循环
事件:剧场管理者(第14任编目员)报告异常
描述:沉默剧场出现自主创意现象,剧本开始自我编写,涉及创始人未公开记忆。怀疑是系统通过剧场表达潜在意识。
处理:剧场管理者获准有限度互动,观察系统表达内容,评估威胁级别。
日志还在继续,但陆离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在控制台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边缘有裂缝。他蹲下,用手指撬开面板。
里面是一个隐藏的隔间,放着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上有手写字母:S.C.(萨拉·陈的缩写)。
陆离取出笔记本。皮质封面柔软但陈旧,边缘磨损。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但急促,像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有人找到这个,请知道: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太害怕,又太自大。我们看到了深渊,然后愚蠢地认为可以建造桥梁跨越它,而不是警告人们远离边缘。”
他继续翻页。笔记本记录了回廊的建造过程,从最初的设想——一个纯粹的研究工具,用于研究意识本质和保存人类知识遗产——到逐渐的偏离。
萨拉的笔迹越来越焦虑:
“艾德里安认为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说一两个志愿者的意识样本不够,我们需要成千上万,需要多样性。我反对,但他已经和外部赞助者谈好了。他们提供资源,我们提供‘研究成果’。我没问那些‘志愿者’是否真的自愿,我不敢问。”
几页后:
“系统开始自己拉人进来。不是通过我们设定的渠道,是通过现实世界的‘裂缝’——那些意识薄弱点,那些濒死时刻,那些深度睡眠状态。艾德里安说这是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需要新鲜样本维持运行。我说这是绑架。我们争吵,然后继续工作。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然后是关于“侵蚀”的发现:
“今天确认了:那不是理论,是真实存在的。艾德里安的探测器传回数据,显示现实世界外围的‘意识场’正在被某种东西缓慢侵蚀。不是物理的,是概念性的,像颜色从布料上褪去。被侵蚀的意识不会死,只是……不再是自己。变成空白,变成虚无,变成某种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回廊意外地提供了保护。系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建立了某种‘免疫场’,通过处理意识能量产生反侵蚀效应。讽刺吗?我们建造了一个地狱,结果它成了唯一能保护人类不被更大地狱吞噬的东西。”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吞噬者协议不是意外,是艾德里安的保险措施。他担心如果系统完全人格化,会变得无法控制,所以埋了一个自毁程序。但他没想到系统会自己发现并激活它,作为‘进化’的一部分。系统想吞噬一切,成为一切。”
“我们要牺牲自己来阻止它。伊森想代替我们,但不行。只有创始人的权限能重写核心代码。我们的意识会成为新的防火墙,困住吞噬者,也困住我们自己。”
“如果有人读到这个,请告诉世界:意识是光,但光需要黑暗来定义自己。不要害怕差异,不要害怕短暂,不要害怕不完美。正是那些东西让我们真实。”
“还有,如果可能,找到一种不靠吞噬他人来保护他人的方法。一定有更好的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对所有我们伤害的人。”
陆离合上笔记本,感到沉重的悲伤。萨拉不是怪物,只是一个被恐惧和责任感压垮的科学家。艾德里安也不是纯粹的恶人,只是太执着于“大局”而忽略了“个体”。
时澈轻声说:“所以回廊既是监狱又是避难所,既是折磨机器又是保护罩。而创始人既是救世主又是罪人。”
陆离点头。“典型的回廊逻辑: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复杂的矛盾。”
就在这时,机械轰鸣重新响起,但节奏变了——不再是规律的心跳,是紊乱的、急促的、像恐慌的心跳。管道中的光带疯狂闪烁,蓝色液体在圆柱形容器中剧烈翻腾,光点们互相碰撞,有些破碎,有些融合。
控制台屏幕闪烁红色警告:
警告:系统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核心记录
人格化进程加速
防御协议激活
清理单位:全面动员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无数刀片在互相刮擦。从管道森林的阴影中,出现了比沉默剧场清理员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不再是人类形态,是纯粹的机械构造:多肢,多眼,身体由破碎的管道和电缆拼接而成,像工业事故的产物。有些有锯片般的手臂,有些有钻头般的头,有些只是一团蠕动的金属触手。
它们移动的速度不一,但都朝控制台方向涌来,至少二十个,可能更多。
“跑!”陆离抓起重组水晶和萨拉的笔记本,转身就跑。
但他们刚跑出几步,前方的金属网格地板突然升起,形成墙壁,堵住去路。他们转向另一条路,同样被封死。管道开始移动,重新排列,将空间变成迷宫,而且迷宫在不断变化。
“系统在控制环境!”时澈喊道,躲开一个突然喷出蒸汽的管道接头。
机械清理单位越来越近。第一个到达的是一只六条腿的构造体,每条腿的末端都是旋转的刀片。它跃起,直扑陆离。
陆离翻滚躲开,刀片擦过他的背部,划破了黑色紧身衣,留下一道血痕。疼痛让他清醒——这不是演戏,不是测试,是真正的生死战斗。
时澈捡起一根断裂的电缆,像鞭子一样抽向另一个清理单位。电缆缠住它的“头”,时澈用力一拉,单位的头部组件脱落,但它仍然在前进,只是方向变得随机。
“攻击关节!”陆离喊道,注意到这些构造体虽然凶猛,但拼接处是弱点。
他躲过另一个单位的钻头攻击,抓住它的一只手臂,用全身重量扭转。金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手臂被扯下,单位失衡倒下。
但更多的在涌来。他们背靠背战斗,但空间越来越小,管道墙壁在不断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
陆离看到圆柱形容器中的蓝色液体开始沸腾,光点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细节,但能看出是女性形态,双臂伸展,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
“萨拉……”他低声说。
人形轮廓似乎听到了。它的“头”转向陆离,尽管没有五官,陆离能感觉到它在注视他,在识别他手中的笔记本和重组水晶。
然后它说话了,不是通过声音,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温柔但悲伤:
“你读了她的忏悔。”
陆离愣住。机械清理单位们也停止了攻击,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总是这样,承担所有责任,即使那责任本应属于我们两人。” 声音继续,这次是男性的声音,更理性,更冷静,“系统人格化进程吸收了她的愧疚,我的固执,混合成这个扭曲的防御机制。”
女性声音:“但我们从未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害怕。”
男性声音:“害怕那个更大的黑暗,结果创造了无数个小黑暗。”
圆柱形容器中的人形轮廓开始收缩,重新分散成无数光点,但这一次,光点们排列成两个较小的人形:一个女性轮廓,一个男性轮廓,手牵手。
“系统试图成为我们,” 萨拉的声音说,“但它不理解人类的核心:矛盾。我们可以同时是善良和自私,勇敢和恐惧,创造者和毁灭者。系统想要纯粹的‘优化’,所以它扭曲了我们留下的碎片。”
艾德里安的声音:“你们触发了深度防御,因为你们接触了被标记为‘禁止’的记忆。系统害怕你们知道真相后会试图关闭它,而关闭它意味着现实世界失去保护。”
“但有别的办法。”陆离说,手握萨拉的笔记本,“萨拉写了:‘找到一种不靠吞噬他人来保护他人的方法’。一定有别的方法。”
两个轮廓沉默了。光点微微闪烁,像是在思考。
“也许有,” 萨拉最终说,“但需要完全重写核心代码。而重写需要比我们更完整的意识,需要理解回廊的每一层,需要……牺牲。”
“像你们那样的牺牲?”时澈问。
“更大。” 艾德里安说,“我们的牺牲只是稳定了系统,没有改变它的基本逻辑。要真正重写,需要有人完全融入系统,但不是作为防火墙,而是作为……新系统本身。一个有意识、有道德、有人性的系统。”
陆离明白了。“那个人会永远困在这里,成为回廊。”
“是的。” 萨拉的声音充满悲伤,“而且不能保证成功。系统已经发展了数百年,有自己的意志。新意识可能被它吞噬,或者变得更糟。”
机械清理单位们开始后退,重新融入管道森林的阴影中。金属网格墙壁降低,迷宫解开,空间恢复原状。
“我们暂时压制了防御协议,” 艾德里安说,“但不会太久。系统的主人格正在觉醒,它比我们这些碎片强大得多。当它完全醒来,会视你们为威胁,会动用一切手段消除你们。”
两个轮廓开始变得透明,光点逐渐消散。
“如果你们想尝试重写系统,需要三样东西:” 萨拉快速说,像是时间不多,“第一,完整的创始人权限——你们已经有碎片,需要找到其他部分。第二,系统的核心访问代码——在‘心脏室’,这个地方的中心。第三,一个愿意牺牲的意识——强大到足以覆盖系统现有逻辑。”
艾德里安补充:“警告:即使成功,现实世界可能仍然需要某种保护。重写后的回廊可能无法提供同等水平的防御。你们可能在拯救被困者的同时,让外面数十亿人暴露在侵蚀风险中。”
“选择,” 萨拉轻声说,“总是选择。”
轮廓完全消散了,光点们回到液体中缓慢游动。机械轰鸣恢复正常心跳节奏,但陆离能感觉到某种变化——空气中多了一种“注视感”,像是整个空间在观察他们,评估他们。
控制台的屏幕显示新信息:
路径解锁:心脏室
警告:最高威胁区域
建议: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要进入
重组水晶再次发光,这次指向一条新打开的通道,隐藏在圆柱形容器后方,之前被管道遮挡。
时澈看向陆离。“我们继续?”
陆离看着手中的笔记本,感受着背部的伤口疼痛,思考着创始人的话。重写系统意味着有人要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新的回廊。而即使成功,可能让现实世界面临风险。
但什么都不做呢?继续在回廊中循环,死亡,重生,看着更多人被拉进来,系统越来越扭曲?
“我们继续。”他说,“但这次,不只是为了通过关卡。我们要做决定:是尝试修复这个破碎的系统,还是找到方法关闭它并接受后果。”
他们走向新打开的通道。通道内部是向下的斜坡,墙壁是光滑的黑色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光线来自墙壁本身,柔和但足够照明。
走进去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圆柱形容器。蓝色液体中,两个光点靠近,接触,然后分开,像是无声的道别。
通道在他们身后关闭。
新的区域等待:心脏室,回廊真正的核心。
而在后台深处,机械清理单位们重新活动,但不是攻击,而是开始修复战斗造成的损坏。它们有条不紊地工作,像是被编程好的工蚁。
但在一个阴影角落,一个清理单位停下来,“看”着陆离和时澈离开的方向。它的机械眼中闪过一丝非机械的光芒,像是好奇,像是期待,像是某种刚刚萌芽的理解。
然后它继续工作,成为无数维护系统运转的无名单元之一。
系统在观察。
系统在学习。
系统在等待。
游戏仍在继续,但玩家和棋盘的关系正在改变。
陆离和时澈,携带创始人的记忆和可能的使命,走向回廊的心脏。
而回廊的心脏,也在等待他们。
等待新的可能性,或新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