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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巷口微光 陆既白动心 ...

  •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巷口昏暗的光线下,谢衍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深秋傍晚的雾气在街灯下氤氲成朦胧的光晕,将他蓝白校服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浅淡的轮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或许是刚好经过,或许已经站了一会儿。陆既白混乱的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谢衍安回家的另一条路,穿过这个老旧街区,沿着河岸走,确实会经过这附近——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条他刻意避开的、充满不堪回忆的巷子,竟会与谢衍安的日常路径如此接近。

      谢衍安背着深蓝色的书包,带子规整地搭在肩上。他身形挺拔如白杨,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端正姿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在教室里解题时更平静,仿佛只是路过一场无关紧要的争执。但那双总是温和清澈、带着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锐利的寒意,那寒意如此具象,几乎凝成实质,直直刺向李强搭在陆既白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粗短而油腻,指甲缝里藏着污垢,正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意味,捏着陆既白的校服布料。

      李强被他看得莫名一怵,脊背窜过一阵凉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学生模样的家伙唬住,这简直丢尽了他在这一带的“面子”。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弧线:“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谢衍安没理他,甚至连瞥他一眼都没有。他的目光穿过狭窄巷子里飞扬的灰尘,落在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陆既白身上。陆既白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或刻意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难堪的慌乱和深切的恐惧,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谢衍安眼神里的寒意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替代——那是清晰可辨的心疼,是压抑着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保护欲,这些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定。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来。他的脚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竟有种奇特的节奏感。他走到陆既白面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挡在了陆既白和李强之间,将陆既白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校服布料下透出少年单薄却绷紧的肩胛线条,像一堵突然竖起的、看似脆弱却异常坚定的墙,隔绝了所有污浊的视线和威胁。

      “我叫你放开他。”谢衍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冷硬而清晰,不容置疑。

      “操!”李强被彻底激怒了,脸上横肉抖动,“给脸不要脸是吧?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英雄救美?”他嗤笑着,将“美”字咬得格外猥琐,“行,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连你一起收拾!”他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旁边两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混混立刻围了上来,活动着手腕,发出骨节的咔嗒声。

      陆既白猛地从巨大的震惊和难堪中清醒过来。他看见谢衍安校服下清瘦的肩膀,看见他握紧的、骨节分明的手——那是一双拿笔的手,一双弹琴的手,一双干净得不该沾染任何暴力的手。巨大的恐慌如冰水浇头而下,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一把抓住谢衍安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泛白,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变调嘶哑:“安安!你快走!别管我!他们……他们真的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衍安动了。

      在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率先挥拳打过来的瞬间,谢衍安的身体以一种陆既白从未见过的敏捷猛地向右侧滑步侧身。拳头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际掠过。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在对方一拳落空、身体因惯性前倾露出破绽的刹那,谢衍安左臂曲起,一记干脆利落、角度刁钻的肘击狠狠撞在对方柔软的肋下。那人猝不及防,顿时闷哼一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痛苦地干呕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陆既白。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谢衍安。那个总是温和有礼、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带着浓浓书卷气的安静少年,那个考试永远名列前茅、会耐心给他讲题、手指干净修长握着钢笔的优等生,此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动作迅猛精准得近乎冷酷,浑身散发着一股豁出去般的狠劲。这截然不同的形象撕裂了陆既白所有的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

      另一个穿着破洞牛仔外套的混混见状,骂了句脏话,抬腿试图绊倒谢衍安。谢衍安却仿佛背后长眼,脚步一错,轻巧避开,同时身体顺势半旋,右拳自下而上,以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勾拳角度,狠狠砸在了从侧面扑来的第三个人——一个高瘦光头——的脸上。“砰”一声闷响,鼻梁骨断裂的声音隐约可闻,鼻血瞬间飙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绽开暗红的花。

      谢衍安显然练过,而且不是学校里体育课教的花架子。他的招式简洁有效,发力顺畅,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韵律感。但他的对手毕竟人多,而且都是在这一带混迹、惯常打架斗殴的老手,皮糙肉厚,下手黑。最初的震惊过后,李强眼中凶光毕露,咒骂着扑上来,钵盂大的拳头直冲谢衍安面门。谢衍安急速后仰躲开,却被刚才那个干呕的黄毛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腰。挣扎间,李强抓住机会,一拳砸在了谢衍安左侧的肩膀上。

      “呃!”谢衍安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脸上瞬间褪去一丝血色。但他咬紧牙关,竟借着身后那人拖拽的力道,腰腹核心发力,双腿离地,一脚狠狠踹在李强毫无防备的肚子上。这一脚力道十足,李强被踹得惨叫一声,倒退好几步,重重撞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震下一片灰尘。

      混乱中,不知谁的拳头擦过了谢衍安的额角,皮肤破裂的声音细微却刺耳,一道刺目的红痕立刻显现,温热的血丝缓缓渗了出来。他脸上那副细边金属框眼镜被打飞,掉在潮湿肮脏的地面,“咔嚓”一声脆响,镜片碎裂,折射出最后一点破碎的微光。

      陆既白看着,看着谢衍安为了护住自己,在狭窄得转身都困难的巷子里与那几个红了眼的混混缠斗。看着他额角那道蜿蜒而下的血迹,像雪地里刺目的红梅;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看着他明明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却一次次毫不犹豫地移动脚步,将自己牢牢挡在身后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在飞舞的尘土和暴力的包围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巍然,仿佛能隔绝世间一切风雨和伤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最初是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随即那疼痛又被一种滚烫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情绪蛮横地填满、撑开、炸裂。

      不是愧疚。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猛烈、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是心动。是彻底、无可救药、铺天盖地的动心。像沉寂了亿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滚烫的岩浆冲垮一切理性的堤坝,将他的灵魂都炙烤得颤抖起来。

      看着他为自己拼命,看着他打破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露出内里那锋利而炽热、充满力量和决绝的灵魂,陆既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地方,那层包裹了七年、用疏离和玩世不恭浇筑的坚硬外壳,轰然塌陷,碎成齑粉。然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柔软和同样前所未有的坚定重新填满、塑造。

      就在李强挣扎着从墙角爬起来,眼神怨毒如淬毒的蛇,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刃,凶狠地朝正与黄毛纠缠的谢衍安侧腰刺去时——

      “警察来了!!”

      一声凄厉的、完全变了调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喊叫,从巷口陆既白的方向爆发出来。与此同时,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的、尖锐的哨子声,以及纷沓而来的、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区回响,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迫近。

      那几个混混脸色瞬间大变,李强也惊得手一抖,刀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慌乱。他们这种混混,最怕的就是这种声音。顾不上再纠缠,顾不上地上的同伙,甚至顾不上撂下狠话,几人骂骂咧咧地朝着巷子另一头更深沉的黑暗处仓皇逃窜,脚步声凌乱而远去,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旧街区里。

      刚才那声几乎喊破喉咙的“警察来了”是陆既白发出来的。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带都仿佛撕裂,声音嘶哑破碎得可怕。他不知道警察是不是真的来了,或许只是远处路过的巡逻车,或许是他情急之下产生的幻听,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谢衍安的身体。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地上破碎的眼镜、点点暗红的血迹、以及打斗留下的杂乱痕迹。粗重的喘息声在突然降临的死寂中格外清晰,分不清是谁的,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

      谢衍安依然保持着微微弓身、面向巷口的警惕姿势,肩膀因为疼痛和脱力而轻轻颤抖。直到确定那些杂乱的奔跑声真的远去,消失在巷道尽头,他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肩膀垮塌了一瞬,似乎牵动了左肩的伤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低低吸了口冷气。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右手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白皙的手背立刻染上刺目的鲜红。然后,他转过身。

      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额前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角,那道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沿着眉骨滑下。脸颊上也有一小块新鲜的瘀青,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校服沾了尘土,扣子崩开了一颗。可他看向陆既白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湖面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狠厉和锐气,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和焦急,那么纯粹,那么直接,烫得陆既白心尖发颤。

      “你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嘶哑了许多,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干涩和气音。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陆既白全身,从头到脚,确认他没有受伤,甚至连衣服都还算整齐,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这一松懈,身体便诚实地反应出消耗过度的虚弱,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立刻用手扶住了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

      陆既白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听到巷子外隐约传来的、或许是真实或许是幻听的警笛声。他只是死死地看着谢衍安,看着他脸上每一处伤痕,看着他为了自己挺身而出、打破平静表象、甚至不惜动手打架的惊人模样,看着他此刻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纯粹担忧自己的光芒。

      所有的声音、气味、触感都离他远去了。巷子里的肮脏污浊、空气里弥漫的垃圾腐臭味、刚才那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和不堪回首的记忆带来的冰冷窒息……一切都不重要了,都被推到了世界模糊的边缘。他的整个视界,他的全部感知,都被眼前这个额头带血、脸颊瘀青、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少年牢牢占据。

      七年时光在脑海中倒流、碎裂、又重组。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眼泪汪汪需要他保护的小哭包;那个七年后重逢时,冷漠疏离、礼貌客气如同陌生人的优等生;和眼前这个为他打架、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眼神锋利又温柔的身影……几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此刻完美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原来从未改变,原来一直都在。

      一种汹涌的、蛮横的、无法用任何理性克制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陆既白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什么骄傲,什么顾虑,什么七年前的“背叛”与“抛弃”,什么身份的云泥之别,什么未来的不确定……所有的一切,在这份清晰到刺痛的真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不是去查看谢衍安额角的伤口,不是去搀扶他虚晃的身体,而是用力地、颤抖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一把将谢衍安拉了过来,狠狠地、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谢衍安的骨骼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用血肉之躯铸成最坚固的铠甲,隔绝所有过去与未来可能的伤害。他的脸深深埋进谢衍安温热而汗湿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那气息此刻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汗水味,交织成一种独特而真实的味道,充斥他的鼻腔,烙进他的灵魂。他能感受到谢衍安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不易察觉的、因疼痛和脱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谢衍安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肌肉明显绷紧,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如此用力的拥抱。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甚至条件反射地抬起了一点,做出一个类似防御或推拒的姿势。但他停住了。他没有推开。过了几秒,也许是感受到陆既白双臂的颤抖和埋在他颈间滚烫的呼吸,他抬起的那只右手缓缓落下,有些笨拙地、迟疑地、最终轻轻地、却坚定地回抱住了陆既白的背,甚至安抚似的,在那紧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

      “……没事了。”谢衍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剧烈爆发后如释重负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们跑了。别怕。”

      陆既白没有说话。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任何音节。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谢衍安颈侧蓝白校服的衣领。不是恐惧,不是委屈。是危机过后迟来的、灭顶的后怕——如果他晚来一步?如果那把刀真的刺中了?是巨大冲击下灵魂的震撼与颤栗,更是心意终于拨云见日、清晰明朗到无法再自欺欺人、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爱意,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在这个肮脏昏暗、承载了他最不堪记忆的巷子里,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的过去被赤裸揭开、暴露人前的时刻,在谢衍安为他挥出拳头、为他受伤流血、为他挡在身前、为他展露出截然不同一面的瞬间——

      陆既白知道了,他彻底完了。

      他彻彻底底,爱上了谢衍安。

      不是对童年玩伴模糊的怀念与执念,不是对当年不告而别产生的愧疚与补偿心理,甚至不是重逢后那份复杂难言的吸引与悸动。

      是此时此刻,此身此心,只为眼前这一个人剧烈地悸动、疯狂地燃烧、并愿意付出一切、赌上所有去守护和拥有的,最真实、最滚烫、最不容置疑的爱意。

      巷子外,警笛声似乎真的近了,又或许只是风吹过远处街道的声音。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也在靠近,可能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来的附近居民。但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动。他们站在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站在不堪过去与未知未来的缝隙里,紧紧相拥,仿佛这就是整个世界。

      昏黄的路灯光从巷口斜斜照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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